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什麼要問嗎?」
「這兩者並不衝突。你知道自己有什麼能耐,並不代表你認為自己是個值得被愛的人。」
楚斯感覺大地回到腳下。那人說話帶有一點口音。是他。楚斯朝旁邊瞥了一眼,看見一個人影隔著兩座墓碑低頭站著,看起來正在禱告。
「你可以去跟熟知內情的人打聽,或者去問那個辯護律師西蒙森。」
「是嗎?」
一道影子落在他身上,隨之而來的是寒意,彷彿太陽躲到了雲層背後。楚斯覺得自己宛如自由落體,胃似乎跳到胸腔。原來被人逮個正著是這種感覺。
哈利看見她的雙眼閃現怒火。毫無疑問,這股怒意發自內心,但哈利不知道的是,究竟她是因為被說中要害而惱羞成怒,還是因為受人汙衊而怒火中燒。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她笑出聲來,令人驚訝地咯咯嬌笑。
「這是梅杜莎,」伊莎貝爾說,拍了拍一匹栗色大馬的鼻口,「它是產於丹麥的奧爾登堡馬,完美的花式騎術馬。它今年十歲,是馬群裡的老大。這是巴德爾,今年五歲,它會跟著梅杜莎。」
「嗯,如果你跟古斯託聯絡只是為了單純的訪談,為什麼要那麼害怕我把血跡送去化驗?」
哈利左腳踩上左馬鐙,爬上馬鞍。他還沒下命令,巴德爾就踏出輕快的腳步,跟上梅杜莎。
例如梅杜莎是匹受過訓練、已經成年的花式騎術馬,駕馭它的是經驗豐富的花式騎術好手。巴德爾是年紀較輕、體形較小的馬,騎它的卻是體重將近九十公斤的新手。
「什麼?」
「你得找出歐雷克·樊科被藏在什麼地方。看前面!」
哈利用手肘撐起身體,朝腳上那雙藍色運動鞋點了點頭:「你的櫃子裡全都是四十二號的名牌男鞋,只有這雙鞋是四十五號。」
哈利轉過頭去,看見伊莎貝爾擺動著渾圓的臀部,朝馬兒走去。
「人們都很天真,以為自己有辦法給出無私的愛,但其實重點在於延續跟你儘可能相近的基因。相信我,我每天都在馬匹繁殖的行為上看到這點。還有,是的,人類跟馬一樣,也是群居動物。父親會保護親生兒子,哥哥會保護親妹妹。發生衝突時,我們會本能地跟那些和我們最相像的人站在同一戰線。想象一下,你走在森林裡,轉了個彎,突然看見有個穿著打扮跟你很像的白人,正在跟一個臉上畫有戰鬥彩繪的半裸黑人打鬥,兩個人手上都拿著刀,正拼個你死我活,而你手上有槍,你的第一個直覺反應是什麼?難道是對白人開槍,拯救黑人嗎?應該不是吧。」
「我也對你做了點調查,你的成就都被惡習給抵消了,至少你的同事是這麼說的。你是在香港輸錢的嗎?」
「對。」
「閉嘴,班森,你只要聽就好。」
「自私、不可靠,但很有魅力,是個自信滿滿的渾蛋。」
「你不需要問為什麼,班森。你只有一個問題要問,那就是『多少錢』。」
「自信又自我厭惡?」
哈利確認自己還沒年紀大到不會臉紅,他躺了下來,對著藍得不可思議的天空吐煙,閉上眼睛,尋找一個不上伊莎貝爾的好理由。結果多得很。
「嗯。你有什麼證據這麼說?」
「所以你是騎馬老手囉。」
「我已經把鞋墊留在車上了。你知道腳汗非常適合拿來化驗DNA嗎?說不定上面還能找到殘留的皮屑。再說奧斯陸沒幾家店在賣法奇雅尼的鞋子,一家還是兩家?反正要交叉比對你的信用卡消費記錄是件非常簡單的事。」
伊莎貝爾朝一棟紅色矮房子走去,哈利必須加快腳步才跟得上。「你騎過馬嗎,哈利?」
「你是說我貪汙?」
「我看起來像心理醫生嗎,哈利?」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不是心理醫生。」
