少年身子一僵,肩膀聳起,但沒回頭。他只是坐在地上不動,低頭看著存貨,就是不回頭。
「我是來逮捕你的,歐雷克。」
哈利覺得自己坐在一樣東西上,他的褲子後口袋有個硬物,他把它拿出來。陽光下那隻戒指的鍍金表面有如真金般燦爛奪目。
伊蓮娜臉色蒼白,出現戒斷癥狀。前方的路將會十分辛苦,但他們會熬過去的,他們會一起突破難關。
漢斯傾身向前:「你知道是誰殺了古斯託對不對?」
哈利掛上電話,把手機放進自己口袋。他需要這部手機,瑪蒂娜的手機在隧道裡泡水壞了。
「我有時差,」哈利說,「在飛機上睡不著。我在素坤逸路上找了一家很棒的酒店。」
少年依然動也不動。
歐雷克觸碰那把槍,彷彿在確認他們說的就是它。
他究竟在想什麼?難道他以為自己逃得過這個詛咒?難道他以為跟他們一起飛到地球另一端,就能從此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他腦子裡雖然這麼想,卻又看了看表,盤算最晚什麼時候出發可以趕上飛機,而如此盤算的正是他那顆自私貪婪的心。
「那你會怎麼回答?」
「好。」
「兒子?」歐雷克抬起頭來,用茫然的眼神看著哈利。
他環目四顧,閉上眼睛,想象當時的情況。
「你不是相信我說的話嗎,哈利?當我說事情是別人乾的,是某個戴頭套的人乾的,你相信我了。」
他把小帆布行李箱放在牆邊,在一張床墊上坐下,檢查機票是否放在大衣內袋,看了看表。距離航班起飛還有十三小時。
歐雷克啊歐雷克,你雖然聰明,但這把戲當初可是我教你的。
「因為我需要。」
他往大衣內袋摸索香煙,指尖卻摸到那把彈簧刀的刀柄。他覺得應該丟掉那把刀,因為有個詛咒附在刀上,也附在他身上。算了,反正也沒多大差別,早在這把刀出現之前,他就已受到詛咒,而這個詛咒比什麼刀都來得可怕。這詛咒說:他的愛是禍患,他一直背負著這個禍患。正如魯道夫所說,那把刀會將主人的痛苦和病痛傳到被它刺傷的人身上,而那些容許自己被哈利所愛的人終將付出代價,也終將被摧毀,從他身旁被奪走,變成鬼魂。每個被他愛過的人都會變成鬼魂,不久之後蘿凱和歐雷克也將變成鬼魂。
哈利聽見前門打開。
「我要掛電話了!」
「那是消息走漏,還沒正式宣布。但今天我們要向你建造的露臺致以敬意,楚斯,不是嗎?香檳準備得如何了,親愛的?」
他可以連續奔跑好幾個小時,幾乎不需要氧氣,也不需要奔跑的理由。
我再度低頭朝靜脈看去。
「我愛你,哈利。我愛你。聽見了嗎?你能聽見這句話有多麼平淡、彆扭、多了不起嗎?你必須打從心底說出這句話才說得出這種感覺,就跟要穿上大紅色洋裝的心情一樣。我愛你。這樣說會不會有點太過火了呢?」
「前幾天我被派去萊昂旅館執行逮捕任務,你知道嗎?」
「那些可能傷害歐雷克的人都已經走了。」
「找到護照了?」
「哦?」
有時我覺得他取這個名字真是再適合不過,挪威文的斯泰因(Stein)就是「巖石」的意思,巖石具有難以穿透的表面和堅硬的內部,缺乏感情、冷酷沉重。但即使是巖石也有弱點,只要朝弱點猛力一擊,就能讓它迸裂開來。
哈利轉動咖啡杯:「她跟你說了?」
「我……」
它是從爐臺後面跑出來的。它在那裡有個藏身處。
「五千。」
哈利坐在窗邊角落他習慣坐的那個位子上。
「你有沒有想過要殺了古斯託?」
「什麼?」
「什麼新證據?」
哈利端起咖啡杯:「你確定你想知道嗎,漢斯?」
「不知道,如果是嫁給一個以前當過警官、現在在警察學院教命案調查的普通人呢?」
米凱和魯道夫·阿薩耶夫。
「你愛她愛到願意在她的下半輩子照顧她和歐雷克嗎?」
「你有多愛她?」哈利問道。
他回到地下室,心想是不是要割斷水管把斯蒂格放下來?但隨即否決了這個想法,找到尋找已久的撬棒。
是烏拉。
「對,我被人設計了。」楚斯說,細看米凱的眼神,但看不出米凱明白他在說什麼的跡象。難道他誤會了?楚斯吞了口口水。
哈利步行返回黑斯默街,立刻開始工作,用小得不像話的LED燈尋找指紋,拿起一個迷你小罐灑出指紋粉。軟刷也很小,哈利覺得自己活像是
《格列佛遊記》裡的巨人。
這就是兇槍。
燠熱和陽光令我目眩。我移動到客廳,在牆邊的陰影裡坐下。媽的,這下連靜脈都看不到了!慢慢來。我等待瞳孔擴張。幸好我的前臂白得跟電影屏幕一樣,靜脈看起來有如格陵蘭地圖上的河川。
漢斯微微一笑。那是個痛苦的微笑,但仍算是個微笑:「你是說在你跟蘿凱離開之前?」
