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還有別的東西,這感覺遙遠卻又熟悉。他閉上眼睛……他還來不及衝出門口,它們就已撲面而來。它們就是鬼魂。屋子裡瀰漫著犯罪現場的氣味。
「你可以的,我付你雙倍價錢。」
他之所以想在下手前刺青,是不是因為內心深處存有恐懼?這恐懼是不是十分強烈,以致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完成任務?這是否就是他必須現在就刺上這個圖案的原因,只為了斷絕所有退路,除去臨陣脫逃的所有可能性,好讓他一定得完成這項任務?不消說,沒有一個西伯利亞厄爾卡可以忍受有個謊言刻在皮膚上。這段時間以來他很快樂,他知道自己很快樂,那麼這些念頭代表什麼?這些念頭是從哪裡來的?
她看著老頭子,我看得出她貪婪的頭腦正轉個不停。老頭子看起來面露喜色。
「開始刺吧,」謝爾蓋說著,伸手指了指,「快點!」
那少年開始出現在他夢中。
「很好。我們暫時先忘記照片的事,斯科延夫人。」
玄關裡掛著許多馬匹照片,這些馬血統優良、戰績彪炳,還有一大堆天知道的什麼優點。老頭子經過這些照片,詢問其中一匹是不是英格蘭純種馬,還讚美它四腿細長、胸形優美。我心想他說的究竟是馬還是她。但這些話奏效了,伊莎貝爾的表情稍微軟化,也沒剛才那麼怠慢了。
「現在的市議會處境艱難,上個月的不幸事件發生之前,主導議事的委員會目標就是讓奧斯陸從歐洲毒品最泛濫的城市名單上除名。你們要降低毒品交易、年輕人上癮率,還有最重要的用藥過量致死率,目前這些沒有一樣看起來可能達到,是不是這樣,斯科延夫人?」
伊莎貝爾又點了點頭,但仍提高警覺。
來自那個毒販,那個身穿阿森納隊球衣的少年。
必然之事成為必然了。
生活中充滿微不足道的決定,爸。我以為這些決定不重要,以為它們今天存在,明天就消失。但其實它們會累積,不知不覺形成一條河,把你拖著走。它引領你去你現在所處的地方,而我也正朝那個地方前進,就在這該死的七月。但我不想去,爸。
「這位女英雄需要做的是掃除幫派和毒梟。」
「什麼?」
謝爾蓋躺在長椅上,刺青師默默研究圖案。
「Tupoy.」謝爾蓋咕噥說。白痴。
「會,草莓三葉草。」
「這麼急啊?」
她默然不語。
我們坐下,她把咖啡壺放在餐桌中央。
她緩緩點頭。
「沒錯。以此類推,市議會想創造的乾淨奧斯陸就好比草莓,販賣危險海洛因並在街上製造混亂的那些幫派就好比野草,而我們和小提琴就好比護根物。」
他會想到退出也許是因為安德烈在電話上警告過他,說那個警察制伏了他們買通去殺害歐雷克·樊科的犯人。很合理,那犯人只是個挪威人,沒用刀子殺過人,但這也表示這件事沒有上次那麼容易。上次開槍解決那個小藥頭只是小事一樁,這次他得偷偷接近那個警察,等他到達預定地點,再趁其不備痛下殺手。
「安德烈,你在車上等著,」老頭子說,「彼得,你查看附近。」
「我可以為你提供草莓三葉草,」老頭子說,「身穿阿森納隊球衣的草莓三葉草。」
「對,開始吧。」謝爾蓋說。
我們下了禮車,迎面而來的是牛棚的氣味、蒼蠅的嗡嗡聲響和遠處傳來的牛鈴聲。伊莎貝爾僵硬地和老頭子握了握手,對我視而不見。她邀請我們進屋喝一杯咖啡,口氣強調「一杯」。
「我們不會開槍殺人,我們行事低調,我們的貨不會導致用藥過量。我們壟斷草莓園以後可以把價格抬得很高,這樣年輕人的使用率就會降低。不過我必須承認,我們的總營收將維持不變,但這樣一來使用者會減少,販賣者也會減少,公園和市區街道再也不會到處都是毒蟲。簡而言之,在觀光客、政治人物和選民眼中看起來,奧斯陸會變得賞心悅目。」
「這樣為什麼會對草莓比較好?」她問道。
伊莎貝爾蹙起眉頭。老頭子臉上則堆滿笑容,說:「我說的合作計劃當然不見得會牽涉到錢,那叫貪汙,不過這座農場也要靠錢才能經營下去。我能提供給你的純粹是政治交易,保證進行得非常隱秘。這在市政廳應該是很常見的事,而且也最符合人民的利益不是嗎?」
他準時來這家小店報到,那時刺青師正忙著在一名少年背上刺一條巨龍。少年躺在椅子上緊咬牙關,旁邊有個女子顯然是他母親,正對他溫言安慰,並問這刺青真的有必要這麼大嗎?刺完之後,女子付錢,離開時問兒子現在開心了嗎,現在他身上的刺青比朋友更酷了吧?