「這就對了。六萬。」
「我看過命案現場的照片,古斯託死亡的時候身上穿的是廉價褲子,腳上卻穿著一雙非常昂貴的鞋子,如果我沒看走眼的話,那是艾伯特·法奇雅尼設計的皮鞋。這可是個非常大方的禮物。你花多少錢買的?五千克朗?」
「那又怎樣?我可不能保證說沒有穿四十五號鞋的男人來找過我。」她的手來回撫摸。
「現實世界在呼喚我們了,親愛的。」
「你跟古斯託也是躺在這個地方嗎?」哈利輕聲問道。
「這次我們有個不同的任務要派給你。」
「我還有事情要忙,哈利。你希望這件事朝什麼方向發展?」
接下來的片刻靜默中,楚斯聽見墓園裡的樹梢窸窣作響。一定是風吹的,難怪突然變得這麼冷。
「我會記得當時我在哪裡,是因為我在報紙上看見這則新聞的時候,腦子裡就冒出當時我在什麼地方。當時我坐在會議室裡,跟緝毒組的警方代表開會,他們應該是很可靠的證人,你需要我提供姓名嗎?」
例如從這裡難以看見那道裂口究竟有多寬。
她將巴德爾的韁繩交給哈利,翻身騎上梅杜莎。
「快速丸。阿迪達斯代表安非……」
「早啊,哈利,你對馬有什麼了解?」
「他想要什麼?」
「這雙運動鞋是前段時間廠商替軍隊製造的鞋款,每當鞋款更換,多出的庫存就會送給慈善機構,再分發給有需要的人。警方都稱呼這種運動鞋叫毒蟲鞋,因為這種鞋只在救世軍的燈塔餐廳發放。重點是,為什麼一個偶爾來找你的訪客、一個穿四十五號鞋的男人,會把這雙鞋留下來?原因很明顯,他可能拿到了一雙新鞋。」
哈利搖了搖頭。
哈利細看她的側臉,她的斧鼻散發著危險的氛圍。
巴德爾毫無預警地跟著躍出,哈利立刻緊緊抓住韁繩。
哈利靜靜等待。
「只要回答我就好。」
伊莎貝爾搖了搖頭,遙望遠方,雙眼發光。
「所以你能跟我說什麼關於古斯託的事?」哈利說。
「這個嘛,」哈利說,「至少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了。」
「嫉妒?」伊莎貝爾搖了搖頭,「我從來都不會為了性而嫉妒,我自己也會去認識別人啊。後來我認識了一個特別的人,就把古斯託甩了,其實應該說他早就已經先甩了我,那時候他好像已經不需要零用錢了。可是不久之後他又跟我聯絡,而且變成了麻煩。我認為他有財務困難,也有毒癮問題。」
哈利從櫃子裡挑出一件毛衣和一條牛仔褲,尺寸都夠大,但這位前夫的腳似乎有點小,他找來找去鞋子都不合腳,最後才在櫃子深處找到一雙穿過的挪威軍用藍色運動鞋。
「我以為種馬才是馬群的首領。」哈利說。
哈利放鬆了抓著韁繩的雙手,鞋跟用力夾住巴德爾的側脅,感覺到最後衝刺的步伐。接著一切靜止了下來。馬蹄聲停止了。他們飄浮在半空中。他看見遠處下方的樹梢和溪流。接著他的身體向前衝去,頭部撞上馬頸。一人一馬從空中落下。
「她的確是他妹妹啊。」
「對,我對人沒那麼有興趣。」
「明白,可是阿迪達斯為什麼要……」
「我喜歡不做作的男人。」她說,笑容更燦爛了。
天色尚早,早高峰車流的聲音仍有如細細低語,往格蘭斯萊達街逐漸蔓延而來。楚斯·班森走在街上,朝警署前進。他還沒走到設有奇特圓窗的警署大門前,就看見那棵椴樹上釘著紅色海報。他立刻掉頭,冷靜地往回走,經過奧斯陸街上緩慢前進的車流,走進墓園。
伊莎貝爾大笑:「那是當然囉。不論你想得到什麼,都必須具備競爭的意願才行。所謂政治就是取得權力。」
「我也只騎過那麼一次而已。我爺爺說馬不是玩具,還說為了娛樂而騎馬是缺乏對役用動物的尊重。」
哈利關上車門:「我在它們身上輸了很多錢,這樣算回答了你的問題嗎?」