爐臺重得要命,但我發現它的後側有兩個輪子。
「回答什麼?」
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手臂上,完全沒聽見他走進來。
樓梯承受著斯泰因的體重,咯吱作響。他清楚感覺自己踏出的每一步,能料到樓梯發出的每個咯吱聲和呻|吟聲。他來到樓梯頂端,敲了敲門。
「漢斯跟你說我們幫你找到她了對不對?可是你還是選擇先來這裡。」
我清了清喉嚨:「我是古斯託,我知道伊蓮娜在哪裡。」
「因為他就是希望你去坐牢,對他來說坐牢比死亡更悽慘。他認為坐牢會侵蝕靈魂,死亡卻可以讓靈魂得到自由。他希望他最痛恨的人被抓去關起來,這個人就是你,歐雷克。他可以掌握你在監獄裡的一舉一動,直到你開始跟我搭上線,這時你變成了潛在的危險,他只好殺你滅口,只不過沒成功。」
「沒有。」現在他很想喝那杯迎賓香檳。
布包裡有一根橡膠管、一支湯匙、一支針筒,還有三個透明的小密封袋,袋裡的白粉夾雜褐色顆粒。我的心歡聲歌唱。我跟我唯一信賴的朋友和情人重逢了。
「我換了一部新手機。」
「證據。」哈利說,感覺喉頭哽咽。
「沒有,距離市區二十分鐘車程,在尼德塔街。你說他們走了是什麼意思?」
又沒刺中。
他離開老人的房間後,返回自己房間,冷靜地收拾帆布行李箱,再從後樓梯離開旅館,搭計程車前往一個絕對沒人找得到他的地方,那就是斯蒂格·尼伯克在奧普索鄉的老家。看來在他離開之後,沒人進過那棟屋子。他進門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翻遍廚房和浴室的抽屜,最後終於找到止痛藥。他服下四顆葯,洗去老人在他手上留下的血跡,然後去地下室看斯蒂格做出決定沒。
是白色斑紋的緣故。
那是個布包,掛在距離地面半米的鉤子上。
那晚古斯託打電話來說知道伊蓮娜的下落,他趕緊跑去黑斯默街,到了之後卻發現公寓門口停滿警車,圍觀民眾竊竊私語說公寓裡有個少年死了,遭人槍殺。起初他感到興奮,是的,幾乎可說是開心。但隨即感到的是震驚,以及哀傷。沒錯,對古斯託的死,他多少有點哀傷,同時心中又燃起希望,希望如此一來伊蓮娜終於能和毒品劃清界線。但這個希望隨著日子過去逐漸破滅,因為他發現古斯託的死表示他失去了找到伊蓮娜的機會。
「好。」斯泰因環視房內,就跟他剛才去別的房間一樣。他去每個房間道別,說他不會再回來了,並聆聽童年時期的迴音,包括父親激勵人心的聲音、母親令人安心的聲音、古斯託熱烈的聲音、伊蓮娜開心的聲音。唯一聽不見的是他自己的聲音。他一向都保持沉默。
「回答我。」
歐雷克緩緩俯身,眼光不離哈利。
她哈哈大笑。哈利閉上眼睛,感受世界上最美好的陽光親吻他的肌膚,感覺世界上最悅耳的笑聲親吻他的鼓膜。
「你現在要去幹嗎?」
我聽見輕輕的呼吸聲。斯泰因總是輕聲呼吸。
我抬頭望去,淚眼盈眶,眼前影像都是扭曲的,活像是他媽的遊樂園裡的哈哈鏡。
哈利用抹布拿起來,以免留下指紋。
「我好像不認識這種人。」
歐雷克凝視哈利良久。
哈利揚起一隻手,表示不想再聽下去。
哈利回到一樓,脫下衣服掛在浴室晾乾,找出一條毯子,躺到沙發上,腦子還來不及胡思亂想就已沉沉睡去。
哈利走出酒館,邁開大步從馬路上的車輛之間穿過,他眼睛後方彷彿發生爆炸,喉嚨感覺像要撕裂開來;走到多弗列街時,膽汁開始上湧。他在寧靜街道的牆邊彎下腰,嘔出先前莉塔端上的培根、蛋和咖啡,再直起身子,朝黑斯默街走去。
他看了看表。還有十一小時。時間還多著呢。
「當然願意,可是……」
繩線跑進洞裡,露出尾端,不再移動。
他打開酒櫃門,見裡頭空空如也,不由得鬆了口氣。他翻尋口袋,找尋那隻廉價戒指,這時他聽見一個聲音。
我正要掛斷時,他接了起來。養兄的聲音冷漠而又清楚地傳來。
「什麼事?」
「我……我發誓。可是這又不能改變什麼。」
反正呢,最後要做出這個決定很簡單。
「可是哈利,」歐雷克柔聲說,低頭看著他打開的那包小提琴,「如果你連最好的朋友都不相信,那你還能相信什麼?」
「結果答案是『好』,哈利。」
漢斯看著哈利:「這表示你偵破這件案子了嗎?」
「你認識伊莎貝爾·斯科延?」楚斯問。
大門打開。
「對啊,」米凱說,臉上依然掛著微笑,「今天晚上她會來。為什麼這樣問?」
「嗯……」
「誰?」
「發誓。」
「親愛的。」
「我……」
