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了下去,身子底下是一片漆黑。他墜入黑暗,讓黑暗將他吞沒,把他卷到冰涼無痛的虛空之中。這一刻終於來了,他心想……經過漫長的等待,他終於自由了。
「那天我們在打炮。」伊莎貝爾說,因為喉頭被扼住而聲音扭曲。
酒保的下巴掉了下來,在「EAT」刺青的T字母上方形成一圈雙下巴。
布林登路七十四號。
「我不是來找你們長官的,老兄,」哈利說,「我只是來辦公事,找一個人談談。」
「有的地方喜歡,有的地方不喜歡。」哈利說,「戲演完了,我很高興。我本來要回家,可是突然想到有幾個地方我沒搞清楚。」
「我可以跟你說關於他……」
乘務長也走了過來:「先生,依照規定機艙門不能再打開……」
他聽見背後人行道傳來高跟鞋的聲音:「嘿,先生,我美嗎?」
「我拿到最後一份清單了,有個地址不在貝爾曼給你的清單上:布林登路七十四號。」
「謝謝。」哈利說,語氣出乎他意料地誠懇,說完便奔向安檢處。
哈利收起手機,站了起來。
「嗨,伊莎貝爾,」他說,看見她面露驚訝,「我沒打斷你的……政治生涯吧?」
哈利看得出她確實不知道楚斯·班森是誰。
哈利在加勒穆恩機場大廳排隊辦登機手續。他突然福至心靈,有個關於下半輩子的計劃,反正是個計劃。現在他整個人都沉醉在一種飄飄然的感覺裡,除了「快樂」之外,他想不出更好的詞來形容。
「我來跟漢斯說,明天我就去買機票,親愛的。」
「你看起來很冷的樣子。」薇迪絲·A.露出微笑。
哈利看見伊莎貝爾想提出異議,但男子很快就說:「當然可以。」然後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轉身面對一對急欲找人聊天的老夫婦。
「我們是在一場活動上認識的,是首映式還是私人藝廊開幕式我已經不記得了。事情就是這樣,你可以打電話去問米凱我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可是不要今晚打,他正在享受天倫之樂。那只是……呃,事情就是這樣。」
「我們會在一起的,到了香港迪拜就動不了我們了。我們可以先等幾天,然後我會叫赫爾曼·克魯伊的手下來奧斯陸把歐雷克接走。」
扶手椅上的楚斯心頭一驚。米凱?媽的,米凱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還有伊莎貝爾·斯科延?她不是政治人物嗎?
「我是剛才跟你同事說過話的警官,」哈利說,「我要跟她講幾句話。」
「什麼地方?」
電梯停住。「晚安。」楚斯咕噥說,走出電梯。
他坐了一整天思考這些事,同時準備槍支,裝填子彈,仔細檢查。他注視著上鎖的門,透過馬克林步槍的瞄準鏡,細看每一輛進入停車場的車。這把馬克林步槍是大型狙擊步槍,是多年前一起案件中歹徒使用的槍,負責沒收這把槍的警官可能還以為它仍存放在警署裡。楚斯知道自己遲早都得出去採買食物,他一直等到夜幕低垂,街上沒什麼人了才出門。時間將近十一點,力蜜超市快打烊了。他帶著斯泰爾手槍,悄悄溜出家門,慢跑前往超市。他沿著超市走道行走,一隻眼看著食物,另一隻眼留意顧客。他買了一星期分量的峽灣牌炸丸子,這種即食食品以透明小袋裝盛切片馬鈴薯、炸丸子、奶油青豆和肉汁,只要整袋丟進滾水裡加熱幾分鐘,再剪開袋子把裡頭的東西擠到盤子上,就可以端上桌了。如果你閉上眼睛,會覺得嘗起來跟真正的食物沒什麼兩樣。
「抱歉,這是私人宴會……」男子開口說,一看見哈利出示的證件便住了口。
哈利從皮夾裡拿出一張證件,這皮夾是跟手槍一起從楚斯身上搜出來的:「託馬斯·路德?去加勒穆恩機場收取毒品包裹的不就是這個人嗎?」
