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搭電梯。」哈利頭也不回地說。
他胡亂寫了個號碼。手機會被追蹤,對話和通話地點同樣也會被追蹤。
現在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毒品。
他的思緒脫離他的掌控,飄離而去。
他是某人的親屬。這就是他回來的原因。
男子決定繼續往前走,女子把手搭在他手臂上,倚過身子,朝他臉上噴出帶有紅酒味的氣息。
「電梯在……」
街上有家名叫萊昂的廉價旅館。
接待員似乎讀出了他的心思:「你身體不適的時候我們有人可以聯絡。」
「好的。」接待員說,遞還護照,拿出一張表格放在櫃檯上,又遞了一支筆。
他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比較像個四十五歲左右的男人,三年前他離開挪威時看起來簡直像個受傷老人。他嚴格要求自己規律運動,攝取健康食物,獲得充足睡眠,而且絕對不碰上癮物質。這套飲食生活方式並不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年輕,而是為了避免死亡,況且他也喜歡這樣的生活。事實上他總是喜歡例行公事、紀律和條理。既然如此,他的人生為什麼反而充滿混亂、自我毀滅和一連串在酒醉的黑暗時期所產生的破碎關係?表格上的空白欄位向他發問,但這些欄位太小,無法容納他的答案。
前方人行道上有個年輕人被兩名藥頭攔下,那人開口說話,同時拿出某樣東西給藥頭看。亞麻西裝男子向前走去,年輕人抬起頭,一雙灰色眼珠以搜尋的目光朝他望來。他心想,那是一雙警察的眼睛。他低下頭,穿過馬路。他這樣反應也許有點過度,因為那名年輕警察應該不至於會認出他來。
親屬。
他轉過頭,用另一側臉頰對著女子,他難看的、不那麼帥的那側臉頰。他感覺到對方看見他在剛果用釘子在臉上留下的疤痕之後,大吃一驚,手立刻鬆開了。那道疤痕從嘴角延伸到耳際,猶如一道縫合拙劣的撕裂傷。
「也不一定要寫啦,如果你沒有……」
「哦,抱歉!這是鑰匙。三〇一號房。」
「哈希什?」
「小提琴?」
這家旅館坐落在此簡直像是棟荒廢的屋子。他看見對面街燈下有個毒販跨坐在自行車上,旁邊是個身穿專業騎行服裝的男子,毒販正在幫男子把毒品注射到脖子裡。
船運街街角的妓|女用口音濃重的英語向他搭訕——嘿,寶貝!等一下嘛,帥哥!但他只是搖搖頭。此人堅持守貞或可能口袋空空的傳言,似乎傳播得比他的走路速度還快,因為前方的妓|女頓時都對他失去了興趣。在他那個年代,奧斯陸妓|女的打扮比 較樸實,只穿牛仔褲和厚外套。當時妓|女不多,屬於賣方市場。如今競爭比較激烈,妓|女穿起了短裙、高跟鞋和網襪。路上那個非裔妓|女看起來已經開始覺得冷了。他心想,到了十二月你就慘了。
職業。
這個嘛,三年前他離開後,蘇菲街的公寓就賣掉了,他父母在奧普索鄉的老家同樣也賣了。正式地址對他目前的職業而言具有某種程度的潛在危險。因此他寫下自己平常登記住房時會寫的地址:香港重慶大廈。反正這也跟事實相去不遠。
萊昂旅館的前臺接待員是新來的,是個年輕小夥子,他用令人訝異的禮貌笑容迎接亞麻西裝男子,而且他的笑容並未帶有懷疑神態,對萊昂旅館而言這非常令人意外。接待員熱誠地對他說「歡迎光臨」,口氣中聽不見一絲嘲諷意味,並請他出示護照。男子知道接待員以為他是外國人,因為他有褐色肌膚,還穿亞麻西裝。他遞出紅色的挪威護照,護照磨損嚴重,裡頭蓋滿了海關印章。印章太多,顯示這本護照的主人過得不算太好。
一名男子騎車經過,他身穿全套的騎行服裝,頭戴安全帽,臉上戴著橘色護目鏡,身穿耀眼的彩色緊身衣,氣喘籲籲。他的大腿肌肉在緊身短褲下賁起,所騎的自行車看起來十分昂貴。這應該就是當他和隊伍裡的其他人跟著藥頭轉過街角,前往建築物的另一側時,手裡還牽著自行車的原因。一切都是新氣象,一切都是老樣子。但毒蟲似乎少了點,是不是?
