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必然之事』。」
「派四輛警車來搜索這個地區,再派戴爾塔小隊、SOC小組,還有……可能還需要水電工。」
哈利問他認不認得伊蓮娜·韓森,他誠實回答說不認得,但他沒跟哈利說他在照片上認出了誰。當然他認得古斯託,但照片上還有另一個人,另一個青年,也就是古斯託的養兄。青年在照片上露出同樣的嚴肅表情,正是楚斯在犯罪現場見過的那個人。
「就跟貝雷哥住在這裡的時候一樣?」
「我想知道你在做什麼,看你是不是會查到我們身上。」
魯道夫抽了一口黑俄羅斯煙,說:「算了,反正除掉那個燒毀者以後,警察一直在追捕我。挪威和瑞典雖然是鄰國,但奇妙的是你在挪威會覺得瑞典很遙遠。」
他開著警用頻道聆聽,這時等待已久的通話終於傳來了:
哈利在老人眼中看見問號,也看見他的腦子正以快如閃電的速度分析尚未整理完畢的信息。
「不太好。」哈利說,讓老人替他點燃香煙。
「你在我房間找到這個?」卡託問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回奧斯陸,那你呢?瑞典不是跟挪威一樣是個很好的市場嗎?」
哈利睜大眼睛瞪著老人:「你剛才不是說那是你們的法紀嗎?必要的話連親生兒子都要殺了?」
「你是說海洛因?」
「我……」老人咳了一聲,「我不得不放他走。」
「因為我想告解,而且你沒戴它就好像沒穿衣服一樣。」
擺在房間中央的椅子。
「哈利呀哈利,難道你還不明白嗎?古斯託不是我殺的。」
老人非常用力地撫摸後腦頭髮,雙眼眯成兩條縫。
也許這時老人在昏暗中看見尼龍線從哈利腳下溜開,經過窗簾桿,再滑向他正上方的天花板燈。燈已不在天花板上,取而代之的是哈利除了神父領圈之外,唯一從布林登路大宅帶回來的東西。那時哈利躺在魯道夫的四柱床上,腦子裡想到的只有那個東西。他全身濕透,大口喘息,眼前有無數黑點跳來跳去,覺得自己隨時都會昏厥,卻又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把自己留在此岸的黑暗中。他翻身下床,從《聖經》旁邊取走甲蟲。
「什麼?」
又是一陣軋軋笑聲:「說得好,哈利!說得好!沒錯,我們不得不除掉他。他原本是我們的燒毀者,可是我覺得他不可靠。我可不想再回監獄。那是個潮濕腐朽的地方,會一點一點啃蝕掉你的靈魂,就像黴菌侵蝕牆壁一樣。每天你都被吃掉一點,你的人性也逐漸耗盡。我只希望我生平最大的死敵、我最恨的敵人也能嘗到這種滋味。」他看著哈利。
「誰都有可能。」
「他就跟你一樣,哈利。認為自己身負使命的男人總是很危險,不只對他們自己來說危險,對周遭環境也是。你應該跟他一樣淹死了才對。」
「趕?」
老人擠出疲憊的微笑,在椅子上傾身向前,檯燈的光線灑在他身上。
「不了,謝謝。」哈利說,邁步離開老人,扣起潮濕的大衣,「我要走了,魯道夫·阿薩耶夫。我會請前臺那個小夥子打電話叫救護車,然後打電話給我以前的上司,告訴他哪裡找得到你。」
「你回來以後變成神秘的迪拜,沒人見過真面目,你只在夜晚出沒,有如誇拉土恩區的鬼魂。」
「哦,你知道的,」老人說,露出蒼白的微笑,「人道工作,人道工作,差點連我這條老命也賠上了。」
哈利在桌上摁熄香煙:「因為我想先知道幾件事。為什麼你要殺害古斯託?是不是害怕他會揭發你?」