登機門前還有五個最後趕上的旅客正在排隊。
「先生,繫上安全帶的信號……」
哈利攔了一輛計程車,給了司機地址。
哈利登上飛機,找到座位,癱坐在真皮座椅上。天哪,這椅子真柔軟。他按下按鈕,椅背開始往後倒,一直倒一直倒,直到他整個人躺平為止。他再度閉上眼睛,試著睡覺。睡覺。睡到有一天醒來他已然改頭換面,身在另一個國度。他找尋她的聲音,出現的卻是另一個說瑞典語的聲音:
「那就把它打開。」
正門口站著一名男子,身穿西裝,戴著耳機,雙手交握在褲襠前方,彷彿守門員正在防禦自由球。男子肩膀寬闊,但不壯碩,一雙受過訓練的眼睛早已注意到哈利,這時正在打量哈利周圍是否有什麼必須留意的事物。男子顯然是挪威安全局的,這也表示有警察署長或政府高官蒞臨現場。哈利朝男子走去時,對方上前兩步。
擊錘又升高了點。
楚斯知道自己為何這麼火大,全是因為那部手機的緣故。
「我會在曼谷等你。」
工作人員仔細看了看他。「去拍張新的照片吧,尼伯克。」他說,交還護照和登機牌,朝哈利後面的人招了招手,表示輪到他了。
哈利大踏步沿著走道往前走,耳中聽見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跟了上來。
古斯託的指甲底下有米凱·貝爾曼的血跡。
哈利轉回去。伊莎貝爾倚在隔間門上,高高撩起裙子,露出絲|襪頂端和吊襪帶,一綹金髮垂落在她眉毛旁邊。
「我的西裝在垃圾堆裡打滾過好幾次,」哈利說,看見他們吸引了周圍許多人的目光,「聽著,我們可以採取文明的方式,也可以來硬的。你跟米凱·貝爾曼是怎麼合作的?」
伊莎貝爾開始哈哈大笑:「哈利,別這麼氣餒嘛。」
「你臭死了。」哈利雙手按著她的肩膀靠在男廁門口旁的牆壁上時,伊莎貝爾嘖了一聲。
楚斯坐在扶手椅上,看著他那把手槍的槍口。
「謝啦,」一個熟悉的聲音說,「我很想進去坐坐。」
楚斯沒有接話。
哈利露出沉穩的微笑:「我十天前訂了飛往曼谷的機位,可是我一個半小時前才打電話把時間改到今天晚上。」
「那楚斯·班森呢?」
他幾乎全身都想回答:「現在。」收拾行李,現在就走!
伊莎貝爾的笑容僵在臉上:「陰謀論總是很有意思,我也很想聽,可是改天好不好?我正在跟……」
哈利踢開洗手間的門,把她拖進去。
這音樂具有舒緩疼痛的作用。
「先生,我們已經關閉……」
哈利下了機場快線,穿過天橋來到奧斯陸歌劇院,踏上義大利大理石地面,朝正門走去。他看見落地玻璃窗內的華麗大廳裡,許多打扮得優雅體面的人站在紅絨索內交談,服務生奉上點心和飲料。
「聽著,蘿凱,我被通緝了,警方可能已經盯上了你,希望藉此找到我,明白嗎?我今天晚上先自己離開,你明天晚上再飛過來,我會在曼谷等你,我們再一起飛去香港。」
她回到了他身邊。
哈利回到一樓,知道自己無法再撐下去。他的脖子滾燙滾燙的,像是著了火,毛孔不斷沁出汗珠。他滿身大汗,感覺第一陣冷戰來襲。
一陣短暫的靜默。
米凱的血跡:「……在東福爾郡,他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
「而你將在市議會佔有一席之地?」
「等一下,哈利。」
哈利在王子街和卓寧根街的轉角停下腳步。他先打給查號臺,再打開酒瓶。波本威士忌的氣味讓他胃打結,但他知道自己無法在缺乏麻醉的狀態下去做他必須做的事。他最後一次沾酒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說不定這次會比較好。他把酒瓶對準嘴巴,仰頭舉瓶。為期三年的戒酒生涯在此畫下句號。酒精猶如汽油彈般擊中他的身體系統。這次並沒有比較好,反而比以往都來得糟。
