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西森沉默片刻,說:「不想,有發現我再打給你。」
但接下來就是令人納悶的部分。倘若楚斯真的替迪拜工作,並接到命令要送哈利「上路」,那麼那兩個宛如《福祿雙霸天》電影主角的男子為什麼會出現,還跟楚斯自相殘殺?如果他們是迪拜的手下,為什麼會和燒毀者兵戎相見?他們不是同一陣線的嗎?或者那隻不過是一場計劃不良的行動?或者根本沒有計劃這回事,說不定楚斯是擅自行動,意圖制止哈利把在古斯託墳墓裡發現的證據送出去,進而暴露他的身份?
這地方位於曼格魯區,是個很受歡迎的健行區,但健行者只會走在固定的路徑上,不會來到這塊巖石附近,況且周圍都被濃密的矮樹叢給包圍了。
「等一下。」
哈利結束通話,心下盤算自己有什麼選擇。警方想追蹤他,就算他們找不到登記在他名下的電話,還是可以把線索拼湊起來,只要調出蘿凱的通話記錄,就會發現上面出現他的中國手機號碼。手機會暴露他的行蹤,他得把手機處理掉才行。
「早安,」瑪蒂娜的聲音宛如鳥兒的啁啾聲,「感覺怎麼樣啊?」
第一通電話打給蘿凱,他問她有沒有去歐雷克的電子郵箱收信。
他在沙發上翻身,想回到昨天完結的地方,把整個局勢看清楚。目前他掌握了很多的「點」,但卻還沒辦法把這些點連起來,更別說這些點暫時都還只是假設而已。
「好,」哈利說,「把信轉發給貝雅特·隆恩。」他把貝雅特的電子郵箱給了蘿凱。
「幫什麼忙?」
瑪蒂娜解開她昨晚包上的繃帶。哈利打電話給貝雅特,卻被轉入語音信箱,簡短的語音告訴他請長話短說,嗶。
「我來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拿到最後一張清單。」貝雅特說。
「昨天警方來問你的手機號碼,可是你名下沒有。」
楚斯站了起來,拂去身上的針葉,用雙臂拍打胸膛,又看了那棟房子一眼。黎明即將來臨。他想起其他的烏拉,例如燈塔餐廳那個黑髮的嬌小女子。瑪蒂娜。事實上他想過自己釣得到她。她常跟危險人物混在一起,而他是可以保護她的人。但她對他視若無睹。一如往常,他沒有膽量上前表白,在遭到拒絕後了卻一樁心事。最好還是懷著希望繼續等待,拖一天是一天,折磨自己,尋找可能的鼓勵,不讓自己太過絕望,只去看這個世界釋放出的善意。然後有一天,他無意中聽見有人跟瑪蒂娜說話,才知道原來她懷孕了。媽的,賤婊子。這些女人全都是婊子。幫古斯託·韓森把風的那個少女也一樣。婊子,婊子,婊子。他恨這些女人,也恨懂得如何讓這些女人愛上的男人。
「什麼?」哈利用嘶啞的聲音說。
哈利自己則走出燈塔餐廳,踏上德揚街,朝格蘭區走去。
哈利結束通話,深深吸了口氣,突然覺得想吐,這感覺十分強烈,他不由得別過頭去,感覺胃裡的東西一路往上湧。
「我是哈利·霍勒,如果你幫我這個忙,我以後再也不會來煩你,託西森。我想請你幫我查幾個基站,我想知道七月十二日晚上楚斯·班森去過的所有地方,他住在曼格魯區的某個地方。」
「就是再也不會。」
哈利回到誇拉土恩區,在波斯特餐館找個位子坐下。這家餐館最早開門,比施羅德酒館整整早四個小時。他必須排在渴求啤酒的客人後頭,買一些可充當早餐的食物。
瑪蒂娜端了杯熱騰騰的咖啡回來,哈利啜飲兩大口,直接問可不可以借她的手機用幾天。
「那起碼你應該換套乾淨的衣服,你渾身都是垃圾味、汗臭味和血腥味。」
門外傳來鑰匙的碰撞聲,房門打開。
「我們的醫務室平常是不讓人過夜的,」瑪蒂娜說,「躺下來吧,我替你的脖子換新繃帶。」
「那是純金的嗎?」哈利問道。
他們想除掉他,想燒了燒毀者。可是為什麼?因為他知道太多嗎?但他是燒毀者不是嗎?燒毀者本來就會知道很多,這點毋庸置疑。他無法了解。管他呢!原因是什麼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
瑪蒂娜用認命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走出房門下樓,不住搖頭。