「我聽說你是個熱血警察,還是個衛道之士,哈利。歐雷克跟古斯託提過你的事,你知道嗎?歐雷克愛你就像兒子愛父親一樣。像我們這種熱血的衛道之士和渴望愛的父親都有巨大的動能,但我們的弱點就是很容易被料到。你回奧斯陸只是遲早的事。我們在加勒穆恩機場布有眼線,可以取得旅客名單,所以你在香港還沒搭上飛機,我們就知道你要回來了。」
「你應該很清楚不帶武器來找我會有什麼下場吧,哈利。」
「安德烈從機場跟蹤你到萊昂旅館。我用卡託的身份四處遊盪時,會在許多這種等級的旅館流連,萊昂旅館正好是其中常住的一家。所以你入住的第二天,我也跟著投宿。」
「後來你讓他加入你的行列,測驗他有沒有接管生意的能力。」
「你跟我說過你以前曾有個兒子。」
老人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哈利似乎聽見咔嗒一聲。
「你自己來確認!沒聽見我剛說的嗎?現場有催淚瓦斯還有自動武器!」
楚斯調低音量。他聽見一輛車發出尖銳的剎車聲,停了下來,看見一名高大男子從車子前方穿越馬路。那輛車的駕駛員大發雷霆,猛按喇叭,但男子充耳不聞,只是朝萊昂旅館大步走去。
「嗯,你怕我會做出什麼事?說服歐雷克去揭發你們嗎?」
魯道夫側過身子,呼吸似乎順暢了點,他維持這個姿勢幾秒鐘後才開口回答:「他背著我去摩託幫俱樂部,想偷一大批海洛因,那些海洛因雖然不是我的,但我一發現手下的燒毀者這麼貪婪,就知道此人不可信任,況且他知道太多,足以毀了我。這所有因素加起來,風險就變得太高,像我這樣一個生意人,總是得去除風險,哈利。我們發現那是個一石二鳥的好機會,可以同時除掉你和班森。感到恨意了嗎,哈利?我差點就殺了你兒子。」
「嗯,我想也是。癌症?」
「你的挪威語說得很好。」
「可是你在那個臥底警察身上測試過了。」
「六個月前醫生說還剩一年。謝爾蓋用的那把聖刀我原本都放在床墊底下。你的傷口會不會痛?那就是我所受的病痛,從刀子傳到了你身上,哈利。」
「既然你只剩幾個月的生命,為什麼還那麼害怕你兒子去告密,以至於要殺了他?難道你想用他來日方長的人生來換取你轉眼即逝的性命?」
「哈利,你知道我付錢找人去擔下謀殺古斯託的罪,如果你以為那是因為歐雷克被拘留在一個秘密地點,所以我殺不了他,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我在警界的聯絡人能夠取得證人保護計劃,要在那裡刺死歐雷克對我來說易如反掌。我只是改變心意而已。我不想讓他死得那麼容易……」
「你說你回奧斯陸的原因跟我一樣,這個原因就是你兒子。」
有人刪去哈利手上那份清單的一個地址,而那人不是他。
「因為那是上帝的旨意。我不知道你口中的法紀是什麼,但它說過讓一個十八歲少年背黑鍋是正當的嗎?」
楚斯靠上椅背。現在他知道是誰贏了。他朝窗外望去,俯瞰他的城市。這座城市是他的了。綿綿細雨在車頂喃喃地說哈利·霍勒已經死了,接著叫囂著從風擋玻璃奔流而下。
「為什麼你趕著要找繼承人?先是古斯託,後來又是謝爾蓋。」
哈利站起來,扳開保險栓,按下彈出鈕。刀柄一震,刀身彈出。哈利的手從臀部側邊低低揮舞,手臂直直地往前一送,又長又薄的刀身就從大衣翻領之間刺入,穿進教士服。他感覺衣服和肌膚毫無阻力,刀鋒長驅直入地滑了進去,沒至刀柄。哈利放開刀子,他知道魯道夫·阿薩耶夫活不久了。椅子往後倒去,老人撞上地板,呻|吟一聲。他踢開了椅子,但留在原地,身體蜷曲,猶如一隻受傷的危險黃蜂。哈利跨到老人上方,彎腰拔出刀子,看著不尋常的深紅色鮮血。可能是從肝臟流出來的。老人伸出左手,在癱瘓的右臂附近摸索,尋找掉在地上的手槍。有個瘋狂的瞬間,哈利希望老人的手摸到手槍,好讓他有借口……
「為什麼?」
「空的威士忌瓶?」