「難道我說錯了嗎?」她問道,「我的意思是,我是個有自然需求的成年單身女子,但這不表示我不是認真的。我絕對不會跟一個無法和我匹敵的人扯上關係,比如說古斯託。」哈利聽見她的聲音越靠越近。「可是面對一個高大的成年男人……」她將溫熱的手掌貼上哈利的腹部。
她清了清喉嚨。
他走進院子,伊莎貝爾已做好準備,拉著兩匹上好馬鞍的馬等著他。哈利打開計程車的副駕駛座車門,坐上座椅,雙腳朝外,取出運動鞋的鞋墊放到車子地墊上,換上運動鞋,再從置物箱取出太陽鏡:「準備好了。」
「我喜歡。」
他跟了上去,踏上馬鐙,騎上巴德爾,一抬頭正好和伊莎貝爾四目交接。她輪廓分明的英挺臉龐露出一絲挑逗的微笑,嘴巴一噘做個飛吻,發出猥褻的吸吮聲。接著她雙腿一夾,將鞋跟戳進梅杜莎的側脅,背部一晃,健壯的馬匹向前飛躍。
「我不喜歡虛假,」她說,「比如說虛張聲勢。」
楚斯閉上嘴巴,仔細聆聽。每當有人用這種口氣叫他閉嘴,他就會像這樣閉上嘴巴,豎耳聆聽,聽對方叫他扒糞,跟他說……
她塗上藍睫毛膏的眼睛散發著勝利的光彩。
「你看得見農場嗎?」她問道,「是不是很美?我喜歡人工培植的景觀,討厭森林,除非是人工種植的森林。我討厭混亂。」
「它可以隔絕陽光。」哈利說,拿出一包香煙。
「是這樣的,我打電話問過警方聯絡人,他不只告訴我傳奇警探哈利·霍勒的一些事跡,還跟我說古斯託·韓森命案並沒有血樣接受化驗,因為血樣受到汙染,換句話說,指甲底下沒有符合我血型的血跡。你只是在虛張聲勢,哈利。」
這是珍貴的一刻。
「你喜歡競爭?」
「不要去找女人!」這句話嚴厲如一記鞭擊,墓園裡若有別人,一定會發現他們在說話。那人立刻冷靜下來:「去問那個辯護律師看看,如果沒用的話……」
「那是男用太陽鏡嗎?」她打趣地說。
哈利看著她。她側倚著,以肘支地,解開一顆上衣扣子。哈利只希望自己的太陽鏡夠黑。她露出微笑。
「你希望誰來問你這件事?是我,還是《世界之路報》的記者?」
「想都不會多想。」
「古斯託遇害當晚你在做什麼?」
早上十點,地上仍浮著一層白霧,哈利在伊莎貝爾·斯科延的農舍前停車。她站在臺階上,嘴角掛著微笑,手拿小馬鞭在黑色馬褲的大腿上拍打。哈利下車時聽見她的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嘎吱作響。
哈利點了根煙。他的臉頰或耳朵都沒發紅。他心想自己是不是年紀大到不會臉紅了。
伊莎貝爾在木架前停步,上頭掛著兩套窄版皮鞍。「我的馬都沒拉過馬車或犁,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我來上馬鞍,你可以去那裡……」她朝農舍伸手一指,「玄關櫃子裡有我前夫的衣服,你自己去選一套合適的來穿,我們可不希望弄髒你這身優雅的西裝,你說是嗎?」
「所以你同樣是個賭徒囉?」
「證據是我們的忠誠度是由生物性決定的,這個由內而外擴散的圓圈,核心就是我們自己和我們的基因。」
「『同樣』?」
「他也提過,她就像妹妹一樣。」
例如巴德爾是群居動物,伊莎貝爾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我知道什麼是孤獨好嗎?而且他很厭惡自己。」
「嗯。挪威是個童話小國度,可是過去幾年來我都待在現實世界裡。現實世界是由兩種人所驅動的,那就是愛權的人和愛錢的人。第一種人貪圖地位,第二種人貪圖享受,這兩種人彼此協商來取得他們想要的東西,就叫作貪汙。」
