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的名字說出來。」
楚斯扯了扯嘴角,望著米凱,最後終於設法和他四目相對。
哈利搖了搖頭:「你預謀殺人,歐雷克,我辦不到。槍在你手上,有決定權的是你。你得替我們一家三口著想。我們可以去找漢斯幫忙,他可以想辦法幫你減少刑期。」
「圖圖。」
母鼠再度嚙咬皮鞋。
「沒錯,你也做了很多正確的事。」
「也許可以,也許不行。也許你早就失去她了。」
「其實我是翹班啦。」
「不過我想到一件事,就是你替露臺灌水泥的那天晚上。」
他的童年好友回過頭來,目光獃滯,臉有點浮腫,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露出歡快的笑容。楚斯心想這是因為米凱喝了酒的關係。
「你想這對我們來說有什麼意義?」
「你是說叫癟四動手吧?」
「你說你有點煩,睡不著,可是我突然想到那天晚上我們正好去逮捕奧丁,後來又突襲摩託幫俱樂部,有個傢夥還失蹤了,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可能吧。」
「應該?媽的,這兩個字你說起來就好像詛咒一樣。」
「把他的名字說出來。」
「那是你說的!」
「你把槍放回來的時候應該把彈匣也拿出來才對。」
「比如說?」
「你是怎麼想的呢?」
「所以?」
「為什麼?」
「哈利·霍勒!」
「說得沒錯,」米凱說,伸出手臂抱住楚斯肩膀,雙腳踏了踏露臺,「可是楚斯,這些水泥對一個人來說很多呢。」
「你認為老頭子可能逃脫嗎?」
「也許吧,我們得進去了。」米凱說,看了看表。
「噓,你喝醉了。」米凱說,伸手扶著她的背。
米凱遲疑片刻才回答:「想啊。」
「你知道嗎,」楚斯呼嚕笑說,「有些事就是得自己來才行,這樣才能把事情做好。」
楚斯聽見伊莎貝爾爆發出一陣大笑,看著她的高跟鞋踏上水泥地發出更大的咔嗒聲響。
「我就是這種人,歐雷克。我會做我該做的事,你也應該做你該做的事。」
歐雷克放聲大笑:「是嗎?警察?不是某種人或什麼的?」
「你瘋了,哈利。」
「對了,你沒跟我說過為什麼找我當你的生意夥伴。」米凱說。
「警察的成分居多。」
哈利踏上一步,但歐雷克舉起手槍。
又是一陣沉默。
「因為我也愛過這種女人,或者說這種女人的姐姐好了,她在夜裡美得不可方物,可是第二天早上你醒來,她就變得醜陋不堪。」哈利點燃一根黑色香煙,金色濾嘴印有俄羅斯帝國的雙頭鷹國徽圖案。「但入夜後你就什麼都忘了,再度墜入愛河。沒有什麼能比得上這種愛,甚至連伊蓮娜都比不上。我有沒有說錯?」
「古斯託!」歐雷克深深吸了口氣,「古斯託!古斯託……」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古斯託!」聲音從他的齒縫間迸出來,「古斯託,古斯……」他發出嗚咽聲,「……託。」他緊閉雙眼,淚水從眼角滑了出來。他低聲說:「古斯託,古斯託·韓森……」
「當時我就知道你跟我心意相通,所以我一聽老頭子說我應該找個跟我一樣野心勃勃的合作夥伴,立刻就想到了你。敬你一杯,米凱。」
伊莎貝爾尖聲大笑,米凱發出噓聲叫她安靜。
「我要聽你親口說出來。」
「『這樣』指的是什麼?酒鬼?還是叛徒?」
「怎麼樣?」
哈利聳了聳肩:「我不能逮捕你,你得去自首,這場比賽你得自己下場才行。」