「回答我提出結婚的假設性問題。」
為什麼楚斯認為米凱參與了在萊昂旅館一併解決他和哈利的決定。
哈利把繩圈套進老鼠尾巴,牢牢綁在根部,再把它放回地上。老鼠沖了出去,繩線也從哈利手中飛出。它要回家。
烏拉聊起小時候他們在曼格魯區認識的人,說話速度有點太快,問楚斯知不知道那些人現在怎麼樣了。
「你會懂的,」哈利說,「她也會懂的。」
他從廚房搬了張椅子,坐到陽臺上,讓晨光灑在臉上,拿出那包煙,將愚蠢的黑色香煙放進嘴裡點燃。反正就湊合著抽吧。他撥打熟悉的號碼。
一次、兩次。吸氣。別多想,別太急,別慌張。
「你這是在求婚嗎?假設性的?在電話上?」
「沒有,」他說,聽見自己發出呼嚕笑聲,「只是突然冒出這個想法而已,當我沒說。」
「我在。」
藏毒處。
「嗯,我很快就會離你很近了,親愛的。」
「已經沒聯絡了。」他答道,儘管他清楚知道烏拉曉得他不曾和那些人保持聯絡。他沒和任何人保持聯絡,沒和古根、吉米、安德斯或克魯格保持聯絡,他只有一個朋友,那就是米凱。米凱在社會和職場上一路往上爬,也一直把楚斯帶在身邊。
「我完全沒這麼想哦,不然我應該想象自己嫁給誰?」
哈利露出苦笑:「你說得對,什麼都沒改變,什麼都不能改變,永遠都不會改變。媽的,河水總是會順著相同的路線走。」
這時他的腦際閃過另一個念頭:楚斯是個遊手好閒的歐克林警官,不可能拿得到證人保護計劃的數據,那麼聯絡人一定另有其人,一個層級更高的人。
他又閉上眼睛。
這時我心念一動,跳了起來。
他小心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哈利知道那是毒癮發作的狀態,大腦只集中在一件事情上。他咳了一聲。
「真的都沒人可以讓你心動嗎?」
哈利改變站姿,門檻在他腳下發出咯吱聲響,但少年並未發現,只是狂熱地進行手邊的活動。
「我做了些指紋比對。」
操。
針尖沒刺中靜脈。
「我是說一萬。」
教堂鐘聲再度響起。
他必須把手伸進洞內又屈起手臂,才能夠到布包,但洞口太小,不可能辦到。哈利努力思索,藏毒的主人要用什麼工具才夠得到布包?他搜查過屋裡所有的抽屜和櫃子,這時他在腦海中回想自己看過的東西。
「你這油嘴滑舌的傢夥。」
已經好久沒聽見有人這樣叫我了。
「真奇怪,你聽起來很近。」
「聽我說,漢斯……」
「那你認識什麼女性朋友了嗎,楚斯?」
「不是嗎?」
屋裡似乎每樣東西都在原位,長條形的晨光橫亙在客廳地上,宛如鋼琴鍵盤。
「說什麼?」
「我沒鬧你。好啦,我知道你難以想象自己嫁給一個香港的收債人。」
店裡有兩種指紋工具可供選擇,哈利選了比較貴的那種,裡頭有放大鏡、LED燈、軟刷子、三色指紋粉、採集指紋的膠帶,以及一本簿子,用來收集家人的指紋。
他回到客廳。他和貝雅特第一次來這套公寓時,就看見客廳床墊下突出一根彎成九十度角的鐵絲,唯有那根硬鐵絲的主人知道它有什麼功用。哈利把鐵絲插|進洞裡,利用彎折的末端勾下布包。
一名男子頭戴全罩式頭套,不發一語,因為他知道自己一出聲就會被認出來。
那隻老鼠看起來像是曾經爬過洗衣粉,或是……
「我要你發誓。」
「行李都整理好了?」他問道。
就是現在。
他調整了一下領帶。穿西裝讓楚斯很不自在,但他一聽米凱說有誰會來參加喬遷派對,就知道非穿西裝不可。賓客全都是來頭不小的長官,包括即將卸任的警察署長和他們的老對頭,犯罪特警隊隊長甘納·哈根。此外還有一些政治人物,比如那個妖嬈的伊莎貝爾·斯科延。他曾盯著她的照片猛看。另外還有幾個電視名人。楚斯不知道米凱是怎麼認識這些人的。
「沒什麼,」楚斯吸了口氣。要問的話現在就開口問,否則就永遠閉嘴,「有件事我有點納悶。」
「你想怎樣,哈利?」
「對,古斯託是他兒子。」
對方點了點頭。
「哦,聽見你的聲音真開心,一切都順利嗎?」
蘿凱掛上電話,哈利癱坐在餐椅上,閉上眼睛,臉上掛著大大的微笑。陽光暖洋洋的,疼痛消失了。再過十四小時他就能見到她。他想象著蘿凱走到加勒穆恩機場的登機口,竟看見他坐在椅子上等她時,臉上所露出的驚訝表情。想象奧斯陸在飛機底下越縮越小時,她臉龐的模樣。想象她睡著時,頭靠在他肩膀上。
媽的,我沒看見他的腳踢來。針筒給踢飛,劃過空中,飛進廚房,掉在堆滿碗盤的水槽邊。
我終於勾到了它,覺得沉甸甸的。我把它拉出來,原來是個又大又重的布包。我打開布包。中獎了!