「原因是什麼?」
例如現在要懸崖勒馬已然太遲。
一隻褐色蜻蜓掠過,秋日裡的最後一次飛行。哈利不喜歡伊莎貝爾的眼神,不喜歡他來這裡之後看見的。一個人若是面臨事業受醜聞摧毀的危險,應該會露出痛苦不安的眼神,而不是像她這樣露出期待品嘗佳餚的目光。
楚斯吞了口口水,又吞了好幾口口水。扒糞。吞糞。「多少錢?」
她咯咯一笑:「誰說我害怕了?說不定我只是想邀請你來這裡跟我一起享受大自然什麼的。」
「所以你會射殺其中一個人來保護你的基因?」
「我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你掃蕩了街頭所有的毒販,卻獨獨放過迪拜和幾個小幫派。」
「而且它只要喜歡誰就可以跟誰交配?」
「迪拜,嗯,跟大家知道的一樣少。大家都聽說過他的一些傳聞,但警方一直沒什麼進展。躲在幕後的專業罪犯總是有辦法逃脫。司空見慣的事。」哈利觀察伊莎貝爾的瞳孔是否出現變化,臉頰顏色是否改變。如果她在說謊,那麼她鐵定是個說謊高手。
墓園跟往常一樣空無一人,至少沒有活人。他在A.C.魯德的墓碑前停下腳步。今天墓碑上沒寫字,所以一定是發薪日。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抽回了手。
「他們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哈利,永遠不可能跟親妹妹相比。」
「那兩個人都殺了不是更安全嗎?」
「是嗎?」
「是嗎?」
她發出短促笑聲。「古斯託年輕英俊,像他這類型的種馬只是外表好看而已,身體裡其實藏著靠不住的基因。他養父說他的生父是罪犯,生母是毒蟲。這種馬不適合拿來繁殖,拿來騎卻很有樂趣,如果你……」她深深吸了口氣,「他來這裡,我們發生性關係,有時我會給他錢。他也會去認識別人,我們之間沒什麼特別的。」
伊莎貝爾沒有回應。哈利看著她。她的背影甚是苗條,堅實的臀部顯然正在按摩馬背,溫柔地左右移動。他們來到一處空地。艷陽高照,山下的野地裡飄散著一團團白霧。
他在警察學校讀過一份科學報告,裡頭指出:人類在大難臨頭時,大腦會在短短數秒內處理大量數據。有些警察會因此整個人當機,有些警察則會覺得時間變慢,一生的畫面在眼前流過,此外,他們會對眼前情勢進行大量的觀察和評估。例如在時速大約七十公裡的速度下,他們已經賓士了二十米,距離梅杜莎剛才躍過的地表裂口只剩三十米,或大約九十秒。
伊莎貝爾看著哈利:「什麼意思?」
「通常是這樣,」伊莎貝爾回頭說,「不過最重要的是個性。一匹野心旺盛、強壯而又聰明的母馬只要有意願,就能打敗所有公馬。」
她聳了聳肩:「為什麼?顯然大部分你都已經推敲出來了。」
「不是我,哈利。我只是個市議員秘書,我必須聽從社會服務委員會的命令,服從市議會的政策。你所說的掃蕩街頭,嚴格說起來是警方的工作。」
「讓它們休息一下吧,」伊莎貝爾說著,翻身下馬。他們把馬系在一棵樹上,伊莎貝爾在草地上躺了下來,揮手請哈利一起躺下。哈利在她旁邊坐下,推了推太陽鏡。
「為什麼不直接去問他媽媽?她應該……」
「呃,這個迪拜,你對他有什麼了解?」
「跑馬地,只輸過那麼一次。」
「你怎麼知道?」
楚斯靜靜蹲著,偷偷朝旁邊瞥了一眼,卻一個人影也沒看見。他覺得陽光再度讓身體暖和起來。六萬很好。真的很好。
哈利看著她,點了點頭。他注意到他的目光讓伊莎貝爾不自在。顯然她看出了哈利忍著沒問出口的問題:那你呢?在你的外表下,你有多孤獨、多自我厭惡呢?