哈利閉上眼睛,腦海裡重複播放蘿凱說的話:「我跟你一起走,哈利。」我跟你一起走。我跟你一起走。
不對,這次不同。他把機票改到了明天晚上,打算跟蘿凱搭同一班飛機,甚至還支付了升等差額,把蘿凱的艙位換到了商務艙。他心想到底要不要把他現在做的事告訴蘿凱,但他知道她會怎麼想,她一定會認為他依然故我,他還是受到心中那股瘋狂力量的驅使,一點都沒變,永遠是這樣。但是當他們並肩坐在商務艙裡,飛機的加速度讓他們的身體抵住椅背,讓他們感覺上升,感覺身體變輕,感覺無可阻擋時,她會知道他們終於把過去拋在腦後,拋在機尾,他們的新旅程已經展開。
女櫃員蹙起眉頭,又打開護照。哈利做好心理準備。她把登機牌夾在護照裡,交還給哈利:「您可能得動作快一點,尼伯克先生,已經開始登機了。祝您旅途愉快。」
「誰?」
他找到他了,反之亦然。
接著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一名顴骨高聳的泰航女空服員面帶微笑俯身看著他。
伊莎貝爾正在跟一個矮她半個頭的男子說話,但哈利一看她逢迎色笑的神情,就知道男子的權勢和地位都比她高。距離剩下三米,這時一名男子擋在哈利面前。
「這個嘛,唐璜是小偷也是風流浪子,自然應該在最後一幕受到懲罰。我想我知道最後拖他下地獄的石像是誰,但我不明白的是,到底是誰告訴石像說可以在那個地方找到他?不知道這個問題……」哈利一轉頭,「伊莎貝爾你可以回答我嗎?」
「你跟貝爾曼是怎麼認識的?你的意思是說你跟貝爾曼和古斯託的三角關係只是純屬巧合?」
「等一下!等一下!天哪!」楚斯的舌頭在口腔裡打轉,尋找潤滑的唾液,「我不知道貝爾曼或斯科延的事,可是迪拜……」
那家酒吧換了音樂,敞開的大門流瀉出範·莫裡森的《讓我迷醉》(And It Stoned Me)。
他看見哈利扣動扳機。
他打電話給蘿凱,跟她說伊蓮娜找到了,再加上歐雷克已經獲釋,他的任務都完成了。如今他必須趕快離境,以免遭到逮捕。
「快點,」哈利說,「我拿了就走。」
「東福爾郡的哪裡?」
當他來到X光檢查機的另一頭,拿起鑰匙和瑪蒂娜的手機時,才發現手機收到一條簡訊。他以為那是發給瑪蒂娜的,正準備像其他簡訊一樣儲存起來,才看見發信人是B,也就是貝雅特。
隊伍剩下兩人。
哈利自由了,得救了,全新的生活就在眼前。
楚斯回到公寓大門前,把鑰匙插|進門鎖,這時他聽見背後的黑暗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猛然轉身,手伸進外套握住手槍槍柄,映入眼簾的竟是薇迪絲·A.的驚恐面容。
「去死啦,霍勒。」
他聽見門在背後關上,電梯再度開始移動。
哈利邁出最後幾步。
「我們不能再這樣見面了。」哈利說,他把煙叼在嘴角,這樣煙才不會燻到眼睛。
鍵盤敲擊聲再度傳來。
哈利從皮夾裡拿出歐元,放在吧臺上:「給我一整瓶。」
「你知道為什麼我比較想用你的槍嗎?」哈利說,拍了拍放在大腿上的獵槍。
什麼時候?
一名站在洗手臺前、身穿晚禮服的男子嚇了一跳,朝他們望來。哈利把伊莎貝爾摔在隔間門上,用前臂抵住她的喉嚨。
他彎下腰,伸出一隻手撐在牆上,避免嘔吐物濺到褲子或鞋子上。
他原本應該坐在飛往曼谷的航班上,飛向嶄新的人生。
「下一位。」
豎直椅背。
哈利通過柵門。旅館後門的門鎖同樣也壞了。
「我想知道你、迪拜、伊莎貝爾·斯科延和米凱·貝爾曼之間的關聯。」
「什麼?」
他按下電梯按鈕。嚇到?媽的他當然被嚇到了。眼看西伯利亞的哥薩克人就要來追殺他了,他怎麼可能不被嚇到?