漢斯坐了下來。
可是我已經把針插|進血管,全身因為興奮而顫抖。
她側過頭,一隻帶笑的眼睛眨了眨,但他看得出她話才說出口就已後悔,也許因為她看見他漲紅了臉,又或者她早已知道答案。答案就是:你,烏拉,讓我心動的就是你。過去在曼格魯區,楚斯總是跟在米凱和烏拉這對超級情侶後方三步的位置,隨傳隨到,儘管他總是繃著臉,露出一副無所謂,反正我很無聊,也沒別的事好做的神情。雖然他的心為她燃燒,雖然他的眼角餘光總是注意她的一舉一動和臉上表情,但他得不到她,他知道自己永遠都不可能得到她,然而他卻一直懷抱這股渴望,就如同人類渴望飛行一樣。
我蹲下身去,操作鐵絲時就已經嗨了起來,手指劇烈顫抖,我恨不得把它們全都咬下來。我感覺到它,卻又錯過。那一定是小提琴,一定是!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見那人蹲在老鼠洞前,用顫抖的雙手打開布包,拿出裡頭的東西整齊排好。針筒、橡膠管、湯匙、打火機、手槍、三包小提琴。
他打開那包煙,審視自己內心。
當老人這麼說時,哈利以為意思是要他跟隨自己的恨意,把老人殺了。但若他是另有所指呢?當時他說這句話是接在哈利問誰殺了古斯託之後,難道這就是答案?難道他的意思是說只要跟著恨意走,就可以找到真兇?如此想來,是有幾個可能的嫌疑犯,但誰最有理由痛恨古斯託?伊蓮娜當然是其中之一,但古斯託遇害時她被鎖在地下室裡。
「我想我應該知道。」
他找遍屋內的抽屜和櫃子,但一絲線索也沒發現。
「我還沒聯絡警方,目前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件事。」
楚斯假裝搔了搔額頭,用指尖擦去汗水。
黑斯默街九十二號公寓樓下的大門開著,但命案現場那一戶的大門已重新貼上封條並被鎖上。可能是因為最近有人自首了吧,哈利心想,手一揮把撬棒插|進門板和門框之間。
哈利沒有回答。
這種誇張熱情的口氣,通常用來招呼不熟的客人。「老朋友,幹嗎拉長了臉?今天我們應該為這座宮殿好好慶祝一番才對啊!」
「我以為來的人會是斯泰因或易卜生,」我說,「沒想到是你。」
「請進。」他聽見門內傳來回應。
哈利指著歐雷克旁邊的地板:「那是敖德薩手槍,它使用的子彈口徑跟射殺古斯託的子彈口徑一樣,都是9毫米×18毫米的馬卡洛夫子彈。反正彈道測試報告會指出這把槍百分之百就是兇槍,而且上面有你的指紋,歐雷克,只有你的指紋。如果別人用過這把槍,事後又把指紋擦掉,那會連你的指紋也一起擦掉。」
「我只是做我必須做的事,」我說,刺了下去,正中靜脈,抬起拇指準備按下活塞,「你也可以做你必須做的事。」
這裡已經沒有線索可以收集了。
那玩意放在布包底部。
「我馬上好。」
「買給我兒子的。」結賬時哈利說。
「不要!」他吼道。
哈利起身跟在後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映入他眼中的第一樣東西是行李箱。
哈利站了起來,轉身朝櫃檯旁的莉塔比了個致意的手勢,莉塔也揮了揮手。
「什麼事?」
「不用,星期六不用上班,又沒什麼事好做。怎麼了?」
教堂鐘聲響起。
「去見殺害古斯託的兇手。」
下午兩點,漢斯·克裡斯蒂安·西蒙森走進施羅德酒館,看起來跟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還有針筒,」哈利說,「針筒上有很多指紋,可能來自兩個人,但活塞上的指紋絕對是你的。那是你注射毒品留下來的,而且那個指紋沾有火藥顆粒。」
哈利搖了搖頭。
「任務重疊?」米凱笑道,「去找芬恩啊,任務分配是他負責的。」
「你真的認為這件事我也有份嗎,楚斯?」米凱問,露出憂傷的神情。
「你的證詞說你進來這裡的時候正在嗨,可是火藥顆粒證明你是事後才注射的毒品,因為你注射毒品的時候手上已經沾上了火藥顆粒。這證明你是先射殺古斯託,然後才注射小提琴的。你扣下扳機的時候沒有在嗨,歐雷克。這是預謀殺人。」
「好,你在哪裡?」
「別這樣做。」那聲音說。
米凱和古斯託。
「這個嘛……」
「我是說其他證據,新的證據。」
哈利從大衣口袋拿出Game Boy遊戲機,放在餐桌上。
「我叫了去機場的計程車。」
漢斯點了點頭:「我會儘力一試。」
「我想是有人故意派我去的。」
「我們一起吃過午餐,我答應照顧歐雷克幾天。我猜你會從香港派人來接他。不過我是不是誤會了,我以為你已經在曼谷了。」
「黑斯默街九十二號,大門門鎖壞了,我在三樓。」
兩人握手。
「謝謝你來。」
女店員露出職業笑容。
「親愛的。」
「斯泰因?」伊蓮娜手裡拿著一張照片,斯泰因知道她拿的是哪一張。那天晚上那個叫漢斯的律師送她回來,她就把那張照片釘在床頭板上。那是她和古斯託及歐雷克的合照。