「報上寫的政治人物私生活已經夠多了,」老頭子說,「我們來談談合作計劃吧,斯科延夫人。合作計劃和勒索不同,可以帶來雙贏的局面,你說是嗎?」
「一定要刺得跟這個圖一模一樣,難道我每次來都要再說一遍嗎?」
謝爾蓋微微點頭回應。安德烈每天都打電話給他,跟他說明最新情況。但他今天接到電話,卻還沒準備好聽見安德烈今天說的話。
母鼠舔了舔金屬。嘗起來有鹹味。冰箱突然開始運轉,發出嗡嗡的聲響,嚇了它一跳。教堂鐘聲依然響著。它衝到人類的外套袖子上。衣服上隱約有股煙味。這不是來自香煙或篝火的煙味。這煙味原本以氣體形態存在於衣服內,後來經過清洗,只剩下少許分子留在衣服纖維的最深處。遠處傳來警笛聲。
「替我們倒咖啡,古斯託,」老頭子說,往窗外看去,「你的農場很棒,斯科延夫人。」
「謝謝。」她說。
兩分鐘後,我們約好碰面的時間和地點。
「你確定你要刺一把手槍的圖案?雖然這是你的選擇,可是根據我的經驗,一般人都會被暴力象徵嚇到。我只是想先警告你一聲。」
「我不是『夫人』。」
「我們的對話從沒發生過。」伊莎貝爾說。
他知道沒有其他出路了。
「所以呢?」
「雖然很遺憾,但我們從沒見過面,斯科延夫人。」
「當然沒發生過。」
伊莎貝爾哼了一聲:「謝了,可是歐洲每個城市都做過這種事,結果新的幫派又跟野草一樣春風吹又生。只要有需求,就會有新的供應者出現。」
這傢夥什麼都不知道,反正沒關係,他最好還是繼續替飽食終日的挪威少年刺蝴蝶、中國符號或五顏六色的龍,讓人家以為這些目錄圖冊上的圖案真的具有某種意義。
這傢夥顯然對俄羅斯罪犯刺青一無所知,不知道他身上的貓代表他曾因偷竊而被定罪,有兩座圓頂的教堂代表曾被定罪兩次,胸口的燒傷疤痕是因為用鎂粉直接塗在皮膚上去除刺青留下的。他除去的刺青是女性生殖器,當時他二度入獄,在一場牌局之後,喬治亞黑種子幫成員認為他欠錢,因此在他身上留下這個刺青。
「這個圖案比較適合你的背。」刺青師指著其中一個圖案說。
謝爾蓋沒有答話。這傢夥又懂什麼好不好了?線條之所以不清楚是因為當時監獄裡的刺青師必須把吉他弦削尖,插在電動刮鬍刀上當作針頭,墨水是用融化的鞋底混合尿液做成的。
伊莎貝爾的咖啡杯還沒拿到嘴邊就停在了半空中。
「在我長大的地方,我們都用『夫人』來稱呼所有經營農場的女人,不管是寡婦、離婚或未婚的女人。這是一種尊稱。」
「我甚至沒想到要你去做什麼不道德的事,斯科延夫人。我只是想說明我們在什麼地方有共同利益,再讓你自己選擇要不要去做我認為正確的事。」
這傢夥也不知道他要刺的圖案是馬卡洛夫手槍,俄羅斯警方的制式佩槍。這圖案代表他——謝爾蓋·伊萬諾夫殺了一個警察。
「我要去做你認為正確的事?」
謝爾蓋猶疑片刻。刺青師說得沒錯,他的確很急。但為什麼這麼急?為什麼不能等那警察死了以後再刺?這是因為他下手之後就會被送進挪威監獄,那就沒機會刺上這個圖案了。挪威監獄可不比俄羅斯監獄,裡頭找不到刺青師。
「沒錯,」老頭子說,「拿野草來比喻再恰當不過。斯科延夫人,我看見你有塊地種的是草莓,你會種護根物嗎?」
我們三人都靜靜地坐著,動也不動。蒼蠅發現了糖碗,不再急著想飛出去了。