哈利和她四目相交,只見她眼神迷濛,不是因為酒精,也不是因為慾望,而是出於別的原因。難道她在哭?強悍、孤獨、自我鄙視的伊莎貝爾竟然在哭?然後呢?她也是個痛苦的人,不惜破壞別人的人生來主張她認為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利:被愛。
他是這樣嗎?
哈利吸了口氣,拿出手機,看著最後一通來電。
「你是燒毀者,楚斯·班森,證據就在這裡。」
就在這時她說了那句話。
「古斯託遇害的時候,貝爾曼就在你家,」哈利喘著氣說,「古斯託的指甲底下有貝爾曼的血跡,迪拜的燒毀者是貝爾曼的親信兼好友。你不從實招來,我就打電話給我在《晚郵報》的聯絡人,讓這件事登上明天的報紙,然後我會把手上的線索全都攤在檢察官的桌子上。好了,你說不說?」
但他用頭腦的理性部分多少思考了一下。
「天哪!你到底在說什麼?」
事情結束了。
哈利沒開燈,直接入內,在衣櫃後方摸索,確認獵槍沒被拿走。床邊桌抽屜裡放在《聖經》旁的一盒子彈也沒人動過。哈利發現警察根本沒來過。看來旅館的房客和鄰居都認為不過是開了幾槍罷了,又沒死人,沒必要跟執法人員扯上關係。他打開衣櫃,看見他的衣服和行李箱都還在裡頭,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跟你一起走。」
歌劇院大廳是個偌大的圓頂空間,哈利雖然在國外生活了好幾年,但仍認得出現場許多面孔,包括裝模作樣的媒體人、電視名嘴、體壇和政壇明星,以及掌控文化產業的幕後黑手。伊莎貝爾·斯科延說過她一穿高跟鞋就很難找到夠高的男伴,哈利發現的確如此。她在眾賓客間鶴立雞群,一眼就能被看見。
不是,他不是奴隸。
接下來是炸丸子配DVD的時間。第一部片是《速度與激|情》,爛片一部,但裡頭有一兩幕還不錯。第二部片是《變形金剛》,可以欣賞梅根·福克斯,同時打個又長又爽的手槍。
他遞出登機牌。
「先生,請您關上手……」
媽的,可惡!
「哦,好的。您有行李要託運嗎?」
「她要按照原定時間出發。」哈利說。
下一位?
楚斯·班森快步穿過陰鬱黑夜,越過公寓前方的停車場。停車場被那些舒適美滿的家庭裡放出的燈光照亮。這些住家裡頭的人可能正端出零食、咖啡,甚至啤酒,打開電視。新聞已經播完了,更有趣的節目正要上演。楚斯打電話去警署請病假,同事也沒問他生什麼病,只問他是不是要請整整三天病假,因為三天以內的病假不用醫師診斷證明。楚斯回答說媽的他怎麼知道自己剛好會生病三天?這真是個懶惰的國家,還有虛偽的政客宣稱人民如果有能力的話真的都想工作。挪威人投票給國家社會黨是因為他們主張縮短工時就是伸張人權。誰不會投票給主張三天病假不用醫師診斷證明的政黨,讓你有權利坐在家裡打手槍或跑去滑雪,又或消除宿醉?國家社會黨當然知道這等同於政策買票,但仍把它包裝得合情合理,說什麼「信任大多數民眾」,宣稱人民有裝病的權利是一種社會改革。挪威進步黨更令人火大,直接用減稅來買票,連包裝都免了。
電梯來了,他們走了進去,纜繩發出痛苦尖鳴。
還有:「什麼時候?」
「他是他們的燒毀者對不對?是誰派他去萊昂旅館解決我的?是不是你?還是迪拜?」
「既然現在廁所沒人……」
「如果你被逮捕,漢斯可以幫你辯護,刑期不可能太……」
「媽的快滾!」
哈利看見對面房間的女子。
「呂格市,就在莫斯市隔壁。」
酒保從報紙上一抬眼就看見了哈利,不禁嚇了一跳。
「請便。」安保人員說。哈利似乎在他口氣中聽見弦外之音。
「我……我是不是嚇到你了?」薇迪絲結結巴巴地說。
布林登路七十四號。
「你想怎樣?」楚斯說,閉上眼睛,靠上椅背。炸丸子和DVD。
到了第三次,酒液終於留在胃裡,至少暫時停留了下來。
我戴假神父領圈,你戴假警徽。你有多相信你個人想傳播的福音?