重點在於繼續往前跑,繼續閉上眼睛,把眼睛再多閉一會兒。
永久住址。
身穿亞麻西裝的男子搭乘機場快線在奧斯陸中央車站下車,心中猜想他的家鄉一定是溫暖晴朗的天氣,因為此時的空氣依然溫和宜人。他提著一個幾乎可說是滑稽的小帆布行李箱,邁著迅速敏捷的步伐走出車站南側的出口。來到室外,他感覺到奧斯陸的心臟以一種柔和的韻律跳動著,那是夜晚的韻律,儘管許多人認為奧斯陸根本沒有心臟。路上車子不多,正繞著環狀「交通機器」行駛,交通機器彷彿將一輛輛車子彈射而出,往東射向斯德哥爾摩和特隆赫姆,往北彈向奧斯陸其他地區,朝西射向德拉門和克裡斯蒂安桑。交通機器的大小和外形酷似雷龍,是個垂死的龐然大物,再過不久就會消失,被奧斯陸新市區光鮮亮麗的住宅和辦公大樓所取代,壯麗的歌劇院新建築也在這一區。男子停下腳步,看著坐落在交通機器和峽灣之間如白色冰山的奧斯陸歌劇院。這棟建築已贏得世界各地的建築獎項,義大利大理石鋪成的屋頂傾斜而下,延伸至海中,上面漫步著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偌大的玻璃窗所透出的燈光就跟灑落其上的月光一樣明亮。
年輕接待員搖了搖頭,吞了口口水。
樓房外掛著同樣的廣告橫幅,上頭沾滿灰塵,灰撲撲地,就掛在四樓和頂樓之間的窗戶前:「一晚四百克朗!」一切都是新氣象,一切都是老樣子。
客房跟以前沒有兩樣,簡陋窄小,還算乾淨。不對,窗簾是新的。綠色窗簾看起來十分硬挺,可能是快乾型的料子。他把西裝掛在浴室,打開蓮蓬頭,讓蒸汽除去西裝皺褶。這套西裝是他花了八百港幣在彌敦道的旁遮普屋買的。對他的工作來說,這是必要的投資,因為穿著邋遢不會有人尊敬。他站到蓮蓬頭底下,熱水讓他起雞皮疙瘩。沖完澡後,他赤|裸著身子穿過房間走到窗前,打開窗戶。三樓。後院。外頭一扇打開的窗戶傳來激|情的呻|吟聲。他抓住窗簾桿,倚身出去,望向樓下打開的垃圾桶,聞到垃圾發出的甜味。他吐了口口水,擊中垃圾裡的紙張,但隨之而來的窸窣聲並非來自紙張。突然噼啪一聲,硬挺的綠色窗簾落在兩側地板上。該死!他從窗簾縫邊裡抽出細桿,那是一種舊款的窗簾桿,兩端有突出的圓球。這根窗簾桿之前斷過,有人用褐色膠帶把它粘了起來。哈利在床沿坐下,打開床頭櫃的抽屜,裡頭有本《聖經》,書封以淺藍色合成皮製成;此外還有一套縫紉工具,也就是一卷黑線纏在紙卡上,上頭插著一根縫衣針。哈利仔細一想,覺得這家旅館真是貼心,客人辦完事後可以縫上被扯飛的紐扣,閱讀罪得赦免的篇章。他在床上躺下,看著天花板。一切都是新氣象,一切……他閉上眼睛。他在飛機上沒有合眼,無論有沒有時差,有沒有窗簾,他都需要睡眠。他開始做夢,這三年來他每晚都做同一個夢:他在走廊上奔跑,逃離發出震天怒吼的雪崩,雪崩吸走所有空氣,讓他無法呼吸。
他已戒毒三年,不想開戒。
他向前走到誇拉土恩區,這裡曾是奧斯陸最早的鬧市區,如今變成了由柏油和磚塊構成的荒漠,這一區的行政和辦公大樓容納了二十五萬名有如工蟻般的員工,他們一到四五點就趕著回家,把空間讓給夜間活動的嚙齒目動物。自從國王克裡斯蒂安四世根據文藝復興時代的幾何秩序理念把奧斯陸打造成棋盤式市鎮之後,此地人口就被火抑制了。民間傳說,每到閏年夜晚,你會看見許多人全身著火,在房子之間跑來跑去,你還會聽見他們高聲尖叫,看見他們燃燒殆盡,化為柏油路面上的一層灰。如果你能在這層灰被吹散之前抓住它,那麼你所住的房子將永遠不會失火。為了防火,克裡斯蒂安四世下令建設以奧斯陸窮人眼光看來十分寬廣的馬路,房子也開始以非挪威傳統建材的磚塊來建造。