「昨天晚上謝謝你收留我,」哈利說,「但我說過,窩藏我是有危險的,所以我想我該走了。」
警車從他身旁駛過。接下來這幾個小時他都得保持低調才行。
瑪蒂娜大笑:「那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會做這種事,哈利。」
「我發給你的那一份是貝爾曼從巡警那裡拿到以後發來給我的,我想看看兩者是不是相符,還是被篡改過。」
瑪蒂娜開始繞上新的繃帶:「那是婚戒,哈利。」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哈利?」
他的腦子整個晚上都在重複播放同一段影像:狼臉小心翼翼地退開,說:「放輕鬆。」彷彿是對停戰的祈禱。他們拿槍指著彼此。狼臉。舊城區墓園外的轎車司機。迪拜的手下。狼臉彎腰扶起被楚斯開槍射中的大塊頭,放低手槍。他以前一定當過軍人或警察,反正他身上散發出一種什麼狗屁榮譽感之類的味道。這時大塊頭呻|吟了一聲。他還活著。楚斯既鬆了口氣,又覺得可惜。但他沒幹涉狼臉的動作,讓他扶起大塊頭,搖搖晃晃地沿著走廊往後門走去。大塊頭的鞋子裡因為積了血而吱吱作響。他們一出去,楚斯立刻戴上全罩式頭套奔出房門,經過前臺,跑到薩博轎車上,直接把車開到這裡,而不是回家,因為這裡是個隱秘又安全的地方。在這裡沒人看得見他,只有他才知道這個地方,每當他想看她就會來這裡。
「好多了,」哈利沒說實話。他看了看表,六點鐘。他掀開被子,雙腳一晃站到地上。
「我已經把我從巡警那裡直接拿來的清單複印件跟你發來的清單比對過了,這清單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這時客廳窗戶黑沉沉的。他們已經搬走了。她已經搬走了。新房子附近沒有安全的瞭望地點。反正現在他可能也不需要這樣一個地點了,他可能什麼都不需要了。他已經成為被追殺的目標。
「我們沒辦法那麼精準定位或畫出……」
「你真的想知道嗎,託西森?」
「可以了。」哈利說,已經坐了起來。
哈利看著她,嘆了口氣,乖乖聽話。他閉上眼睛,聽見瑪蒂娜打開和關上抽屜的聲音、剪刀在玻璃上發出的噹啷聲、樓下的燈塔餐廳擁進第一批客人來吃早餐的聲音。
「什麼事?」
「他們好像想追蹤你,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故意叫他在午夜的時候去萊昂旅館找哈利,再發動攻擊。
「不是,還有一個名字。」哈利閉上眼睛,努力回想鐳醫院的名牌,喃喃自語片刻,然後對著手機大聲且清楚地說出一個名字。
「謝謝,晚點再聯絡。」
他上下跳躍,用手臂拍打全身,卻知道即使這樣做也暖和不起來。
「怎麼了?」
「難道你沒興趣知道古斯託指甲底下血跡樣本的完整DNA圖譜?」
「所以它當然是純金的啊。人就算再怎麼窮,婚戒也不會買非純金的。」
「嗯,」哈利說,「不是有一輛警車的清單你沒拿到嗎?」
「指出迪拜住在哪棟房子裡。」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雪亮,知道該從何處開始著手。
米凱和烏拉的房子曾矗立在巖石對面的山脊上,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見客廳的窗戶,有無數個夜晚他看見她坐在客廳裡。她只是坐在沙發上,多年來她的美麗臉龐和優雅體態幾乎沒什麼改變。她依然是烏拉,曼格魯區最美麗的女人。有時米凱也在客廳,楚斯看過他們親吻愛撫,但什麼事都還沒發生他們就進臥室去了。反正他也不想繼續看下去。他最喜歡看她拿本書獨自坐在沙發上,屈起膝蓋。有時她會朝窗外看一眼,彷彿知道自己正被人觀看。這種時候他總是會興奮起來,覺得她可能知道他在窗外某個地方。
哈利點點頭,接過她的紅色小手機,吻了一下她的臉頰,端著咖啡去樓下餐廳。餐廳裡已有五張桌子坐了人,待會兒還會有更多衣衫襤褸的早起遊民前來。哈利找了張空桌坐下,匆匆鍵入中國手機裡的聯繫人號碼,發送簡訊通知親友說他暫時更換號碼。
