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蓮娜,他是歐雷克,」我說,從牆上跳了下來,「歐雷克,跟我妹打個招呼吧。」
「那你得付……付付……付現金。」
「不是什麼太強的東西,只是冰塊而已。」
回國之後,我聽說奧丁正在找我,把我嚇死了,因為我知道圖圖的外號是怎麼來的。於是我保持低調,在古列路卡區附近晃蕩,等待審判日的來臨。但奧丁還有更重要的事待處理,沒空料理一個欠他幾萬克朗的小藥頭。奧斯陸來了競爭者,也就是那個「來自迪拜的男人」,這人來搶的不是安非他命類市場,而是海洛因市場,而海洛因市場對摩託幫而言比什麼都重要。
一星期後在榆樹街搖滾餐廳旁,一名少年走到伊蓮娜和我的面前。
「揍一頓。」我說。
「酷,祭司最棒了。」
「好,那我今天幫你賣兩批貨。」
那是個詭異的秋天。
有人說這個對手是白俄羅斯人,有人說是立陶宛人,又有人說是挪威的巴基斯坦人。但大家都認為對方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專業組織,而且對競爭者了解太多總比了解太少來得好。
「你去阿姆斯特丹看過猶太祭司的演唱會?」
我們為了好玩在卡爾約翰街上行乞。我去市政廳廣場偷了個滑板,半小時後在鐵路廣場用滑板換了快速丸。我們搭船去霍韋迪島遊泳,討啤酒喝。幾個女孩邀請我們登上爹地的遊艇,你爬上桅杆跳水,跟甲板擦身而過。我們搭電車去艾克柏區看日落,那裡正好在舉行挪威杯足球賽。一個來自特倫德拉格的爛足球教練猛盯著我瞧,我跟他說只要付我一千克朗,就替他口|交。他把錢給我,我等他把褲子脫到腳踝,立刻轉身就跑。你說後來那傢夥看起來「滿臉失落」,轉頭看著你,像是要你接手。天哪,真是笑死我們了!
「什麼意思?」
於是你說起猶太祭司樂隊,說起兩年前在海尼根音樂廳舉行的演唱會,說起有兩個青少年在聽了猶太祭司的專輯後對彼此開槍,因為專輯裡有個隱藏信息說:「去做。」最後只有一個人活了下來。猶太祭司是重金屬樂隊,曾一度嘗試速度金屬的樂風。二十分鐘後,你已經說了太多關於野蠻和死亡的話語,我覺得該是提起冰毒的時候了。
楚斯坐在辦公椅上,雙腳擱在桌上,話筒抵在耳際。他打電話給位於利勒史託市、屬於魯默裡克警區的警局,自我介紹說他叫託馬斯·路德,是克裡波的化驗室助理。對方警察確認說他們收到一個從加勒穆恩機場送去的包裹,推測裡面應該是海洛因。標準程序是挪威境內沒收的毒品都必須送往位於奧斯陸布爾區的克裡波化驗室進行化驗。克裡波的車子一周會去東部的各個警區收件一次,其他警區則會自己請快遞人員遞送包裹。
這完全是個意外。那時我和一個女人在一起,並從她身上榨錢,然後去奧斯陸中央車站,問圖圖手上有沒有冰塊。圖圖有輕微口吃,他是亞納布區灰狼幫幫主奧丁的奴隸。圖圖這個外號來自有一次奧丁需要把一整個行李箱的販毒現金拿去洗錢,派他去義大利找某個博彩機構下注一場球賽。奧丁知道最後的比分是設定好的,主隊被安排要以二比零贏得賽事。奧丁命令圖圖下注時要說「二——零」,但事情出現了轉折點,圖圖要下注時緊張萬分,口吃突然加重,使得對方只聽到「二——二」。終場前十分鐘,主隊當然以二比零領先。一切都平靜光明,只有圖圖不這麼覺得,因為他看見他押上所有現金所換得的投注單上寫的是「二——二」,也就是英語的「Two-Two」(圖——圖)。這下子他知道奧丁一定會開槍射穿他的膝蓋骨,因為奧丁最喜歡開槍打爛別人的膝蓋。這時第二個轉折點出現,客隊板凳上坐著一個來自波蘭的新手前鋒,他的義大利文跟圖圖的英文一樣爛,沒聽懂比分早已經過安排。球隊經理派他上場,他覺得拿人薪水就得克盡職責,因此儘力得分,還連得兩分。圖圖因而得救。當晚圖圖搭機返回奧斯陸,直接去找奧丁,回報說他交了天大的好運,豈料卻把好運當場用完。他開始敘述他如何把現金壓在了錯誤的比分上,說得興奮不已,同時也口吃不已,聽得奧丁失去了耐性,隨手從抽屜裡拿出左輪手槍——這時出現了第三個轉折點——在圖圖還沒講到波蘭球員之時,就開槍轟了他的膝蓋。