「對。他在很遠的地方嗎?」
我把兩個小密封袋放進口袋,打開第三個。只要省著點用,這些小提琴夠用一個禮拜。現在我只要先注射小提琴,然後在斯泰因或其他人抵達之前開溜就行了。我在湯匙上倒了些白粉,點亮打火機。通常我會再加幾滴檸檬汁,就是市面上賣的那種瓶裝檸檬汁,它可以防止白粉結塊,讓針筒把白粉全都吸進去。但我手邊沒有檸檬汁,也沒有耐性。眼前只有一件事最重要:把這玩意打進血管。
「只是個以前的同事,我很想再見他一面。我得走了。」
「走了?」
「很熱,太陽很大,我正要吃早餐。」
剛才他覺得有聲音把他吵醒,果然沒錯。
他打開帆布行李箱和內側置物袋,拿出裡面的東西放在餐桌上,打開LED燈。
這時米凱注視著他,還在等答案:為什麼他認為他也有份。
「我不這麼認為,」我說,「你如果開槍,就永遠都找不到伊蓮娜。」
他的眼神嚴肅冷靜,毫無訝異之情,更像是在評估情勢,看看要如何處理眼前的情況。
「媽的歐雷克,你幹嗎?」我說,抬頭看著他。
「我還真希望我參與了!告訴我,他們有沒有把你按倒在地上,銬上手銬?」
「我現在就去倒。」烏拉說,掃去丈夫肩膀上看不見的灰塵,轉身離去。
「我是斯泰因。」
「蘿凱,」他說,用指尖撫摸戒指上的發黑缺角,「你覺得我們結婚怎麼樣?」
窗外的城市正在演奏屬於它的樂曲:車流聲、遠處的霧角聲、心不在焉的警笛聲和人類活動的雜訊,猶如蟻冢裡永無休止的忙碌活動,單調無趣,又安穩得有如溫暖的被窩。
「你怎麼會懷疑到我身上?」他低聲說。
他只是點了點頭,無法說出理當響應的話:你也很漂亮。
又沒中。
「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不是因為毒品,歐雷克,是因為謀殺古斯託。」
哈利知道漢斯一字不漏地轉述蘿凱的話,也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做,因為她說的字字句句都烙印在他心裡。
哈利搖了搖頭。
「你剛剛說五千。」
「你不知道我多想再見到你,哈利。」
哈利起身準備離開。
「所以我才納悶,不曉得你知不知道這件事,不曉得你有沒有參與這件事。」
哈利看了看屏幕顯示的號碼,按下接聽鍵,聽出鐳醫院前臺接待員的聲音:「斯蒂格!哈囉!你在嗎?你聽得見我說話嗎?我們到處在找你,斯蒂格。你在哪裡?有一個會議你應該來參加,不對,不是一個,是好幾個。我們都很擔心。馬丁去你家找過你,可是你不在。斯蒂格?」
針尖搖晃不定,我朝藍色大蟲戳下去。
那感覺就像一波熱浪,不對,是冷颼颼的寒風。我感覺到他的恨意襲來,聽見他吞了口口水。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他終於開口說話,口氣更多是好奇,而不是憤怒或困惑。
跟著恨意走。
楚斯在臺階頂端停下腳步,看著大門,感覺心臟劇烈跳動。他們又要見面了。他期待再度碰面,卻又感到害怕。他吸了口氣。
「嗨,是我。」
「恨意,」哈利說,「魯道夫·阿薩耶夫說我應該跟著恨意走。」
「搞不好你以後會認識這種人,他會帶給你很多驚喜,不可思議的事總是會發生。」
我把橡膠管綁在手臂上端,用牙齒咬住管子末端把它拉緊,找到一條藍色大靜脈,用針筒瞄準這個大目標,穩住手指。我在發抖,劇烈發抖。
「這個世界上我最想要的就是她,可是我不確定我還能在這裡待多久,如果我離開的話,你要記得你發過的誓。」
眼中看見客廳窗戶和藍色天際,但沒聽見聲音,至少現在還沒有。
「這就是重點,」我說,「我知道她在哪裡,可是你要付出代價才能知道。」
但歐雷克已拿起手槍,小心翼翼,彷彿害怕手槍會在手中爆炸。
「她也是我一生的摯愛,過去是,未來也都會是。」
烏拉跟他很快地擁抱了一下,請他進屋。他們準備了迎賓香檳,但她還沒把香檳倒進杯子。她微微一笑,絞著手,有點慌張地看了看通往二樓的樓梯,可能希望米凱趕快下來招待客人。但米凱可能還在更衣照鏡,檢查頭髮是否梳理整齊。
哈利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留下來,屋裡有隻老鼠又沒什麼稀奇的。
他靜靜地坐在黑暗中,聆聽腳步聲越過客廳地板,看著一個人影走到床墊旁,瞥見在窗外街燈的光線映襯下閃過的鐵絲。腳步聲進入廚房,電燈亮起,爐臺移動的聲音傳來。
「不,等一等,哈利,我是說真的。我整晚沒睡都在想這件事。這個決定絕對是正確的,也就是說,如果它是正確的我們就會發現。而且這也正是它為什麼正確,因為我們會自己搞清楚。哦,想想看那時如果我拒絕的話會怎麼樣,哈利。」