楚斯聳了聳肩。
哈利跨過紅絨索,穿過人群,口中不斷賠禮,周圍賓客手中的酒杯濺出白酒。
她坐在鏡前,背對著他,正在梳頭,穿著一件老氣又怪異的洋裝。洋裝不舊,只是樣式老舊,像是另一個時代的服裝。不知為何,哈利透過破了的窗戶朝她高喊一聲。女子沒有反應。
窗戶也沒修理。
「我知道他結婚了,所以我們只是純打炮而已。」她說,揉了揉脖子,「可是古斯託突然跑來,還把貝爾曼抓傷,最後被他丟了出去。你想跟記者說的話就儘管去啊。你一定從沒幹過有夫之婦吧?不過你可以想想這條新聞會對貝爾曼的老婆跟小孩造成什麼影響。」
晚上十一點多,奔向奧斯陸的機場快線上只有零星幾位乘客。掛在車廂上方的屏幕正在播放新聞,哈利心不在焉地看著。他原本有個計劃,一個展開新生活的計劃,如今他只好在二十分鐘內再想出一個新計劃。這簡直是太瘋狂了,他原本應該在飛往曼谷的航班上才對。這正是重點所在:他原本應該在飛往曼谷的航班上。他就是欠缺這種能力,可以稱之為缺陷、故障、畸形足,因為他就是沒辦法置之不理,沒辦法讓自己放下和退場。他可以喝醉,但卻一直保持清醒。他可以飛去香港,卻又跑了回來。他是個有嚴重缺陷的人,這點毋庸置疑。瑪蒂娜給他的止痛藥效力已慢慢退去,他必須再吃藥才行,脖子的疼痛令他暈眩。
他聽見薇迪絲的呼吸聲傳來。沒想到她跟著他走出了電梯,真是個浪|女,今晚他有炮可打了。他嘴角微揚,一轉過頭,頭就頂到一樣東西。那東西堅硬冰冷。楚斯瞪大眼睛。那是一根槍管。
哈利放開她,從呼氣聞出她喝了香檳。
「不好意思,」晚禮服男子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說,「請問你們需要幫忙嗎?」
「我這裡找不到您的名字,尼伯克先生……」
「我臉上的疤痕比照片還新。」哈利說。
楚斯不知道那個A.是什麼姓氏的首字母,只知道她的門鈴名牌上寫著「薇迪絲·A.」。他想使出右勾拳,重重打她一拳,或是幹她,或兩者兼施。媽的,她肥嘟嘟的臉頰有如倉鼠,一點都不用擔心指節會痛。
「你可以跟我說什麼?」
「他當然要跟我們一起走。」
後來挪威電信終於幫警方追蹤了哈利的手機,發現手機位於市區,就在奧斯陸中央車站附近。那可能是奧斯陸最繁忙擁擠的地方,日夜人潮眾多。十幾名警察在人潮中搜尋哈利,連續找了好幾個小時,卻一無所獲。最後有個菜鳥警察提出一個老方法,那就是讓全員手錶對時,分散在這個地區,其中一人每隔十五分鐘就打一次哈利的手機,如果有人聽見手機鈴聲響起,或是看見有人拿出手機,就直接撲上去。手機一定就在附近。這個方法立刻被採納,不一會兒工夫就找到了手機。在一個毒蟲的口袋裡發現的,那人坐在鐵路廣場的臺階上打瞌睡,說手機是有個傢夥在燈塔餐廳「送」給他的。
「你跟貝爾曼在打炮?」