哈利看著那隻戒指。瑪蒂娜的這句話彷彿正中紅心。「才怪,全世界才不是只有我一個人……」他緩緩說道,頸背豎起汗毛。絕對錯不了。
「就這樣?」
「嘿,等一下……我還沒弄完!」
楚斯躺在層層疊疊的雲杉樹叢下。
「痛不痛?」瑪蒂娜問道,拿沾了酒精的棉花沿著哈利脖子和下巴上的傷口擦拭。
「喂?」克勞斯·託西森的聲音聽起來像殭屍,背景裡的兒童尖叫聲可能是主因。
她用單純直接的眼神端詳著哈利,然後說好,只要他全盤考慮過就行。
「蒙古人在大戰之前,都會把動物的排洩物塗在身上。」哈利說,扣上襯衫扣子,「如果你想給我什麼東西的話,一杯咖啡就可以了……」
「有幾封信是貝爾曼發來的,」她說,「看起來像是一長串地址。」
「了解,」託西森說,「還有一件事。」
接著他給貝雅特發了簡訊,說地址清單已經發過去了,這才把早餐吃完。然後他前往大廣場的雅斯吉裡餐廳,服務生端上一杯濾煮得宜的咖啡。貝雅特終於打電話過來。
哈利趕緊拿起手機。
一輛警車開上山坡,朝他的方向駛來,他立刻低頭拿出瑪蒂娜的手機假裝在講電話,遮住大部分的臉。
「我有一個未登記的中國手機號碼。」
一陣靜默。
毒蟲跟其他人一樣難以理解,但有一點他們很容易被料到,因此當哈利把他的中國手機留在桌上,起身去上洗手間時,心裡清楚地知道這樣做會導致什麼結果。他回來時,手機已不在原地,它已踏上一段旅程,警方將會通過基站的信號在城裡追著它到處跑。
哈利的視線在醫務室裡飄來飄去,想找個東西讓自己分心,讓頭腦可以集中注意力,什麼東西都好。他的視線找到一隻金戒指。瑪蒂娜在照料他的傷口前,先把這隻金戒指除下來,放在沙發上。她和裡卡爾已經結婚好幾年了,戒指上有許多缺角和刮痕,不再像挪威電信的託西森的戒指那樣嶄新亮麗。哈利突然覺得身體發冷、頭皮發癢。當然這可能只是汗水造成的。
假設二:貝雅特在DNA資料庫裡發現符合的人是班森,這就是為什麼她不肯鬆口,除非百分之百確定。古斯託指甲底下的血跡樣本竟然指向警方自己人。倘若正確無誤,那麼古斯託用手去抓楚斯的那天,就是他遇害的那天。
「對,」瑪蒂娜說,旋起瓶蓋。「難道永遠都戒不掉嗎?」她低聲說。
哈利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在一個上了鎖的房間裡,正上方的牆壁上掛著一張海報,裡頭是個骨瘦如柴的人體。海報旁邊是個雕工精細的木刻品,刻的是一個男人掛在十字架上,流血致死。木刻品旁邊是一個又一個的葯櫃。
假設一:楚斯·班森是燒毀者,他在歐克林的職位正好適合替迪拜效力。
哈利點了點頭。他的頭皮癢了又癢,頸背汗毛直豎。「我就買了非純金的。」他說。
「每分鐘的移動路線,我知道,你只要儘力就好。」
「我只是要讓燒毀者幫我們一個忙。」
「躺下來!」
哈利搖了搖頭,朝那瓶打開的酒精點了點頭。
「我已經知道那個血跡樣本的主人是一個前克裡波警探,」哈利說,「就算今天病理組確認了這件事,你也先不要告訴任何人,現在光憑這個還不足以申請逮捕令,如果我們打草驚蛇,他可能會燒了全部案宗,逃之夭夭。所以我們應該用別的名義逮捕他,好安心進行調查工作,那個名義就是他曾經闖入亞納布區的摩託幫俱樂部。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這個人是歐雷克的共犯,歐雷克也願意出面做證。楚斯·班森現在是歐克林的人,我想請你傳真一張他的照片去漢斯·克裡斯蒂安·西蒙森的辦公室,請他把照片拿去給歐雷克指認。」
「所以呢?」
他又冷又累,全身酸痛到骨子裡,但他不敢回家,要等到天亮,等到他確認一切安全才行。只要能回到家裡,他就有足夠火力禁得起圍攻。他應該趁他有機會的時候把那兩個人都當場擊斃才對。反正如果他們敢再來犯,媽的他會讓他們知道楚斯·班森可不是那麼好惹的。
「原來如此。我拿到的那些地址都在你發給我的清單上。」
「記下來了。對了,你說『再也不會』的意思是……?」
她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