歐雷克垂下雙目,坐了下來,看著地板。「如果……」他搖了搖頭,又開口說,「如果迪拜真的是古斯託的爸爸,如果他真的那麼恨我,為什麼我進監獄以後他不立刻下手殺了我。」
「你有點過度解讀我意思了,我只是坐在陽光下跟一個很迷人的女人聊天而已。」
哈利再度環顧客廳。床墊之間有個大煙灰缸。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機會,因此脫去鞋子,趁下次鐘聲響起時悄悄越過客廳,拿起煙灰缸,靜靜站立不動。老鼠距離他一米半,依然沒察覺到他的存在。他在心裡計算時間。鐘聲響起,他向前一躍,伸長手臂。老鼠反應太慢,沒能躲過從天上罩下的陶瓷煙灰缸。哈利聽見它發出吱吱叫聲,在裡頭前後衝撞。他推著煙灰缸越過地板來到窗邊,拿起那裡的一摞雜誌壓在煙灰缸上,然後開始搜尋。
「為什麼?」
他走到打開的地下室門前,側耳傾聽。這是爵士樂手喬·扎維努(Joe Zawinul)的樂曲嗎?他走下樓梯,來到儲藏室門前,朝鐵絲網內望去。斯蒂格正慢慢轉動,宛如無重力狀態下的航天員。哈利心想,難道斯蒂格褲子口袋裡的手機振動,可以產生有如螺旋槳般的功用?手機鈴聲是天氣預報樂隊的《鈀金屬》(Palladium)這首曲子的四個……不對,是三個音符,聽起來宛如來自冥界的電話。哈利從斯蒂格身上拿出手機時就是這麼想的:斯蒂格打電話來找我。
「結果是『不好』,哈利。」
少年站了起來。哈利再度感到驚訝。少年已經長這麼高,幾乎是個男人了。
「是你自己老是說人是不會改變的。」
「我有其他指紋可以比對。」
針筒活塞的側邊有一枚清楚的指紋,可能是大拇指的,上頭還有許多黑點,雖然什麼都有可能,但哈利猜測那應該是殘留的火藥。他把所有指紋都採集到膠帶上,開始比對。顯然握過手槍的人也拿過針筒。哈利查看床墊附近的牆壁和地板,找到很多指紋,但都跟手槍上的不符。
「嗨,小偷。」
布包很重,和他預料的一樣重,必須硬拉才能拉出洞口。
他再度拿出那張被折了一角的全家福照片來看,看看伊蓮娜,還有她哥哥斯泰因,那個臉色陰沉的青年。哈利去找斯泰因的時候,斯泰因在他記憶中已存在兩個印象,其一來自這張照片,其二來自他回到奧斯陸的那天晚上。那晚在誇拉土恩區,斯泰因仔細打量過哈利,讓哈利誤以為他是警察,但其實哈利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
「你聽見了嗎?她想嫁給你,哈利,你這個幸運的大渾蛋。」漢斯臉上放出喜悅般的光彩,但哈利知道那其實是絕望的光芒,「她說她想跟你長相廝守。」他的喉結上下跳動,聲音在假音和嘶啞聲之間交替,「她說她跟你在一起,一定少不了會有糟糕透頂、簡直是災難的時候,會有馬馬虎虎、還過得去的時候,還會有棒得不得了的時候。」
「我?」米凱靠上椅背,爆發出一陣大笑。楚斯向米凱的嘴裡看去,想起以前米凱讓學校牙醫檢查,結果總是零蛀牙,就連童書故事的兩位主角「齲齒」和「細菌」也對他無可奈何。
楚斯不知道。
「我有事耽擱了。有件事我想問你……」
「可是……可是你們彼此相愛啊。她說得很明白,你是她一生的摯愛,哈利。」
「這樣說好了,假設我是對的,人可以改變,那麼把過去全都拋在腦後是可能的。」
「對,」哈利說,聽見她愉悅的語氣不禁嘴角上揚,「一切都順利。」
「那如果現在我說人是可以改變的,有證據顯示這件事是有可能發生的呢?」
「哈利?你還在嗎?」
「古斯託!」
布包掛得很高,老鼠夠不到,但還是在底端咬出一個小洞。哈利搖搖布包,幾許粉末掉了出來,這就是老鼠身上沾有白粉的原因。他打開布包,拿出三小包小提琴,每包容量可能是零點二五克。布包裡沒有全套吸毒器具,只有一根湯匙,匙柄是彎的,還有一支用過的針筒,一根橡膠管,以及別的什麼東西。
楚斯緩緩搖頭:「我不認為那是任務重疊。」
「她還說她想過了。」
漢斯看著哈利,臉上夾雜著困惑和類似同情的表情:「就算這樣,你還是不要她?」
「她在哪裡?」
「哈利。」
哈利坐在牆邊的陰影中。外頭街燈的亮光落在床墊上。他看了看表。九點。飛往曼谷的航班三小時後起飛。脖子的疼痛突然加重,燙得有如即將消失在雲朵背後的陽光。不久之後陽光就會消逝,不久之後他就不會再覺得痛。哈利知道事情會如何結束。那天當他重新踏上奧斯陸的土地,這個結局就已無可避免。就好像他知道人類需要秩序與依附,於是會操控自己的頭腦去看出特定的邏輯,因為「世上的一切不過是一團冰冷的混亂,其實毫無意義」的這種想法,遠比最為慘烈但卻可以理解的災難還令人難以忍受。
我奮力對抗絕望,心想是不是要先吸一點,讓自己鎮定下來。可是我要的是激昂,是整管小提琴進入血管所帶來的強烈快|感,是它直接進入腦部所產生的高潮和自由墜落!
