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我回奧斯陸做什麼?」
哈利醒了過來。他聽見一個聲音,那聲音淹沒了夢中他在走廊上奔跑的腳步聲和雪崩的轟隆聲。他看了看表:一點三十四分。斷掉的窗簾桿倚著窗框,如鬱金香的側影。他下床走到窗邊,低頭朝後院看去,只見一個垃圾桶翻倒在地,仍在滾動,咯咯作響。
「刪除『自殺』,他們也把那個機長殺了。」
「哈囉?」
「為什麼?」
「我可以說嗎?」
「接警中心。」
哈利拿出一包駱駝牌香煙,拍出一根,看見自己的手正在發抖:「你打來真是太好了,蘿凱。」
什麼都不成問題。心跳緩和下來,他感覺自己恢復冷靜。剛才他一度慌了手腳,恐懼蓋過了冷靜。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期待,期待自己完成任務,和那則已然述說的故事合而為一。
「晚安,哈利。我……」
「貝雅特?」
「可以,哈利。」
哈利結束通話。
哈利把車子留在誇拉土恩區南端的停車場,朝萊昂旅館走去。他經過一家酒吧,大門開著,音樂傾瀉而出,提醒他夜晚已經來到。音樂正好是涅槃樂隊的《保持本色》,像是在歡迎他。當他站在酒吧深處的吧臺前,他才察覺到自己進了這家店。
「嗨,哈利。」
「你找到答案了嗎?」
他點燃香煙:「什麼事?」
接著他花了二十分鐘搜查整套房子,結束後擦拭任何可能留下指紋的地方,除下用橡皮筋綁在頭上的塑料袋,套塑料袋是為了避免頭髮掉落在現場。根據規定,每位可能進入犯罪現場的警探和警察都必須登記指紋和DNA。倘若他在這裡留下任何痕跡,警方只要花五分鐘就能查出哈利·霍勒來過此地。他的搜查成果是三包可卡因和四瓶可能走私入關的酒,除此之外什麼線索都沒發現。果然不出所料。
「好。」
「我知道你做過比捏造證據更嚴重的事,」她說,「所以為什麼不行?為什麼我不能為我愛的人這樣做?」
「然後呢?」
哈利吸了口氣:「那你說的是什麼?」
「繼續說啊。」
哈利結束通話,大步往前走,並未回頭查看。
「如果我們捏造一些證據,讓我去頂罪,你會幫我嗎?」
哈利直視迎面而來的車燈:「怎麼會……」
在回憶中。這歌詞他在哪裡看過?是不是在墓碑上?
「他是個好人,哈利。」
「哈利?」
「戈伊克·託希奇。」
哈利拿起訪客證,看見上頭寫著「奧斯陸警區」,下方寫著「託德·舒茨」和日期。兩天前託德才去過警署或警局,如今他卻遇害身亡。
「什麼?」酒保喊道,傾身向前。
那張臉被搗得稀爛。
訪客證看起來頗為眼熟。
「不對,是有人必須贖罪,有人必須受罰,好讓社會知道殺人是不可接受的,任何代罪羔羊都可以補起這道圍牆。」
哈利躺在三〇一號房的床上,對著天花板吞雲吐霧,聽著手機裡她的聲音。
「我沒說他不是啊。」
哈利咳了一聲。
「我知道,抱歉。」
「哈囉?」
哈利蹲下身伸手摸去。屍體冰冷。屋裡雖然開著暖氣,屍僵現象仍十分明顯,屍斑也同樣清楚。地心引力加上血液循環停止,使得血液停留在屍體的最低處,並在手臂下側微微出現紫紅色瘀斑,被稱為屍斑。哈利推測男子死亡已超過十二小時。熨平的白色襯衫掀起,露出部分腹部。腹部尚未發綠,表示細菌還沒開始吞噬屍體。細菌的盛宴通常始於死後四十八小時,從腹部開始向外擴散。