男子十分驚訝,心想現在萊昂旅館竟然需要填寫入住表格?也許有些地方終究還是改變了。他接過了筆,看見接待員盯著他的中指瞧。那根手指原本是手掌上最長的一根手指,但在霍爾門科倫山被割斷,如今第一段關節被灰藍色霧面鈦合金義肢所取代。這節義肢沒多大用處,但能在他抓東西時為周遭手指提供平衡,而且因為很短所以不會形成阻礙,唯一的壞處就是在通過機場安檢時必須多費唇舌解釋一番。
「快速丸?」
託布街上可以看見更多毒蟲。由於毒蟲和男子這趟回來的原因息息相關,因此他盡量收集眼前的景象,試著判斷吸毒人數是增加還是減少。他注意到布拉達廣場又恢復了毒品交易。這是個位於鐵路廣場西側的小型柏油廣場,漆成了白色。此處由政府當局建立,可以自由交易毒品,以便隨時監控廣場上的活動,有時還可以攔截首度購毒的年輕買家。但隨著毒品交易持續增長,布拉達廣場呈現出奧斯陸的真實面貌。作為歐洲地區海洛因最泛濫的都市之一,這廣場也成了不折不扣的觀光景點。日益攀升的海洛因交易和用藥過量案例,長久以來都是這座挪威首都之恥,但這些都不如布拉達廣場這個汙點來得那麼刺眼。報紙和電視將大白天裡陷入迷幻狀態的年輕人有如殭屍般在市區晃蕩的影像,傳送到全國各地。政治人物成了眾矢之的。右翼派人士掌權時,左翼派開始叫囂:「我們的治療中心不夠」「監禁刑罰創造出吸毒者」「新階級社會在移民區創造出幫派和毒品買賣」。左翼派當權時,輪到右翼分子叫囂:「警察不夠」「尋求政治庇護的管道太過容易」「囚犯中每七人有六人是外國人」。
一個將近四十歲、胸部豐|滿的肥胖女子抬頭看著他,口中叼的煙在鮮紅嘴唇間挑逗地上下跳動。
哈利接過鑰匙,看見接待員瞳孔擴大,聲音緊縮。
「這……這家旅館……」接待員說,「是我叔叔開的,他以前常坐在這裡跟我說你的事。」
「有火嗎?」
他在付款方式的欄位上鉤選「現金」,簽上了名,把表格交還給接待員。接待員把表格看了一遍,男子終於看見接待員臉上浮現出懷疑的神色。
命案調查。他沒這樣寫。這個欄位沒打鉤。
親屬電話號碼。
「我想他說的一定都是好事吧。」哈利說,提起帆布行李箱,朝樓梯走去。
這聲音從一處門口傳來,但他沒停步也沒轉頭。
亞麻西裝男子看見一個身穿紅白相間阿森納足球隊球衣的年輕男子站在臺階上,前方站著四個人,不時變換站姿。年輕男子就是藥頭,他像雞一般快速地左右轉頭,另外四人的頭動也不動,雙眼只是直視藥頭。藥頭正在等待人數充足,也許等到聚集五六個人,組成一支隊伍之後,才會接受購毒金,帶他們去拿毒品。藥頭的搭檔可能在角落或後院等候。這是個簡單原則,持毒者絕不碰錢,收錢者絕不碰毒。如此一來,警察就難以取得對他們不利的販毒鐵證。然而亞麻西裝男子相當驚訝,因為他所看見的是八九十年代常見的販毒手法。自從警察放棄緝捕街頭毒販之後,毒販就不再使用聚集買家這種繁複手法,而是直接跟上門的買家交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難道警方又開始逮捕街頭毒販了?