他做了決定。
「你是說你可以把縈繞著你的那些鬼魂全都放下嗎?」
歐雷克看著遊戲機,不斷眨眼,彷彿眼睛裡跑進了東西。
「對。」
然後按下門鈴。
「誰?」
哈利仔細聆聽,希望這個房間會透露信息給他。
「就是那個叫迪拜的男人。我花了一些時間才明白他說的是他自己的恨意。他恨你,他恨你殺了他兒子。」
「我馬上過去,你哪裡都別去。」
「漢斯……」
哈利跟著老鼠進入廚房,老鼠衝進油膩膩的爐臺後方。他抬起笨重的老式爐臺,讓重量落在後方的兩個輪子上,往前一拉,露出牆邊一個拳頭大小的洞。
「當然是用你的方式求婚。」
楚斯微微一笑,看著米凱,想起迪拜如何找上他,還提到他曾在審訊過程中差點把一個少年打到失明。是誰告訴迪拜這件事的?楚斯又想起SOC小組在黑斯默街命案現場從古斯託指甲底下採集到的血跡樣本,還沒被送去化驗DNA就被他故意汙染。但那血跡樣本可是珍貴證據,因此他自己留了一點下來,未雨綢繆。現在天空顯然已經開始下雨,因此今早他親自開車把樣本送去病理組,並在今晚來米凱家之前得知了結果。目前為止的化驗結果顯示,他所提供的血跡和指甲樣本,跟前幾天貝雅特送去的樣本一模一樣。病理組人員說,難道你們都不彼此溝通的嗎?難道你們覺得刑事鑒識中心的人都太閑了嗎?楚斯趕忙道歉,掛上電話,並思索化驗結果:古斯託指甲底下的血跡是米凱的。
「哈利?我不認得你的號碼。」
他拿起地上的碎呢地毯,拉出一縷纖維,在一端綁個繩圈,然後移開雜誌,稍微抬起煙灰缸,把手伸進去,準備好迎接之後發生的事。就在他感覺到老鼠的牙齒咬入他拇指和食指之間的虎口位置時,他翻開煙灰缸,用另一隻手抓住老鼠,再沾起它身上的白色粉末。老鼠吱吱叫個不停。他用舌頭舔了舔粉末,嘗起來有苦味和熟透的木瓜味。是小提琴。這附近有藏毒處。
奇怪的是我並不害怕,突然我變得異常冷靜。
「那是誰……」
「怎麼知道的?」
歐雷克蹙起眉頭:「就因為我持有幾包小提琴?」
「你看起來很帥,楚斯。」她說,露出女主人的微笑,雙眼閃爍光芒,但楚斯立刻知道自己來得太早了。
「再說一次。」
槍柄上有幾枚指紋。
「我會開槍哦。」
那是什麼毋庸置疑,因為它的外形厚實怪異,幾乎稱得上滑稽,猶如噴火戰機樂隊的同名專輯封面圖案。那是一把敖德薩手槍。哈利聞了聞槍身。子彈擊發之後,手槍若未及時清理上油,火藥味會在上頭殘留好幾個月。這把槍不久之前才擊發過。他查看彈匣,裡頭有十八發子彈,少了兩發。他心下再無懷疑。
門鈴響起,米凱坐著沒動。
我看見我的手穩得跟扒竊之手一樣。機會來了。
「你是說你被設計了?」
「那就想辦法讓她要你,」頸部的劇痛讓哈利有點呼吸困難,「你可以保證你會做到這點嗎?」
那老鼠洞比一般老鼠洞要大得多。
「好。」她說,打開床邊桌的抽屜,凝視那張照片,按在唇上輕輕一吻,正面朝下放進抽屜。
斯泰因開門入內。
哈利走進主街的玩具店。距離航班起飛還有十二小時。
哈利把剛才被咬的那隻手伸進洞裡,摸索牆內的結構,感覺左右兩側都有隔熱棉材,又摸了摸洞的上方,但什麼也沒摸到。裡頭的隔熱材料已被挖空。哈利把繩線末端綁在爐臺腳上,去浴室拆下鏡子。鏡子上沾有唾液和痰液。他對準水槽邊緣,砸破鏡子,挑了一塊合適的大碎片,然後走進臥室,拿起牆邊的檯燈,回到廚房,把鏡子破片放入洞內,再把檯燈插頭插|進爐臺旁邊的插座,朝鏡子破片照去,對著牆壁找到正確角度。他要找的東西映入眼簾。
米凱終於從樓梯上走下來,他拉拉袖子,好讓袖扣從晚禮服外套的袖口露出來。
哈利遲疑片刻,伸出了手。
兩人已無話可聊,應該說烏拉已找不到話說,楚斯則是一開始就不知道要說什麼。一陣靜默。
哈利聽見樓梯傳來腳步聲。
醒來後他走進廚房,拿了兩顆止痛藥,用開水吞下。他打開冰箱看了看,裡頭有很多美食,顯然斯蒂格讓伊蓮娜吃得很好。昨天的反胃感又出現了,他知道自己無法進食,便回到客廳。他昨天已經在客廳看見酒櫃,但只是對它敬而遠之,徑直去沙發上睡覺。
男子來這裡找古斯託,他什麼東西都沒拿,只奪走古斯託的性命。顯然他滿懷恨意。
「你是好人,漢斯,我把你儲存為H,」哈利拿起手機,「你取代了哈福森。」
它就在門檻邊,背對哈利。那是一隻褐色老鼠,細長的尾巴閃閃發光,耳朵內側是嫩粉紅色,身上的皮毛有著怪異的白色斑紋。