它爬上西裝外套,嗅到汗水、鮮血和食物的氣味。有太多種食物的氣味了,這件亞麻材質的外套一定進過垃圾桶。
「反正有人幹了這件事,」米凱說,「而且是個新人。我們很快就會知道奧斯陸的新毒梟是誰。」
楚斯覺得米凱的稱讚讓他恢復了正常。有那麼一瞬間,他們幾乎像是回到了過去。不對,不是幾乎,他們的確回到了過去。
「我必須讓你接受制裁。」
「看見了。你先進去吧,這樣才不會看起來太……」
歐雷克在爐臺邊站了起來:「但我不只犯下錯誤對不對?」
「放蕩?」
楚斯等待片刻才上前:「嗨,米凱。」
「說到這個,我們需要再添點酒,要不要進去了……」
「來,我們進去吧。」
「胡說!」
「那就打破詛咒,歐雷克。你並不是真的想再殺人吧?」
「可是你卻建議老頭子吸收癟四去當他的燒毀者?」
「對啊,」楚斯說,「我走了桃花運。」
「這個男人在乎我的心,當然了,他有點蠢,可是……呃……你想現在他在哪裡?」
「你說呢?」
「你聽聽你說的這番話有多老套?」
「那我就得當場逮捕你。」
歐雷克的雙唇之間冒出一聲呻|吟,那聲音介於倒抽一口氣和不可置信的笑聲之間。
剛才他一直站在談話圈子的外圍,啜飲香檳,拿取點心,假裝自己屬於這裡。幾位教養良好的賓客試著把他拉進談話圈,跟他打招呼,問他是誰,做什麼工作。楚斯只是簡短回答,一點也沒想到要回敬對方的善意,彷彿他沒立場這樣做,或者害怕自己應該知道對方是誰,以及對方職位有多他媽的重要。
「我希望我能,歐雷克。我希望我曾有所改變,這樣就能好好照顧你們,但對我來說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我就只能是這樣了。」
伊莎貝爾不理會米凱舉起的酒杯。「反正你也不可能逮捕我。如果你真的這麼做,我就去跟對這事有興趣的人說,你背著甜美的老婆來找我打炮,」她發出咯咯笑聲,「而且真的就是背著你老婆。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首演會上認識的時候,我說你可以幹我嗎?當時你老婆就站在你背後,只要再靠近一點就聽得見我們說話,但你的眼睛眨也不眨,只說給你十五分鐘把她送回家。」
歐雷克沒有回答。哈利舉起右手,同時慢慢地把左手伸進褲子口袋,拿出一包皺巴巴的煙和打火機。
「那你為什麼還要讓我拿起手槍?」
「不是,我絕對不會讓楚斯知道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你要我說什麼?反正你什麼都知道了。」
歐雷克露出疲倦的微笑:「我想我們兩個人都犯了不少錯誤。」
「沒什麼意義,親愛的。」楚斯看見米凱把手放在伊莎貝爾的後頸,從側影看來,他像是要勒死她似的,她的身體傾向一側,「我們就站在我們所希望的位置上,可以從現在這個位置往前躍進,事實上沒什麼比這個結局更好的了。我們已經不需要老頭子了,再說他手上握有你和我……我們合作的證據,所以……」
米凱發出有如絲絨般柔順的醉酒笑聲:「如果這個新毒梟沒替我們幹了這件事,我可能會自己動手。」
「除了一個答案,」哈利說,「為什麼?」
「對,」哈利說,倚著門框,「這樣你就可以磨鍊俄羅斯方塊的技術。」
「我希望我做得到,」哈利說,「可是你把我逼到了死角。既然我知道了事發經過,就只好把你擋下來。」
楚斯屏住氣息。他覺得喉頭緊縮,肚裡似乎出現一隻小獸。它跑來跑去,正在尋找出路,不斷騷動想往上躥出,壓在他的胸口上。