「那你怎麼還不動手?難道你不敢嗎?難道你怕下地獄嗎,哈利?」
「『恨意』這篇福音就是人類的生存法則,跟著恨意走,哈利。」
哈利點了點頭,老頭子從口袋裡拿出一包已開封的香煙。
哈利把煙叼在嘴角,旋開瓶蓋,把酒瓶舉到頭頂。
「不是。」
老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你……」
「的確,」哈利說,「這種時候我們都會變得虛弱。」
楚斯把車停在王子街上,就停在萊昂旅館附近。
「我差點被車撞死。」卡託說著,爬上樓梯。
「好吧,」哈利說,「後來呢?」
「怎麼聽起來好像要告解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我要把他倒吊起來,在他頭上罩上塑料袋,透明的塑料袋,」老人話音低沉,「再把水從他腳上倒下,讓水順著身體流進塑料袋。我要把這整個過程拍下來,連聲音一起,這樣就可以聽見他發出的慘叫聲。事後我會把視頻寄給你看。你如果放過我,我一定會這麼做。警方很快就會釋放我,哈利,因為他們缺乏證據。然後我會找到歐雷克,我發誓我一定會……你就等著DVD寄到你的信箱裡吧。」
哈利本能地手一揮,感覺刀身沒入,再深深往內插,然後轉動。他聽見老人倒抽一口涼氣。哈利的手繼續轉動,他閉上眼睛,感覺腸子和器官攪動,破裂,徹底翻轉。最後他聽見老人放聲尖叫,但其實那是他自己的尖叫聲。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哈利。」
「能不能確認現場是否還有人生還?」
「跟我一樣?」
哈利從嘴角呼出白煙:「就像那些追殺蓋世太保首領的反抗軍成員?」
哈利一直坐在原地不動。
「不是,我肺裡的空氣太少,只足以讓我遊四十米。」
「的確是。」
「那是誰殺了古斯託?」哈利又問一次。
哈利緩緩點頭。魯道夫說的這番話有些地方合乎情理,有些則不然。
「你靠近一點。」老人低聲說。
這感覺就像是站在兩列疾駛而來的火車之間。前方的水牆先撲上他,把他打得往後倒,他感覺頭部撞上地面,接著身體就被卷向前方。他揮動四肢,手指和膝蓋摩擦牆壁,試圖抓住什麼東西,但卻完全抵擋不住帶著他迅速前進的強勁水流。接著,水勢驟然停止。他感覺到兩股水流相撞之後抵消了彼此的力道。這時他看見後方有樣東西,兩條閃著綠色光澤的白色手臂忽然從後面抱住他,蒼白的手指戳到他臉上。哈利踢動雙腳,轉過身子,看見那具上腹部包著繃帶的屍體在黑沉沉的惡水中轉動,猶如無重力狀態下的裸體航天員。屍體的嘴巴大張,頭髮和鬍子在水中緩緩漂動。哈利雙腳踩上地面,朝天花板伸長身體。水淹滿整條隧道。他屈起身體,開始往前遊動時,瞥見那把MP5和下方地上的白線。原本他已失去方向感,是那具屍體告訴他該往哪個方向移動,才能回到原來的地方。他讓身體斜向牆壁,好讓手臂能以最大幅度劃動,同時逼自己不去胡思亂想。浮力本身不是問題,反而是那件防彈背心大幅拖慢他的速度。哈利考慮是否要花時間脫去背心,因為它一直漂到他上方,形成更大的阻礙。最後他決定把注意力放在必要之舉上,也就是遊回豎井,不要去數時間過了幾秒、距離過了幾米。但他已開始感覺到腦壓上升,彷彿要爆炸似的。這時回憶終究還是浮現腦海。那是在夏日五十米的露天遊泳池,時間是早晨,遊泳池幾乎沒有別人,陽光普照,蘿凱身穿黃色比基尼。那天歐雷克和哈利要一決勝負,看誰能在水底遊得最遠。那時溜冰季剛結束,歐雷克的體能處於絕佳狀態,但哈利的泳技比較好。他們熱身時蘿凱在一旁歡呼加油,發出悅耳的笑聲。