伊莎貝爾坐起身來,望向遠方。
伊莎貝爾的手停了下來。哈利繼續往下說:
「那歐雷克呢?你見過他嗎?」
那聲音給了他一個地址。
「我試過了,」他說,「可是到處都找不到移監的記錄,至少我有許可權瀏覽的地方都找不到。而且我問過的人都沒聽過這傢夥的名字,所以我猜他們可能給他取了化名。」
「我喜歡你,哈利。」她站了起來,「我了解男人,男人總在緊要關頭軟弱退縮,但我想你可能是個例外。」
「十萬。」
「去找一個叫克裡斯·雷迪的男人,」那聲音繼續說,「他的街頭外號是阿迪達斯,他在賣……」
剛才哈利說他只騎過一次馬其實是非常保守的說法,但巴德爾跟他爺爺那匹有如戰艦般沉穩的老馬迥然不同,他必須在馬鞍上保持平衡才行。當他用雙膝擠壓這匹精瘦馬兒的身體時,能感覺到它肋骨和肌肉的動作。梅杜莎在橫穿草地的小徑上提高了速度,巴德爾也跟著加快腳步。速度雖然只是稍微加快,哈利卻覺得自己像是騎在一級方程式賽車級的馬匹上。他們來到草地盡頭,走上一條延伸至森林深處並通往山脊的小徑。途中,小徑在一棵樹的周圍分岔又合併,哈利想操縱巴德爾往左走,但它不理睬,依然跟著梅杜莎往右走。
「古斯託是個孤獨的人。」她說。
「你也一樣。」
伊莎貝爾再度當先領路。梅杜莎足蹄下翻起的泥塊如雨點般落下,腳下速度越來越快。哈利看見梅杜莎消失在前方轉角時,伊莎貝爾頭上的馬尾高高飛起。他依照爺爺教他的方式,抓住韁繩前段,但不拉緊。小徑甚窄,樹枝向他掃來,他在馬鞍上伏下身子,膝蓋緊緊夾住馬身。他知道自己無法讓巴德爾停下來,因此專心把雙腳踩住馬鐙,把頭壓低。他的眼角餘光看見樹林快速向後倒退,形成紅黃相間的條紋。他下意識地直起身子,把身體重量放在膝蓋和馬鐙上。巴德爾的肌肉在他身下不斷起伏,令他覺得像是坐在一條大蟒蛇身上。伴隨著地面有如雷聲般的馬蹄聲,他們進入一種韻律。恐懼與著迷的感覺相互拉扯。小徑變得筆直,哈利在前方五十米處看見梅杜莎和伊莎貝爾。這一刻,他眼前的景象彷彿被定格,他們似乎停了下來,馬兒和騎手似乎飄浮在地面上方,接著梅杜莎又繼續往前賓士。下一刻哈利才恍然明白。
「你是說那個涉嫌殺人而被逮捕的小夥子?我從來沒見過。可是古斯託提過幾次,說歐雷克是他最好的朋友。我想是他唯一的朋友。」
四周只聽見早晨擁堵車流的細細低語。
「什麼?」她在陽光下眯起一隻眼,用銳利的目光看著哈利,「你懷疑殺害古斯託的是我嗎,哈利?你認為我在追殺這個……歐雷克?」
「我喜歡男人對自己的男子氣概有自信。」
哈利看見她在前方聳了聳肩:「競爭是健康的,這表示由最強壯、最優秀的個體來掌握決定權,這對整個族群是有益的。」
「伊蓮娜呢?」
楚斯盯著面前的墓碑。
「他的親生父母把他送給別人,你想這對一個小男孩會造成什麼影響?在所有的高姿態和冷漠嚴肅的外表底下,他其實覺得自己沒有價值,就跟拋棄他的親生父母一樣卑微渺小。這不是很簡單的邏輯嗎,警察先生?」
「班森,蹲在原地不要動。」
「朝其他人沒有勇氣或想象不到的方向來發展。當你在一個城市住久了,情況在你眼中看起來會像是由你所熟知的細節所構成的馬賽克。但是當一個不熟悉所有細節的人回到這個城市,他就會看見完整的圖畫。這幅圖畫顯示,目前奧斯陸的情況有利於兩批人,那就是將整個市場佔為己有的毒販,和掃蕩街頭有功的政治人物。」
「不像。」
「你聽到傳言說這個阿迪達斯到處跟人炫耀說古斯託·韓森是他殺的,就把他帶回警署問話,他會毫無保留地自首。細節留給你補,這樣說詞才會百分之百可信。但你要先去找西蒙森,明白嗎?」
「哈囉?」
「我爺爺以前在翁達斯涅鎮有匹老當益壯的馬。」
「這會讓你嫉妒嗎?」
「你喜歡什麼?」
沒有回應。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蹲下身來,挖掘墓碑旁的土地,摸到一個褐色信封,把它拉了出來。他按捺住當場打開信封數錢的衝動,把信封放進外套口袋。正想起身,卻突然覺得有人在監視他,因此他又蹲了幾秒,彷彿正在沉思A.C.魯德的一生,思索生命之短暫易逝或類似的狗屁哲理。
哈利對自己的勃起不以為然,借來的褲子褲襠已緊緊繃著。他伸展雙腿。
「告訴我古斯託·韓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