「因為我要你親耳聽見自己說的話,聽聽它有多麼病態、多麼沒意義。」
哈利吸了口煙,看著歐雷克。
伊莎貝爾顯然喝醉了,無論如何都讓米凱攙扶著她。她是個高大的女人,比米凱高出一個頭。他們站在欄杆旁,背對楚斯,那個角落沒有窗戶,客廳裡的賓客看不見他們。
出來的人是米凱和那個政治人物伊莎貝爾。
「我不這麼認為。」
楚斯一個人逃到露臺上。
「謝謝。」
「把你的手拿開,米凱。」
「放輕鬆,我當然同意你的說法,為我們把奧斯陸打造成一個更好的地方來幹一杯。」
歐雷克緩緩點頭:「但現在你已經歸納出其他的答案,正確的答案。」
她離開後剩下米凱一個人倚著欄杆。
哈利聳了聳肩:「比如說你聲稱你朝兇手拿槍的那隻手撞過去,還說兇手戴了全罩式頭套,一句話也沒說,只比手勢,讓我自己歸納出明顯的結論:這解釋了為什麼你皮膚上有火藥殘留,而兇手一句話也沒說是因為他怕你認出他的聲音,因此他一定跟毒品交易或警方有關聯。我猜你會想到全罩式頭套是因為跟你一起去摩託幫俱樂部的那個警察有一頂這種頭套。在你的說辭中,你同時提到兇手和隔壁的辦公室,因為那間辦公室空蕩蕩的,而且門開著,任何人都可以通過那裡從河邊進出。你給我所有的暗示,讓我自己去建構出可信的解釋,說明為什麼你沒有殺害古斯託。你知道我的頭腦會做出這個解釋,因為我們的頭腦總是很願意被感情牽著走,總是很願意去找出安慰心靈的答案。」
「你是個渾蛋,米凱。我們這兩個渾蛋註定要湊在一起。」
「再說一次。」
不過露臺很棒,山下的奧斯陸宛如寶石般閃爍著光芒。
「我收回剛才那句『心意相通』,沒有一個男人在乎我的心,男人都只要我的……」她發出轟然笑聲。
「為什麼,歐雷克?」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是啊,他是在半夜三更自己弄好的,明白我的意思嗎?這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他有各種怪異和奇妙的想法。」
不是,楚斯心想。他把體重平均分散在兩隻腳上,感覺腳掌抵著水泥露臺,也感覺水泥露臺抵著他的腳掌。不對,屍體不是總會被發現。
「那臺遊戲機你拿來的時候,我應該留下來才對。」歐雷克說。
楚斯聽見他最痛恨的外號,心頭一驚。這外號是米凱第一個叫的,後來就一直緊緊黏著他,甩也甩不掉。人們只要看見楚斯的戽鬥、聽見他的呼嚕笑聲,立刻就把他跟這個外號聯想在一起。米凱甚至還安慰楚斯,說他覺得MTV的這個卡通人物對現實的意義在於具有「無政府主義的觀點」以及「不墨守成規的道德標準」。媽的說得好像他替楚斯賦予了一個榮譽頭銜似的。
「為什麼?」
「古斯託!」歐雷克吼了回去。
哈利點了點頭。
「再說一次!」哈利吼道。
「自首?為什麼我要去自首?我才剛被放出來啊!」
「選擇?」
「對,圖圖,那天晚上你本來應該跟我們一起出任務,不過你跟我說你生病,可是後來你又跑回這裡拌水泥?」
「所以……」
它奔上手臂,越過肩膀,在脖子周圍的沾血繃帶上停了下來,又快步跑到胸口。西裝外套下的兩個圓孔依然散發出強烈的氣味。那是硫黃味和火藥味。一個圓孔在心臟右邊,心臟仍在跳動。它繼續爬到額頭,舔了舔從金髮之間流出的一道鮮血。鮮血往下流到嘴唇、鼻孔、眼皮。臉頰上有一道疤。母鼠再度停下,似乎在思索該如何通過才好。