「很好,」楚斯說,手上把玩著一張偽造證件,上面貼著他的照片,下面寫著「託馬斯·路德,克裡波」,「我剛好要去利勒史託,可以順便去拿要寄到克裡波的包裹。這種大型包裹我們總是希望能立刻化驗。好,那就明天早上見。」
夏天似乎永遠不會結束,但終究還是來到了盡頭。我們用你的最後一筆薪水買了大麻煙捲,朝蒼白空虛的夜空吐煙。你說你得回去上學,考出好成績,跟你母親一樣去念法律,然後你會去上那個操蛋的警察學院!我們笑到連眼淚都飆了出來。
我擁抱歐雷克,感覺到他並未低頭,他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射向伊蓮娜。透過他的外套,我感覺到他心跳加速。
你冷漠地看了我一眼:「阿姆斯特丹。」
圖圖看了我一眼,又朝伊蓮娜點了點頭。伊蓮娜站在鐵路廣場的臺階盡頭等待。「那她……她……她呢?」
我跟他說我養父的事,說我養父因為養母挑逗我而把我踢出家門。而你呢,歐雷克,你說起一個你母親過去的男友,一個名叫「哈利」的警察,你說他「蠻酷的」,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但後來事情走了樣,一開始是他和你母親之間出現了變化,接著是你被捲入他正在偵辦的案子,於是你跟母親搬去了阿姆斯特丹。我說這傢夥也許可以說他「蠻酷的」,但這實在是個很遜的形容詞。你說「哇靠」更遜。有沒有人跟我說過這個詞很「操蛋」?就連「操蛋」都很孩子氣。你還說為什麼我要說這麼誇張又土氣的話?我根本就不是奧斯陸東區人。我說誇張是我的原則,它強調了我的觀點,而「操蛋」是那麼的不對味以至於它聽起來非常順耳。艷陽高照,我心想這是我聽過的別人對我最棒的讚美。
「不可以嗎?」
後來我坐在月臺下方的通道,嘴裡叼著冰煙鬥,這才發現原來我跟他之間還沒結束,甚至連結束的邊都沾不上。他站在我面前,不發一語,靠著牆壁,在我身旁滑坐下來,伸出一隻手。我把冰煙鬥交給他。他吸了一口,劇烈咳嗽,又伸出另一隻手,說:「找錢。」
「她會幫忙。」
「還沒。」我說。
「我認識一些有意思的人要去公園抽一管。」
「女生很會賣東西。她嗑藥嗎?」
我對猶太祭司不熟,但起碼我做過功課,知道那是個樂隊,不是一個人,主唱叫羅布希麼的。
你怔了怔,吞了口口水:「羅布?」
我有好一段時間身無分文,沒有工作,又被迫保持低調。我找到一個買家去主教街買那個樂隊的樂器。買家來看貨,我讓他相信那些樂器是我的,畢竟我就住在那裡!重點只在於跟他約個時間來取貨而已。就在此時,伊蓮娜有如救援天使般出現。伊蓮娜,長著雀斑、心地善良的伊蓮娜。那是個十月的早晨,我在蘇菲恩堡公園忙著應付幾個傢夥,她突然出現在我眼前,高興得幾乎哭了出來。我問她有沒有錢,她拿出一張維薩信用卡揮了揮。那是她父親羅爾夫的信用卡。我們去附近的提款機,把那張卡可以提取的現金全都提取了出來。起初伊蓮娜不願意,但我說我這條命全靠它了,於是她知道非如此不可。我們去奧林本餐廳吃吃喝喝,又買了幾克快速丸,最後回到主教街的家中。她說她和母親吵了一架,於是便在我那裡過夜。第二天我帶她一起去車站。圖圖坐在他的摩託車上,身穿背後畫著狼頭的皮夾克。他留著山羊胡,頭上綁著海盜頭巾,領子裡露出刺青,但看起來仍像個操蛋的小嘍囉。他正要跳下摩託車,朝我衝來,卻發現我正在朝他走去。我把我欠他的兩萬克朗還給他,再加上五千克朗的利息。謝謝你借我旅費,希望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圖圖打電話給奧丁,同時看著伊蓮娜。我看得出他想要什麼,又看了看伊蓮娜。可憐、美麗又蒼白的伊蓮娜。
「小……偷。」圖圖說,露出缺牙的笑容。
「你是說主唱羅布·哈爾福德?」