謝爾蓋駕車行駛在E6公路上,朝奧斯陸駛去,渴望回到他位於弗陸薩區的公寓床上。深夜的高速公路上雖然沒什麼車,他還是把車速控制在時速120公裡以下。手機響起。他和安德烈的對話簡明扼要。安德烈跟伯父說過話——伯父就是阿塔曼,也就是領導人,安德烈也稱他為伯父。通完電話後,謝爾蓋再也無法自制,他踩下油門,車子歡快地發出尖銳聲響。那個男人來了。就在今天晚上,那個男人抵達奧斯陸了!安德烈告訴謝爾蓋目前什麼都不用做,狀況有可能自行解除,但謝爾蓋必須做好萬全準備,無論是在心理上還是生理上。他必須練刀,保持充足睡眠,隨時準備行動,如果必然之事成為必然。
「那就好,」哈利說,「可以給我房間鑰匙嗎?」
親屬?哪個入住萊昂旅館的丈夫會願意寫下妻子的電話號碼?畢竟這家旅館是奧斯陸最近似公共妓院的地方。
他揚起雙眉,朝女子的女性友人看去,她站在女子背後,正哈哈大笑,手裡拿著亮著火光的香煙。胸部豐|滿的女子聽見朋友的笑聲也跟著笑了起來,並往旁邊邁出一步以取得平衡。
他繼續往前走。酒館的音樂換成了涅槃樂隊的《保持本色》(Come As You Are),這次播的是原始版本。
男子心想,天哪,真是一大進步。
「請問你……你就是哈利·霍勒?」
「填寫打鉤的欄位就行了。」
哈利點了點頭:「有問題嗎?」
「你長得真帥,要不要替我……點個火呀?」
他填入名字和姓氏。
出生日期。
他點了點頭。言下之意就是以免客人在從事劇烈運動時心臟病發作。
他眼中看見的不是新都會發展的未來承諾,而是過去。這裡原本是奧斯陸的「注射場」,毒蟲聚集的地盤,他們在這裡注射毒品,躲在棚屋後方享受強烈快|感,是一群迷失在都市裡的孩子。他們和對此毫無所知、懷抱善意、信奉社會民主主義的父母之間,只隔著一道薄弱的分野。他心想,真是一大進步。他們在更美麗的環境中朝地獄前進。
亞麻西裝男子搖了搖頭,抬頭望向眼前的樓房。
上次他站在這裡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一切都是新氣象,一切都是老樣子。
最後奧斯陸市議會被逼得走投無路,只能做出無可避免的決定:自我拯救。他們決定關閉布拉達廣場,把這些烏煙瘴氣的鳥事全都掃到地毯底下,眼不見為凈。
亞麻西裝男子沿著這些磚牆行走,經過一家大門敞開的酒館,傳出槍炮與玫瑰樂隊《歡迎來到叢林》(Welcome to the Jungle)一曲的雷鬼舞曲新編版,此曲不僅褻瀆了雷鬼鼻祖鮑勃·馬利,也褻瀆了槍炮與玫瑰樂隊成員羅斯、史萊許和斯塔德林。酒館門口站著幾個正在抽煙的人,亞麻西裝男子被一隻伸出來的手臂給攔下。
親。屬。
電話號碼。
「有。」他說,看著親屬這兩個字。他有小妹。小妹患有她口中所謂的「一點點唐氏綜合徵」,但她面對人生的方式要比她哥哥來得高明多了。除了小妹,他就沒有其他親人了,一個也沒有。儘管如此,親人終究還是親人。
毒蟲躲在車站和高速公路之間宛如路肩的草坪地帶,跟往常一樣陷入迷幻世界,躺在地上,閉著眼睛,彷彿陽光太強。他們聚在一起,找尋仍堪注射的靜脈,或是彎腰站立,呈現駝背弓膝的吸毒者姿態,不確定究竟是要來還是要走,臉上的面容依然是老樣子。這些毒蟲跟他以往在這裡走動時見到的活死人不是同一批,那批人早就死了,一了百了,但他們有著相同的面容。
親屬。
「反應別這麼遲鈍嘛。」她說的是跟挪威王妃一樣的南挪威口音。男子曾聽說市場裡有個妓|女因為長得像王妃,說話、打扮像王妃而大發王妃財,她的收費是一小時五千克朗,服務項目還包括一個塑料王位,供客人免費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