歐雷克和哈利在蘿凱面前不停地賣弄,彷彿她是維格蘭露天遊泳池的女王,而他們是她的子民,努力想贏得她的青睞。比賽開始。天氣熱得要命。兩人遊了四十米之後都冒出了水面,喘息不已,各自認為自己勝券在握。四十米,再遊十米就能到達終點。泳池壁可供踢腳,手臂滑動不受限制。現在他在隧道裡,已朝豎井遊了一半多一點的距離。他沒有成功的機會。他將葬身於此,他的死期即將來臨。他的眼珠感覺快要暴出來了。航班將在午夜起飛。黃色比基尼。再遊十米就能到達終點。他再度劃動雙臂,卻只能再劃動一下,然後,然後他的生命就來到了盡頭。
「千萬不要把法律和道德混為一談,哈利。」
也許一切終究都不是那樣黑白分明。
卡託看著弓身坐在床沿的男子,水從他的頭髮流下,流過臉上的疤痕,凝聚在下巴,再滴到地上。男子把房裡唯一一張椅子放在房間中央,當作告解椅。桌上放著一包尚未開封的駱駝牌香煙,旁邊是打火機和一根濕透的殘破香煙。
「所以你認為你的上帝會赦免你的罪?」
哈利閉了一下眼睛,覺得它消失了,恨意消失了。那美妙而白熾的恨意一直是支持他前進的燃料,如今這燃料已然用盡。
「為什麼突然這麼趕?」
「結果找到了嗎?」
他再度回想那晚的命案。
「我同意。」哈利說,抬起了腳。細尼龍繩發出嗖的一聲,朝窗簾桿射去。
「我早就知道你與眾不同,哈利。他們說你一聽說歐雷克的事,必定會返回奧斯陸,所以我去打聽了一下,現在我知道那些傳言並沒有誇大。」
「所以當你認為歐雷克可能會把內幕告訴我,你就想殺他滅口。當你殺不了他,你就想藉由協助我來帶你找到歐雷克。」
哈利試圖拉開老人的手,但他抓得死緊。
「對,我就是其中之一。你跟跑車製造商的不同之處,在於你做的事是非法的。」
「古斯託六個月大的時候我進了監獄,他母親轉而去別的地方尋求慰藉,至少是暫時的慰藉,她也沒有能力扶養他。」
「的確是。」
「如果我跟你說,你會幫我了斷嗎?」
「你兒子是不是古斯託?」
凌晨三點半,楚斯駕車行駛在奧斯陸街頭,毛毛細雨在風擋玻璃上細語呢喃。他已開車在街上兜了兩小時,並不是因為在尋找什麼,而是因為這樣能讓他冷靜下來。冷靜下來好好思考,也冷靜下來不去思考。
老人聳了聳肩:「人們不會去批判跑車、定點跳傘、手槍或其他玩樂商品的製造商,但這些都是會讓人去送死的商品。我只是滿足消費者的需求,提供質量優良、價格合理的商品而已,商品的使用方式消費者可以自行決定。有些身心健全的公民也會吸食鴉片劑,這你應該知道吧?」
「對,我是這樣說沒錯,可是我也說我生來就帶有劣質基因。我愛我的兒子,絕對不可能奪走古斯託的性命,正好相反,我覺得亞伯拉罕和他的上帝可以去死。」老人的笑聲變成了咳嗽聲,他雙手按在胸前,彎下身子,不停地咳嗽。
「我只是覺得你臨死之前把重擔卸下來給耶穌也不錯。」
「哪些傳言?」
「謝爾蓋也許沒有古斯託的數學頭腦,可是他有紀律和野心,為了成為阿塔曼他什麼都願意做,所以我給了他一把刀。他只剩下最後一場試煉。過去哥薩克人要成為阿塔曼之前,必須進入針葉林活捉一頭狼,把它五花大綁帶回來。謝爾蓋雖然有這個意願,但我還得看看他能不能完成Chto Nuzhno。」