秋日涼意伴隨高氣壓而來,氣象預報說山區入夜後氣溫驟降。他聽見遠處傳來警笛聲。市區某處有一輛救護車和至少一輛警車出動。楚斯很想溜走,打開警用無線電,聽聽發生了什麼事,感受他這座城市的脈動,讓自己覺得有歸屬感。
「你怎麼回答?」
「你還年輕,歐雷克,你還能改變。」
「那是因為我從小就認識楚斯,我知道他從裡到外都墮落得不得了,非常容易被收買。」
「出去!」歐雷克高聲吼道,手槍在他手中顫動,「滾出去!你已經不在警界了!」
「那就放過我啊!我們忘記整件事,重新開始啊!」
「我正在這裡欣賞這個露臺。」米凱說。
「你想聽實話嗎?」
「可是刑期還是會長得讓我失去伊蓮娜,沒有人可以等那麼久。」
「沒錯,」哈利說,「但就像我剛剛說的……」他把黑香煙放在唇間,閉緊雙唇,深深吸了口煙,閉上眼睛。在這兩秒間,他看起來像是在品嘗那根煙的滋味。接著他張開嘴巴,把煙呼出肺臟:「我是警察。」他把煙丟在面前地上踩熄,抬起頭,朝歐雷克走去。歐雷克長得幾乎跟他一樣高。哈利的目光穿過舉起的手槍,直視歐雷克的雙眼,看見他舉起手槍。哈利已經知道結果,他已經成了障礙,歐雷克已經別無選擇。他們就像是一個無解的方程式中的兩個未知數,又像是運行在碰撞軌道上的兩個天體。這回合俄羅斯方塊只有一個人會贏,只有一個人會贏。哈利希望事後歐雷克能夠精明地把槍處理掉,搭上飛往曼谷的班機,所有的事一個字也不透露給蘿凱知道,而且半夜不會在充滿昔日鬼魂的房間裡尖叫著醒來,並建立起一種值得去過的生活。因為他自己的人生並非如此,也即將結束。他做好心理準備,繼續往前走,感覺著身體的重量,看見黑魆魆的槍口越來越大。那個秋日,歐雷克十歲,風吹亂他的頭髮,蘿凱,哈利,橘色樹葉,他們看著口袋相機的鏡頭,等待定時器發出咔嗒一聲。那張相片是證據,證明他們曾經到達幸福的巔峰。歐雷克的食指指節泛白,扣住扳機。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其實哈利根本沒時間趕上那班飛機,其實那班飛機根本不存在,香港這個目的地也不存在。未來那個理想人生只存在於幻想中,那是個他們都沒有條件去過的人生。哈利不覺得恐懼,只覺得悲傷。敖德薩手槍的連發功能啟動,發出短促的火藥爆炸聲,聽起來像是只擊發一枚子彈。窗戶隨之震動。他感覺兩發子彈擊中胸膛所產生的物理壓力。後坐力使得槍管往上彈。第三發子彈擊中他的頭部。他倒了下去,身子底下是一片漆黑。他墜入黑暗,讓黑暗將他吞沒,把他卷到冰涼無痛的虛空之中。這一刻終於來了,他心想。這是哈利最後的念頭。經過漫長的等待,他終於自由了。
兩人彼此互望。楚斯在心中自問,究竟是從何時何地開始,他們忘了如何跟彼此對話?過去那些無憂無慮談天說地的時光、一起做白日夢的時光、毫無顧忌暢所欲言的時光,都到哪裡去了?那時他們同進同出,比如說剛投身警界時,他們把那個對烏拉有意思的男人痛打一頓,又把對米凱毛手毛腳的克裡波人員海扁一頓。他們把那個死玻璃帶去大樓鍋爐室,那傢夥哭著道歉,說他誤會了米凱的意思。他們都避開那傢夥的臉,以免過於明顯,但他一直哭哭啼啼讓楚斯火冒三丈,手中揮舞的警棍不知不覺用上更多力道,還是米凱適時制止。這些雖然都不是所謂的美好回憶,但這些回憶讓他們緊緊相連。