他讀過一些文章,說當男人增加相同體重時,不會像女人那樣明顯。男人的臀部不會變得那麼大,體形也只會顯得較為壯碩。男人增重十公斤後會比之前稍微好看些,在女人身上則會出現顫巍巍的一圈圈肥肉,讓他想踹她們一腳,看看他的腳是不是會陷在肥肉堆裡。大家都知道肥胖已成為新形態的癌症,但女人只是抱怨瘦身所帶來的歇斯底裡,並替「真實的」女性身體鼓掌叫好,彷彿不運動和大吃大喝才是某種合乎常理的行為準則,還大肆宣傳什麼要對你自己的身體好一點的理念。就算成千上萬人死於心臟病,也好過一人死於飲食失調症。如今甚至連瑪蒂娜也成了這種人。雖然他知道瑪蒂娜懷孕了,但她向這些肥女人看齊始終令他耿耿於懷。
哈利揚起一隻手擋住女空服員的話,按下撥號鍵。
「因為我希望在你體內發現的子彈會追蹤到你自己的手槍。」
「我是說貝爾曼,古斯託遇害的時候他在東福爾郡的哪裡?」
「我想跟她說幾句話,」哈利說,看著男子,「您準許的話。」
楚斯只是雙唇閉緊。
「美。」哈利趕在嘔吐物溢滿喉嚨前說出這個字。黃色噴泉挾帶著強大力道擊中人行道,形成驚人的濺射半徑。他聽見高跟鞋的聲響漸去漸遠。他用手背擦了擦嘴,仰頭再試一次。威士忌混著膽汁一起灌入食道,接著又湧了出來。
「你以為位高權重的人都是怎麼認識的,哈利?看看四周,看看來參加這場宴會的都是些什麼人。每個人都知道貝爾曼即將成為奧斯陸的新任警察署長。」
我跟你一起走。哈利閉上眼睛,再度聽見蘿凱的聲音。接著這句話又響了起來:你是警察嗎?難道你變成了機器人?變成了蟻冢的奴隸?變成了別人想法的奴隸?
「先生抱歉,請您豎直椅背,我們就要起飛了。」
酒保動也不動,眼睛眨了兩下,報紙跌落地上。
「有了,在這裡。比較晚的訂位總是不會立即顯示。可是這裡說您要跟一位伊蓮娜·韓森小姐同行。」
「迪拜怎樣?」
哈利沿著廊橋走回奧斯陸中央車站,走下通往布拉達廣場的臺階。廣場另一頭有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裡頭的結賬隊伍總是很長,但他知道開架式止痛藥的效力不足以舒緩他的劇痛。他繼續往前走,經過海洛因公園。天空下起了雨,閃爍的街燈照亮王子街上濕漉漉的電車鐵軌。他邊走邊思索。斯蒂格在奧普索鄉的那把霰彈槍較易取得,霰彈槍也可以給他較多的迴旋餘地。如果要去三〇一號房的衣櫃後方拿那把獵槍,就得悄悄溜進萊昂旅館,但他不確定獵槍是否已被他們發現。最後他決定去拿獵槍。
「確定,可是我想叫他跟我們一起走,哈利。我不可能自己……」
第五次宛如上天堂。
酒保低頭瞥了眼鈔票,又抬頭看看哈利,伸手去拿塑料瓶裝的金賓威士忌,目光並未離開。
事情就是這樣。哈利瞪著伊莎貝爾。
事情發生得很快。
他轉身就要離開。
哈利睜開眼睛,看見櫃檯裡的小姐正在對他微笑。
「我的葯吃完了,」哈利說,往外衣口袋裡摸索,掏出貼有捷賜瑞標籤的空藥瓶,推到乘務長面前,「我就是尼伯克,看見了嗎?你希望當飛機飛到……比如說阿富汗上空的時候,有乘客心臟病發嗎?」
他看著今日頭條的當季數據和賽事比分,突然想到:會不會他現在就是在做這件事,退出場外、臨陣退縮?