那天古斯託來訪,毒癮發作,全身發抖,威脅說除非給他錢去買小提琴,否則就要揭發楚斯。不知何故,那幾個星期小提琴嚴重缺貨,在毒蟲公園引起一陣恐慌,零點二五克的小提琴至少喊價到三千克朗。楚斯跟古斯託說要開車帶他去提款機取錢,轉身進屋內拿鑰匙,卻連斯泰爾手槍也一併帶上了。顯然這件事必須有個了結才行。古斯託已提出同樣的威脅好幾次了,像他這類藥頭會做出什麼事其實不難預料。但楚斯回到門口時,古斯託已經離開了,說不定是因為聞到了血腥味。這樣也好,楚斯心想。古斯託在得不到好處的情況下是不可能去揭發他的,再說摩託幫俱樂部的闖空門事件古斯託也有份。那天是星期六,楚斯值的是預備勤務,也就是說他必須待命,因此他去燈塔餐廳看報紙喝咖啡,順便看看瑪蒂娜。過了不久,他聽見警笛聲響起,幾秒之後手機就響了起來。電話是接警中心打來的,有人打電話報案說黑斯默街九十二號有人開槍,但犯罪特警隊卻無人值勤。楚斯跑步抵達現場,現場距離燈塔餐廳只有幾百米遠。他的警察本能使他處於高度警戒狀態,沿途仔細觀察路人,清楚知道他的所見所聞可能對案情極為重要。他看見一個戴毛線帽的青年倚著一棟房子,專註地望著停在犯罪現場公寓柵門口的警車。楚斯之所以注意到那個青年,是因為他不喜歡青年把雙手插在「北面」牌外套口袋裡的模樣。那件外套在那個時節顯得過於厚重,口袋裡可能藏有什麼東西。青年神情嚴肅,但看起來不像藥頭。等警察從河邊把歐雷克押上警車之後,青年才轉身踏上黑斯默街。
老人用手託住下巴。哈利覺得他看起來十分疲憊,但也知道這可能是裝出來的,因此小心注意他的一舉一動。
「鐵刀,」老人低聲說,「用我的刀祝福我吧,孩子。這感覺好像火在燒。現在就把事情了結吧,這樣對我們都好。」
「呃,例如有人說你在哥德堡建立了海洛因販毒網,還殺了一個警察。」
老人點了點頭,低聲說:「可是我從來沒跟他說過這件事,他臨死之前都不知道我是他父親。」
「我只是要拿煙而已,」卡託說,「給我們兩個人抽,你那包看起來像是溺水了。」
老人以微笑作為回答。
「我還是不明白這怎麼可能。你是說你被大水衝倒以後,肺臟還有足夠的空氣可以在冰水裡遊八十米,穿過狹小的隧道,身上還穿著衣服?」
老人接住男子丟來的東西,拿在指間。他緩緩點頭。那東西以硬質棉布做成,U字形,已沒有原來那麼潔白。
哈利沒有回答。他的MP5衝鋒槍還躺在灌滿水的隧道中,獵槍則留在楚斯家。
「我知道,你只是遵守行規而已,但這不表示我會因此放過你。」
老人緩緩點頭:「這不是針對個人,哈利。我們這行的行規就是這樣,凡是告密者都必須剷除,我想你應該知道吧?」
「跟你一樣,哈利。」
哈利盯著自己的雙腳,盯著旅館接待員因為找不到窗簾桿而給他的那條尼龍線,正被他的鞋底踩在地上。
「但正如你所見,我還好端端地在這裡。」
哈利沒搜他的身。
老人點了點頭:「我知道你是個危險人物,哈利,可是我喜歡你,所以我一直對你發出善意的警告,」他嘆了口氣,「可是你聽不進去。你當然聽不進去,哈利,我們這種人都聽不進去。這就是我們之所以成功的原因,也是我們最後老是失敗的原因。」
「你是說你的俄羅斯口音?」
老人咳嗽,泡泡破了:「少來了,哈利,你的警徽是塑料做的。我是病人,法官只會給我囚室、親吻、擁抱和嗎啡而已。我犯下那麼多起殺人命案。我把競爭對手吊在橋上;我連手下也殺,例如我們用磚頭對付的那個機長;還有警察,那個貝雷哥。我派安德烈和彼得去你房間除掉你和楚斯·班森,你知道為什麼嗎?是為了要布置得像是你們開槍殺了彼此,還會留下槍支做證據。快點,哈利。」
多數客人在凌晨兩點以前都已幹完炮,拖著疲憊身軀回家,萊昂旅館也安靜下來。神父走進旅館大門時,年輕的接待員只稍微抬了下頭。雨水順著神父的大衣和頭髮流下。每次卡託消失多日之後,半夜以這種狼狽狀態返回旅館,接待員總會問他究竟跑去做了什麼事,但他的回答總是冗長、熱切,又巨細靡遺,述說他如何幫助別人免於不幸。不過今晚卡託似乎比往常顯得更疲憊。
「因為我生病了。」