「你已經離開警界了,哈利。你身上沒有槍,沒人知道你查出了真相,也沒人知道你在這裡。你怎麼不想想我媽、想想我啊!就這麼一次,想想我們,想想我們一家三口。」歐雷克淚眼盈眶,尖銳話聲中帶有一種鏗鏘的絕望,「為什麼你不能就這樣離開?為什麼我們不能把這一切都忘了,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還是認為他們是哥薩克人只是胡扯而已。反正犯罪特警隊的甘納·哈根聯絡過我,問我能不能幫忙。現場使用過催淚彈和自動武器,所以他們推測可能是有人上門尋仇,他想知道歐克林知不知道誰可能幹出這種事,他說他們一點頭緒也沒有。」
歐雷克側過了頭,看著哈利:「古斯託。」
教堂鐘聲敲完十下,靜了下來。警笛聲逐漸靠近,又慢慢消逝在遠處。這一刻,幼鼠的叫聲顯得異常清晰,除此之外還有個微弱的心跳聲。今年夏天這裡躺著一具更年輕的人類屍體,鮮血流到這間廚房的地板上。但那時候是夏天,幼鼠還沒出生,屍體也沒擋住通往鼠窩的路。
「屍體總是會被發現,不是嗎?」
「我手上有槍哦。」
「那你呢,哈利?你能改變嗎?」
露臺門打開,楚斯下意識地後退兩步,躲進暗處,以免被拉進讓自己更加畏縮的談話。
「我只知道他離開了,」米凱說。楚斯從米凱有點含糊的話聲聽出他也有些醉意:「可是他們找到了另外兩個。」
「也許吧。」哈利盡量不去看那把敖德薩手槍。那把槍半指地面、半指著他。
伊莎貝爾身子一晃,米凱趕緊扶住她。
「你?翹班?你從不偷懶,又愛逮捕人,竟然也會翹班?」
「噓……」
「你是說他手下的哥薩克人?」
「對,是我說的。我因為抗拒不了誘惑所以失去了世界上最棒的女人,而你殺了你最好的朋友,歐雷克。把他的名字說出來。」
「你騙人!你老是騙人!」哈利看著歐雷克眨著眼,淚珠滾落,「如果我不自首呢?你要怎樣?」
「媽的很開心啊。」
沒錯,楚斯心想,感覺歡笑的泡泡不斷從胸腔裡冒出來。這些水泥對一個人來說很多。
「你不這麼認為?」
「當然是因為你有一根很贊的屌啊。」
「你一定是受到典型動機的驅使,這動機會讓一個人、一個好人做出可怕的行為,我自己也是這樣。這整個調查工作從頭到尾都在繞圈子,毫無進展可言,我又回到了原點,面對的是一場愛戀,而且是最糟糕的那種。」
「我才覺得奇怪,為什麼你不信任他?你們不是老朋友嗎?這露臺不是他幫你建的嗎?」
「翹班?」米凱笑說,語帶懷疑,但笑聲和善。楚斯喜歡他的笑聲,每個人都喜歡,男人女人都一樣。那笑聲似乎是說,你這個人真好,真有趣,可能還很聰明,值得我發出友善的笑聲。
「你又知道什麼了?」
「逮捕?」她哼了一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城市好。大麻合法化,流通美沙酮,資助成立一個地方讓上癮者注射毒品,替用藥過量致死率較低的毒品驅逐競爭者。反正有什麼差別呢?毒品政策重視的是實際效益,米凱。」
「是你啊,楚斯,我沒聽見你出來,裡面那些人玩得開心嗎?」
「警察的成分居多,」歐雷克複述,點了點頭,「這句話是不是很老套?」
「我回答說我也不知道是誰,這是實話。如果是某個幫派乾的,那他們藏匿得很好,從來沒被警方發現。」
它又舔了舔金屬,嘗起來有鹹味,突出於人類右手的兩根手指之間。
接著米凱仰頭哈哈大笑,笑到上氣不接下氣。零蛀牙。他直起身子,朝楚斯的肩膀用力一拍。他的笑聲是那麼快樂奔放,楚斯情不自禁也跟著笑了起來。
「打炮和建露臺,」米凱喘息不已,「真有你的,楚斯,真有你的。」
「警察。」