「哈利?」
他看見鏡中有動靜,這時手機在他口袋裡發出振動。
「我回旅館再打給你好嗎?」
他點了酒。
「那個磚塊啊。」
哈利注意到那張訪客證。
「你確定我會想蹚這攤渾水嗎,哈利?」
哈利舔了舔嘴唇,突然覺得口乾舌燥。他看著酒保的手慢慢轉動。酒保用的是基本款開瓶器,只有穩定且受過訓練的手才能操縱自如,這種開瓶器只要轉幾下就能刺入軟木塞,接著再用力一拔就行了。開瓶器已刺穿軟木塞。但這並不是一家葡萄酒吧,那他們都賣些什麼酒?哈利看見酒保背後牆上的鏡子裡映照著他的扭曲身形,連他的面孔都是扭曲的。鏡子裡不只有他的臉,也出現了它們的臉,那些糾纏他的鬼魂,而託德·舒茨是新加入的成員。他的目光掃過鏡子前方的酒架,猶如熱導飛彈般找到目標。目標就是他的宿敵:金賓威士忌。
「抱歉。」
「我聽得出來。」
「你怎麼知道不是紅酒?」
「我確定你不會想蹚這攤渾水。」
「哦,對,」哈利從口袋裡拿出那張訪客證,「你能不能去查一下警署接待處的訪客登記簿,看看兩天前託德·舒茨是不是去過。」
電話那頭再度陷入沉默。
「不錯嘛。」
哈利吞了口口水。柯本重複唱著「memoria」這句歌詞。這首歌哈利聽過不下百遍,這時才猛然發現,原來自己一直以來都聽錯了,柯本唱的其實是「回憶」(memoria),而不是「更多」(the more)的什麼。
「我正在想是左轉還是右轉。」哈利說,「你呢?」
「什麼事?」
蘿凱怔了怔。
沒槍。
「所以呢,快說你為什麼不肯幫我。」
哈利拿出手機,心想究竟是要打給接警中心,還是直接打給犯罪特警隊?他鍵入接警中心的號碼,同時環目四顧。沒看見任何非法侵入的跡象,屋裡也沒有打鬥痕跡。現場除了磚塊和屍體,沒有其他證據。哈利知道,就算SOC小組來了也什麼都找不到。現場沒有指紋,沒有鞋印,沒有DNA。警探也不見得可以找到更多線索,因為鄰居什麼都沒看見,附近加油站的監視器沒拍到任何熟悉面孔,託德的手機通話記錄也沒透露任何端倪。什麼線索都沒有。哈利等候電話接通,同時走進廚房,出於本能地小心行走,避免碰到任何東西。他的目光落在餐桌上,桌上有個盤子,盤子裡有個吃了一半的臘腸麵包,椅背上掛著跟死者褲子成套的西裝外套。哈利搜查外套口袋,找到四百克朗、訪客證、火車票和機場通行證。通行證上寫著「託德·舒茨」,照片上的專業笑容酷似客廳裡的那張殘破臉孔。
「兩件事。我想請你幫個忙,還要給你一條匿名線報,這件案子又出現了另一具屍體。」
「已經有人告訴我了。」
酒吧大門在哈利背後打開,但他沒聽見離開的腳步聲。
「金什麼?」酒保喊道,將開瓶器放在吧臺上。
「法律是我們在危險邊緣設立的一道圍牆,一旦有人觸犯了法律,打破了這道圍牆,就得把牆補起來,犯法者也必須贖罪。」
「我還在。」
「你只是把符合你論點的法律搬出來而已,你是律師,當然很懂法律。」
他把額頭抵在窗玻璃上。
他坐了下來,凝神思考。
哈利打開客廳電燈,低頭看著早已氣絕的男子。
「我要上床睡覺了,你喝酒了嗎?」