「對,放他走,讓他沉淪、消失。我明白我不能讓他接管我的生意。他夠聰明,那是他的父親遺傳給他的,但他缺少骨氣,這個缺陷是他的母親給他的。我想賦予他責任感,可惜他沒有通過試煉。」老人撫摸後腦的頭髮,越來越用力,彷彿頭髮沾了汙漬,想把它抹去,「試煉沒過。劣質基因。所以我想,繼承人得找別人才行。起初我想到安德烈和彼得,他們是來自鄂木斯克的西伯利亞哥薩克人。你知道嗎?『哥薩克』是『自由人』的意思。安德烈和彼得是我的軍團、我的Stanitsa(哥薩克軍隊)。他們對阿塔曼非常忠誠,誓死效忠。但是你也知道,他們不是生意人。」哈利注意到老人的手勢,看起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生意不能交給他們,所以我想那就是謝爾蓋了,他還年輕,還有大好未來等著他,還可以塑造……」
魯道夫·阿薩耶夫往左側身,不讓嵌在磚頭上的鋼釘穿透腦袋,而是穿入鎖骨和肩膀肌肉之間的肌膚。這裡的肌肉連接到神經纖維的接合處,也就是頸神經叢和臂神經叢交會之處。兩百分之一秒後,他扣下扳機,正好這時他因為被甲蟲擊中而上臂肌肉癱瘓,使得左輪手槍往下掉了七釐米。子彈火藥在千分之一秒間引燃,發出噝噝聲,推動子彈從老納甘手槍的槍管激射而出。千分之三秒後,子彈穿入哈利小腿之間的床架。
哈利看著他,迅速點了點頭,希望欺騙之意沒有那麼明顯。
「嗯,你們的眼線是不是燒毀者楚斯·班森?」
「哦?」接待員回應道,但話一說出口他就後悔了,因為卡託一定會滔滔不絕講上半天。
男子垂頭縮肩,身穿一件破舊大衣,一轉頭,街燈照亮了他的臉。楚斯發現自己看錯了,男子看起來有點眼熟,但絕對不是哈利。
「正好相反,是滿的威士忌瓶。」
老人重重嘆了口氣:「你知道我會把答案一起帶進墳墓。我很樂意死得像狗,可是我不想像告密者那樣死去。」
老人把白髮順到一雙大耳朵後方:「古斯託身上流著的血帶有劣質基因,跟我一樣,他天生就是告密者。要不是撈不到什麼好處,他早就揭發我了。後來他被逼得狗急跳牆,那是小提琴的癮頭造成的,純粹是化學作用,身體的需求勝過了理智。當我們的身體需求是那麼強烈迫切,理智的力量就會削弱。」
「很遺憾知道這件事。說到不太好,你應該已經死了才對啊,哈利。我知道我打開水門的時候,你就在隧道裡。」
卡託解開大衣坐下,把U形領圈插|進教士服的狹縫裡,再把手伸進大衣口袋。哈利一見這動作就縮了一下。
「不是?」老人露出微笑,看起來真心感到好奇。
老人發出咯咯笑聲,嘴角冒出紅色泡泡:「鐵刀,哈利。殺了我不算殺人……我早就跟死人沒兩樣了,我保證你不會因此下地獄。我會跟地獄的守門人說,不要把你拉進去。」
「放他走?」
「我不是害怕下地獄,」哈利把濕了的駱駝香煙放進大衣口袋,「我只是警察,我們的工作是把罪犯繩之以法。」
「呼叫〇一,民眾報案說布林登路發出巨大聲響,我們去查過了,看來那裡發生過交戰,現場有催淚瓦斯,還有大量彈痕,看起來絕對是自動武器造成的。有名男性遭射殺。我們下到地下室,可是裡頭全是水。我們認為最好還是派戴爾塔小隊去查看二樓。」
「在七八十年代,」哈利說,「海洛因成癮者大量死亡,你是不是也會替他們禱告呢,神父?」
「這個嘛,」哈利說,目光注視著神父交握的雙手。他坐在床沿,雙腳踏地一直做好準備,腳趾上的重量讓他感覺得到鞋子底下的細尼龍線,「那你呢,魯道夫?關於你的傳言有沒有誇大?」
「這是壽百年的黑俄羅斯,」老人說,「現今唯一像樣的俄羅斯煙,目前在烏克蘭生產,我都是從安德烈那裡偷來的。說到安德烈,他怎麼樣了?」
哈利在床單上擦了擦刀身:「你為什麼要殺班森?再怎麼說他都是為你工作。」
真的是他嗎?真的是哈利·霍勒嗎?