他在椅子上動也不動,直到溫度驟降,他半睜開眼,原來是雲朵一角遮住了陽光。
等一下,他心想,等一下,老天爺,管他呢,想想航班,想想今晚的航班,想想俄羅斯上空的繁星。
歐雷克緩緩點頭:「你已經用警方的資料庫比對過手槍和針筒上的指紋,所以他們已經知道是我……」
楚斯看著米凱,發現自己誤會了,於是跟著一起大笑。他之所以跟著笑,除了因為鬆了口氣,並想象自己被兩名警員按倒在地的模樣,也因為米凱深具感染力的笑聲總是邀請他一起大笑。不對,不是邀請,而是命令他一起大笑。但米凱的笑聲也環繞他、溫暖他,讓他成為某種東西的一部分,成為某種東西的一員,而「某種東西」就是由他和米凱所組成的雙人組,這表示他們是朋友。米凱的笑聲逐漸退去後,他聽見自己的呼嚕笑聲。
我眨了眨眼,淚水散去,眼前出現熟悉的人影。是的,現在我看清楚了,連手槍都看得很清楚。原來那把槍不是被恰巧闖入的竊賊偷走的。
子彈是9毫米×18毫米的馬卡洛夫子彈。兇手用的很可能是馬卡洛夫手槍或福特12式手槍。如果敖德薩手槍在奧斯陸很常見的話,那麼必要時兇手也會使用這種槍。兇手站在那裡開槍,然後離開。
「可是事情很緊急。」我說,即使我知道他已經站了起來。
「果然跟我料想的一樣,」哈利說,「這是你會來的第一個地方,因為你認為風頭已經過去了。」
楚斯用手指撫摸領帶結。教他如何打領帶的不是他父親,他父親連替自己打領帶都不會。教他的是米凱,那時他們要去參加畢業舞會,米凱教他打簡單的溫莎結。楚斯問米凱說為什麼他的領帶結看起來飽滿很多,米凱回答說因為他打的是雙溫莎結,但這種結可能不太適合楚斯。
歐雷克撫摸針筒:「為什麼會出現不利於我的新證據?」
「我以為是要慶祝你當上警察署長呢,」楚斯說,環顧四周,「我今天在報紙上看到了。」
「對,」哈利說,「我的確相信了你說的話,因為我想相信你。」
他在滿是煙味的沙發上吸了口氣,抬起頭來,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所以她說她不是『想』的,而是『感覺』的。」
「她還說了別的事,她說你跟她求婚。」
「蘿凱……」
斯泰因沒有回答,只是想起那天晚上。
我抽了第二根煙屁股。
「歐雷克可以回家了。」
教堂鐘聲響起,聽起來脆弱而孤獨。
「哈利,你別鬧我。」
歐雷克吞了口口水,哈利看見他的喉頭微微抖動:「既然你沒用警方資料庫比對過,怎麼會知道那是我的指紋?」
歐雷克閉上眼睛,坐在原地不動,依然弓著背,彷彿前方有場重要比賽正等著他,他必須保持安靜與專註。
「早餐?那裡現在不是大概四點嗎?」
哪裡都別去?我從客廳煙灰缸裡拿起幾個煙屁股,走進廚房,在午後震耳欲聾的寂靜中點燃。可惡,這裡熱死了。有東西發出窸窣聲響,我循聲看去。又是那隻老鼠,它正沿著牆邊奔跑。
他走到門前,突然聽見有個聲音夾雜在教堂鐘聲之間。他等待下一聲鐘響結束。又來了,那是個細小的抓搔聲。他輕輕往回走了兩步,查看整個房間。
「可是我到了現場,正要執行任務的時候,另外兩個我不認識的警察突然出現,要逮捕我們兩個人。」
「我是蘿凱。」
律師的臉亮了起來:「這表示……?」
我再也受不了了,覺得眼淚就要奪眶而出。這時鞋子踩上地板的咯吱聲響傳來。
「好喝嗎?」他問道,朝哈利面前那壺咖啡點了點頭。
我坐在骯髒的床墊上,撥打電話,感覺我那顆驚慌的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我既希望他會接起電話,又希望他不會。
哈利呼出一口氣:「很好。」
鐵絲。
「楚斯!」
「嗯。」
「你要多……」
太陽再度露臉,哈利認為自己過度解讀了老人的話。任務已經結束,他應該放輕鬆,再過不久他就得再吃止痛藥,也得打電話給漢斯說歐雷克終於脫離險境。
漢斯哼了一聲:「你會不會說得太誇張了一點,哈利?我都不知道她要不要我呢。」
「那裡熱不熱?」
「這不重要。我今天離開,所以我想跟歐雷克道別。」
哈利被臉龐旁邊的陽光喚醒,或者喚醒他的是聲音?
「什麼證據?我們替證據找出了解釋,哈利。我們一起推翻了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