「準備開始了嗎?」刺青師說。
「還是去廚房好了。」伊莎貝爾說,語調又變得冰冷。
「好吧,我沒辦法今天全部刺完哦。」
「應該吧,」我說,「既然野草一定會長,那還不如種一種不會破壞草莓的野草。」
老頭子轉頭看著伊莎貝爾,露出大大的微笑。兩人四目交接。有那麼一瞬間,四周變得異常寂靜,只聽見白痴蒼蠅碰撞窗戶想飛出去的聲音。
車子開過轉角,朝農舍駛去。伊莎貝爾·斯科延站在車道上,身穿緊身馬褲,雙腿微彎。
「親愛的古斯託,」他說著,啜飲了一口咖啡,「護根物也是一種野草,種植護根物的目的是避免其他野草生長,因為草莓三葉草沒有其他野草那麼邪惡。這樣你明白了嗎?」
「所以首先你要做的就是除草,接著就可以任由草莓三葉草生長。」
「我們去客廳坐著聊吧。」老頭子說。
但這個問題還有另一個答案。
他知道這些念頭來自哪裡。
「你們需要的是一個英雄,或女英雄,從最底層開始掃除這一團混亂。」
「我們可以提供協助。在我們這一行,通風報信、除去對手是由來已久的傳統,我們可以提供給你必要的情報,讓你轉交給社服委員會,再向警政委員會提出建議。但你在警界需要有個密友,這個人也許可以參與這個勢必會成功的計劃,並從中受惠。這個人……」
她僵在椅子上。之前我跟伊莎貝爾通電話時,她試圖對我們打算將我跟她的照片寄給報社的事一笑置之。她說她是個在性方面十分活躍的單身女子,而她選擇了一個年輕男人——那又怎樣?首先,她只是議員的小秘書。再者,這裡是挪威,虛偽在美國總統大選會是個問題,在挪威可不是。於是我再加把勁,說她付過我錢,我可以證明,況且她不是代表社會服務委員會跟報社溝通賣淫和吸毒問題嗎?
「這個人野心勃勃,而且非常務實,只要是能替奧斯陸爭取最大利益的事就一定會去做?」伊莎貝爾舉起咖啡杯,做個敬酒的姿勢,「我們去客廳坐好嗎?」
想到這裡他怔了怔:沒有出路?難道有人要退出嗎?
「你認為除草……該怎麼進行呢?」
「我不想潑你冷水,可是你身上這個刺青刺得很不好,線條不清楚,墨水質量又不佳,我們是不是應該把它整理一下?」
「我不是社會服務委員會的成員。」
「我們從沒見過面。」
「這個計劃只有你跟我們知道,斯科延夫人。它會給這座城市帶來益處,不過如果你在政治上有野心,我可以預見它也會給你個人帶來好處。這樣一來,你可以更快地坐上市政廳主席的位子,就不用去管什麼要在國內政壇爭取一席之地了。」
「現在還不是,斯科延夫人。但除草不是委員會的工作,這工作必須由秘書來做。秘書必須妥善處理日常瑣事,好讓委員會採取真正的行動。當然你必須遵照議會決定的政策,但平常負責聯絡警方的人是你,去誇拉土恩區跟警方討論他們的行動和危險計劃的人是你。未來你勢必得更多地定義自己的角色,反正你在這方面很有天分,你只要在奧斯陸各地對毒品政策做一些小訪談,或對用藥過量發表一些聲明就好了。這樣一來,未來事成之後,媒體和黨內同志都會知道在背後出主意的人是誰,」老頭子咧嘴露出科莫多巨蜥的笑容,「還有今年市場上最大顆的草莓是哪個贏家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