「是威士忌瓶救了我。」
「兩道水門是同時開啟的,水塔又是滿的,你應該被衝到隧道中央才對。」
老人捂嘴咳了幾聲:「厄爾卡和哥薩克人只是單純的軍人,哈利。我們誓言效忠法紀,嚴格遵守,但我們不是盲目服從,而是心裡有數。我們都受過訓練要管好自己的感情,這樣我們就可以成為自己人生的主宰。亞伯拉罕之所以同意犧牲自己的兒子是因為……」
楚斯眯起眼睛。
「殺人不是太難,哈利,你同意嗎?」
「這是其中之一。歐雷克沒見過我,但我不知道古斯託跟他說過些什麼。我必須很難過地說,古斯託是個不可信賴的人,尤其是他開始使用小提琴以後。」這時哈利震驚地發現他在老人眼神中看見的不是疲憊,而是痛苦,純粹的痛苦。
哈利在門口停下腳步:「古斯託是誰殺的?」
不亮的電燈。
「那伊莎貝爾·斯科延呢?你也跟她合作嗎?」
「我聽說他離開寄養家庭,走入歧途。當時我本來就考慮要離開瑞典了,而且那時候奧斯陸的市場競爭不那麼激烈。我查出古斯託都在哪一帶鬼混,一開始只是遠遠觀察他。他長得好俊美,媽的真是太俊美了,當然啦,像他母親。我可以坐在那裡光看著他,就只是一直看著他,心想他是我兒子,是我親生的……」老人開始哽咽。
「還用說嗎?」男子說,「我闖進來看看你這裡有沒有值錢的東西。」
「那我就不懂了,大部分的人都會因為飽受驚嚇而溺死在隧道中央。」
「你是說值錢的東西?沒有,可是我找到了這個。」
「對,在你房間的衣櫃裡找到的,戴上吧。」
「威士忌救了你?」
哈利抽出一根黑色香煙,仔細打量。
他走進房內,打開電燈開關,天花板的燈卻不亮。他看見床邊桌的檯燈亮著,坐在床沿的男子頗高大,駝著背,跟他一樣穿長大衣,水珠從大衣衣角滴到地上。他和男子是如此截然不同,但這時卡託首度驚訝地發現,他看著男子竟如同看著自己的映影。
哈利看著老人,看見皺成一團的眉頭突然舒展開來,聽見他放聲大笑,有如船隻馬達「軋軋」作響。
「那個你說他很善良的人救了我,」哈利舉起空的威士忌酒瓶,「金賓。」
哈利眨了眨眼:「那是誰殺了他?」
「裡頭有滿滿的空氣。」
「我必須轉入地下才行,除了為生意著想之外,也是因為魯道夫·阿薩耶夫這個名字會觸動警方的敏感神經。」
「得救?是誰救了你?」
「為什麼?」
哈利彎下腰去。突然老人猶如硬爪的手抓住哈利的翻領,把他拉近,在他耳邊發出磨刀石般細細的喘息聲。
「社會局從她手中帶走古斯託,替他安排了一對養父母,他們都把我這個囚犯當作不存在一樣。第二年冬天,古斯託的母親就因用藥過量而死亡,她應該早點這樣才對。」
「今晚很累?」接待員問道,希望得到「對啊」或「還好」之類的答案。
「在水中耗盡我肺裡的空氣以後,最大的挑戰就是如何把酒瓶對準嘴巴,仰頭朝上,好讓我吸進空氣。那就像第一次潛水,身體會抵抗,因為身體的物理學知識有限,以為自己會因為吸進水而溺斃。你知道肺臟可以容納四升空氣嗎?一整瓶空氣加上一點決心,就足以支持一個人再遊四十米。」哈利放下酒瓶,夾起香煙,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它,「德國人應該把那條隧道建得更長一點。」
老人直起身子,右手握著一把左輪手槍,又大又醜,看起來年紀比它的主人還要老。
「你在幹嗎?」卡託低聲問。
接待員鬆了口氣,繼續看他的《幻影俠》漫畫。
「然後呢?」
卡託把鑰匙插入門鎖並轉動,驚訝地發現門是開著的。
「說得比瑞典語好一點,可是我說瑞典語的時候你們挪威人聽不出我的口音。」
哈利踢開手槍,聽見它擊中牆壁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誰是你在警界和市議會的聯絡人?」
「好吧好吧,你需要什麼?」
「然後我得救了。」
楚斯也許可以再想出他在犯罪現場附近觀察到的十個人,把犯案的可能性套在他們身上,但他之所以特別記得那個青年,是因為後來他又見到了他,不是見到本人,而是在萊昂旅館裡哈利拿給他看的那張全家福照片上。
「我不知道他在那裡躲避的時候有沒有測試過那個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