「如果我逮捕你,我會同時失去你和你媽。沒有你們我什麼都不是,沒有你們我活不下去。你懂嗎,歐雷克?我是一隻被鎖在家門外的老鼠,要進家門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通過你。」
米凱站在她背後,楚斯心想他們其中一人應該會拿出打火機點煙,但這事並未發生。當他聽見洋裝發出的窸窣聲,以及伊莎貝爾表示抗議的低低笑聲,這時再要上前打招呼就已太遲。他瞥見白皙大腿,接著就看見衣服褶邊被用力拉下。伊莎貝爾轉身面對米凱,兩人的頭映著山下的城市風景,身影融合為一。楚斯聽見舌頭髮出的濕潤聲響,轉頭朝客廳看去,只見烏拉臉上掛著微笑,穿梭在賓客之間,端著託盤拿出新點心。楚斯不懂,媽的他就是不懂。他沒有太過震驚,因為這不是米凱第一次跟別的女人搞在一起,他只是不懂米凱怎麼會有這個胃口,怎麼會有這個心情?明明已經擁有像烏拉這樣的女人,已經如此受幸運之神眷顧,已經中了超級大獎,為什麼還願意冒著失去一切的風險,趁機偷吃,只為了打一炮?難道是因為上帝或管他是哪個神賜給你女人所嚮往的一切,包括外貌、野心、花言巧語的技巧,於是你就覺得有義務發揮你所有的潛能?就像身高兩米的人總認為自己應該去打籃球一樣?他搞不懂,他只知道烏拉值得更好的,她應該有個愛她的人,這個人愛她就像他愛她一樣,而且會永遠愛她。他對瑪蒂娜不過是輕佻的冒險,無關真心,反正這種事以後不會再發生。他時常在想,他應該找個方式讓烏拉知道,有一天如果她失去米凱,那麼他,楚斯,一定會守在她身旁。但他總是找不到適當的措辭來告訴她。楚斯豎起雙耳。他們在說話。
「什麼?有人要偷你的貨所以你對他開槍叫病態?那些貨可是我費盡心力才存下來的。」
「我認為他的屍體正在山下某個地方腐爛,」楚斯看見一隻手朝星空指了指,「說不定我們很快就會發現他的屍體,說不定我們永遠都不會發現他的屍體。」
「老套而且乏味,」哈利說,拿著抽了一半的煙,用非難的眼神看著它,彷彿它沒發揮香煙的功用,「這表示我沒有選擇,歐雷克。」
烏拉忙著招呼客人,展露笑顏,跟人聊天,彷彿這些人全是她的老相識。楚斯只是偶爾跟她有眼神接觸。後來她對他微微一笑,做個了手勢,彷彿是說她很想跟他聊天,但必須盡女主人的職責。看來當初幫忙建造這棟房子的那些人都不能出席,警察署長和其他單位主管也都不認識楚斯。他幾乎想告訴他們說,差點把那少年打瞎的人就是他。
又來了,沒有完全洗凈、異常強烈的煙味分子鑽入它的鼻孔。
兩人在露臺上陷入片刻沉默,只聽見山下傳來遙遠的城市雜訊。
「別這麼緊張,老兄,就這麼幾口酒還難不倒我,看見了嗎?」
「我在城裡大肆搜索他那麼久都找不到,應該是離開挪威了。他已經讓歐雷克無罪釋放,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歐雷克咧嘴而笑:「古斯託。這有什麼……」
「再說一……」
「我想過這件事,覺得一切都跟伊蓮娜有關。可能是出於嫉妒,或是你知道古斯託把伊蓮娜賣給了某人。但如果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伊蓮娜的下落,在他告訴你之前你不可能下手殺他,所以一定有其他因素,這個因素跟愛一個女人同樣強烈,因為你不是天生就愛殺人,是不是?」
「不是啦,正經點。要不是我同意跟你和老頭子合作,我就得逮捕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