吧臺高凳上三個客人弓身坐著,看起來像是守靈守了一個月,卻無人離去。酒吧裡有屍體和肉嗞嗞作響的氣味。酒保用「不點酒就快滾」的眼神看著哈利,同時慢慢取下開瓶器上的軟木塞,他的粗脖子上刺著三個大寫的哥特體字母:EAT。
哈利在床邊桌上的空咖啡杯裡摁熄香煙:「身為犯法者和離職警察,我認為法律還是具有一些意義的。這樣聽起來會不會很怪?」
哈利吸了口氣:「不會。」
「你在說什麼啊?」
「是哪裡?」
「去你媽的。」
「什麼?」
死者身上除了襯衫,還打著一條已鬆開的領帶,下半身穿著黑色西裝褲和亮閃閃的皮鞋。哈利心想,這人看起來像是剛參加完喪禮,或剛下班回來,而且工作上需要穿正式西裝。
「託德·舒茨陳屍在自家客廳的地板上,他家在加勒穆恩機場旁邊。」
媽的,該死。
「他們正在調查,看樣子他是上吊自殺的。」
「我的角色是母親,我的職業是律師。那你呢,哈利?你是警察嗎?難道你變成了機器人?變成了蟻冢的奴隸?變成了別人想法的奴隸?難道你淪落到這種地步了嗎?」
剛才他靠得很近,非常近。先是在酒吧裡,後來是在人行道上。
「你在幹嗎?」蘿凱問道。
「哈利?」
回到市區,哈利把車停好,怔怔地朝風擋玻璃外望去。過了一會兒,才打電話給貝雅特。
謝爾蓋看著男子穿越馬路,又看著男子走進萊昂旅館。
科特·柯本高唱說他身上沒槍。
哈利拿出手機,看見屏幕上顯示的是「R」。他接起電話。
「什麼?」
「他被發現陳屍在囚室裡。」
「好吵啊,哈利,你在哪裡?」
哈利掛上電話。
哈利轉身快步走出酒吧,吸進室外被廢氣汙染卻又新鮮的空氣。
「你喝白酒了。」他說。
「什麼磚塊?」
「你已經知道了?」哈利詫異地說,「那種殺人手法叫Zjuk,也就是俄文的『甲蟲』。」
他的手依然按著口袋裡那把彈簧刀的鹿角刀柄。刀身已彈出,割著衣服襯裡。他有兩次差點踏上前去,伸出左手抓住男子頭髮,揮刀劃出新月形刀痕。那警察的確比他想象中還要高大,但這不成問題。
「喝什麼?」酒保喊道,蓋過樂隊主唱科特·柯本的吼聲。柯本正在邀請哈利來做朋友。
「金什麼?」
「漢斯安排歐雷克拘留在東部的一個秘密地方,沒有人知道在哪裡。」
貝雅特沉默兩秒才回話:「我會通知接警中心。」
「就是攻擊歐雷克的傢夥。」
「晚安。」
「第二件事呢?」
「我發現一具屍體,地址是……」
他關上門,駕車離開。
「哈利?」
他背後又有動靜。
沒槍。
因為就是此地了,這裡就是伏擊的地點。謝爾蓋見到了那警察盯著酒瓶看的眼神,跟他父親出獄後回到家裡的眼神一模一樣。謝爾蓋就是死水潭裡的鱷魚,知道男子遲早會再踏上同一條路去找酒喝,他要做的只是等待而已。
「嗨,蘿凱。」
「嗯。」
奧斯陸警區。
「別哭。」
「你說你要請我幫忙?」
「金賓。」
男子的右耳被釘在拼花地板上,臉上有六個血肉模糊的黑色孔洞。哈利不必費心去找兇器,因為就掛在他面前。橫樑上懸著的一條繩子末端綁了個磚塊,磚塊上突出六根血淋淋的釘子。
「這個人是誰?」
「別說抱歉。」
「什麼?」
「你聽見我說什麼了,我也聽見你說什麼了。我知道你壓力大是什麼樣子,而且剛才聽起來你像是在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