哈利挽著伊莎貝爾的手臂,帶她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哈利傾身向前。楚斯聞到酒氣。媽的,這傢夥喝醉了。他聽說過這傢夥清醒時的能耐,但現在他卻喝醉了。
哈利看了看手上的登機牌。這是商務艙的登機牌。他從未搭過經濟艙以外的艙位,就算替赫爾曼工作期間也沒搭過。斯蒂格的事業很成功。迪拜的事業很成功:曾經很成功,現在依然很成功。現在,就在今天晚上,就在這一刻,購毒者依然站在街頭,臉面顫抖,表情饑渴,苦苦等候身穿阿森納隊球衣的傢夥說:「來吧。」
他朝五十四號登機門疾奔。飛往曼谷的航班已開始進行最後的登機廣播。
楚斯深深吸了口氣,屏住氣息,又伴隨著呻|吟聲呼了出來:「關於他的一切。」
他爬上曲折狹窄的消防梯。旅館三樓走廊空無一人。哈利敲了敲三一〇號房的門,想問卡託有沒有警察或別人來過,但無人響應。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裡頭一片寂靜。
「我不知道……」
「您沒搭錯,我們清點過人數了……」
哈利推門而出後,廁所門繼續來回擺動,膠條摩擦的速度越來越快,彷彿越發熱烈的最後一輪掌聲。
哈利把手機塞進口袋。櫃檯前無人排隊。他打開護照。工作人員檢查護照和登機牌,看了看哈利。
輪到他了。櫃檯前的女工作人員揚起雙眉。
第四次終於正中紅心。
哈利看到酒瓶只是半滿,嘆了口氣。他把酒瓶放進外套口袋,環目四顧,思索著要找一句令人難忘的臨別之語,卻找不到,於是點點頭,轉身離去。
萊昂旅館後方柵門的門鎖被砸爛了,看樣子是最近才遭到破壞的。哈利猜想那天晚上那兩名西裝男子就是如此潛入的。
哈利走上馬路,突然聽見一陣尖銳急切的鳴笛聲,霎時間,一堵藍白色的牆壁填滿他的視線。他在馬路中央直挺挺地站立了四秒鐘。電車通過,開著大門的酒吧再度回到視線中。
「可是你被通緝了,哈利,你要怎麼登上飛機而不被……」
「沒有。」
「你說的是真心話嗎?」哈利從她的語氣中聽見她鬆了口氣。
「小心點,霍勒!那把槍的扳機很敏感,它……」
「抱歉,」哈利說,「我搭錯班機了。」
「沒有。」楚斯冷冷地說,走進公寓,沒替薇迪絲扶門,但他聽見她在門關上前把豐腴的身軀擠了進來。
一切都對上了。
「金賓。」哈利說。
女櫃員又敲了幾個按鍵。哈利在心中讀秒。吸氣,吐氣,吸氣。
男子似乎震驚不已,可能不是因為聽見這句話,而是因為這是伊莎貝爾說的。他拖著腳步離開洗手間。
「霍勒警監。」伊莎貝爾說,尖起嗓子笑了幾聲,彷彿哈利說了個只有自己人才聽得懂的笑話。
他往前走,沿著棧橋往機艙前進。透過玻璃窗,他看見準備降落的航班的燈光,那班飛機將飛越託德·舒茨的家。
伊莎貝爾身旁的男子立刻伸出手來,並多此一舉地報上姓名。男子在市府高層摸爬滾打多年,可能早已學會必須給一般民眾留下好印象,將來選舉才能有正面回報,「你喜歡這齣戲嗎,警監?」
快讀簡訊。
哈利感覺一隻手搭上他的手臂,便睜開眼睛。
「我們不是永遠不再聯絡了嗎?」託西森接起電話說。
「我擔心的不是刑期長短的問題,」哈利說,「只要我在奧斯陸,迪拜就找得到我。你確定歐雷克在安全的地方嗎?」
機場櫃檯上方的屏幕顯示「泰國國際航空,商務艙」。
男子點了點頭,朝西裝翻領上的麥克風說了幾句話,讓哈利通過。
薇迪絲·A.跟在他後頭,氣喘籲籲。她跟其他女人一樣過胖。倒也不是說他會拒絕她,只是為什麼大家都不幹脆直接一點?挪威女人都吃得那麼胖,不僅飽受一大堆與肥胖相關的疾病的折磨,還直接退出繁衍下一代的競賽,導致挪威人口下滑。因為老實說,沒有男人會願意跟那麼多肥肉搏鬥,當然啦,除了他們自己的以外。
三〇一號房的房門根本沒人修理,所以不需要用到鑰匙,伸手一推門就開了。被他拆去門檻的地方露出光禿禿的水泥地,血跡滲入地面。
哈利從斯蒂格家直接去燈塔餐廳找瑪蒂娜,歸還手機,但她說手機他可以留著,因為她買了一部新的。他被說服收下一件沒怎麼穿過的大衣,好讓他看起來像樣點。他還收下三顆「撲熱息痛」止痛藥,但拒絕讓她檢查傷口。瑪蒂娜只是想替他重新包紮,但時間不夠。他打電話給泰航,訂了一張機票。
他上前一步,遞出機票和護照,看見她鍵入護照上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