反正呢,那天圖圖在奧斯陸中央車站跟我說,冰塊已經沒……沒……有了,只能將就著用粉……粉,粉比較便宜,而且兩者都算是冰毒。可是我受不了。冰塊是美麗的白色結晶,可以讓人嗨到爆,奧斯陸買到的臭黃粉卻混合了發酵粉、精製糖、阿司匹林、維生素B12和惡魔及惡魔他媽,或甚至為了矇騙行家,還添加了嘗起來像快速丸的搗碎的止痛藥。但我還是以非常低的量販折扣跟圖圖買了粉,並剩下很多錢可以去買安非他命。比起冰毒,安非他命就像健康食品,只不過藥效作用得比較慢。我吸食了一些快速丸,用更多發酵粉去稀釋冰毒,再拿到布拉達廣場賣,賺取可觀的差價。
歐雷克依照我的要求,有點不情願地遞給我五百克朗鈔票。我叫他在原地等候,起身離開,沿著街道走到弗特蘭橋旁,轉而向右,離開他的視線範圍,穿越馬路,行走三百米,不一會兒就到了奧斯陸中央車站,心想以後再也不會見到那個叫歐雷克·樊科的怪咖了。
「別這樣,我兩小時就能全部賣光。」
古斯託和歐雷克這對搭檔就這麼形成了。那時是暑假,歐雷克在克拉斯歐森五金家用器材店打工,下班後我們會一起去市區,在中世紀公園混濁的遊泳池裡遊泳,看著歌劇院周圍興建中的新城。
「哇,好酷的T恤,」我說,「你在哪裡買的?」
我們對彼此述說未來想做什麼事、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想去什麼地方,用他打工賺來的錢吸食我們買得到的毒品。
我的口氣是那麼隨興,那麼理所當然,以至於你嚴肅的眼神中沒有一絲懷疑:「羅布·哈爾福德也抽冰塊?」
第二天我又去找圖圖,重複同樣手法,但進的貨更多。我吸食一些,稀釋剩下的,然後賣出去。第三天又如法炮製。我跟圖圖說如果他接受賒賬,我就可以進更多貨,他聽後大笑。第四天我去找圖圖,他說他們老大認為我們可以固……固……定合作。他們看見我販毒,喜歡我的手法。我只要一天能賣出兩批貨,他們二話不說就會付我五千克朗。於是我開始替奧丁和摩託幫在街頭販毒。早上我去圖圖那裡拿貨,下午五點再把當天收益和剩下的貨交回去給他。我成了日班藥頭,手上的貨總是全數賣光。
「現在就給。」圖圖說。
「當然啊。羅布的舞臺道具管理員也去找賣我冰塊的那傢夥買。你身上有現金嗎?」
「真的?」你語帶懷疑。
楚斯掛上電話,望向窗外,看著碧悠維卡區新城逐漸往天際發展的建築物,腦子裡思索著所有的小細節,包括螺栓的尺寸、螺帽的螺紋、灰泥的質量、玻璃的彈性。為了整體運作順利,一切都必須正確無誤才行。他感到深切的滿足。因為確實如此。這個城市的確順利地運作著。
「靠,我也不玩啊。我們可以抽點冰煙鬥,就你跟我。用冰煙鬥吸真正的冰塊,就跟羅布一樣。而不是抽那種粉狀的爛貨。」
你僵立片刻,望著我,神情專註,猶如一頭聞到氣味的動物,也許是聞到危險,也許是聞到獵物。對你來說,你聞到的可能是心靈知己的氣味。這是因為你身上背負的孤寂就好像一件濕淋淋的沉重雨衣。你弓著背、拖著腳步行走,你的孤寂讓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見了你。我說如果你肯告訴我阿姆斯特丹演唱會的事,就請你喝可樂。
「我不玩那個,抱歉。」
「對啊。」
我數了數身上的錢,這是我的最後一筆錢,每次都是最後一筆錢。錢就跟血一樣從我的身體不斷流失。
爸,你看見我正在流血嗎?我流的血帶有你的劣質基因。還有你的血,歐雷克,教堂鐘聲應該為你敲響才對。我詛咒你,詛咒我認識你的那一天。那天你去光譜劇場看猶太祭司樂隊的演唱會,我在附近閑逛,走進離開劇場的人潮。
「我們去『嗨』吧,歐雷克,慶祝我們的心靈交流,你說怎樣?」
事情就這樣順利地進行了大約三周,後來有個周三我在維帕唐根碼頭賣了兩批貨,口袋裡裝滿現金,鼻孔裡充滿快速丸藥粉,這時我突然發現,我何必非要去車站跟圖圖碰面?於是我發簡訊給他,說我要離開奧斯陸,隨即跳上開往丹麥的渡輪。一個人吸食安非他命太久,就是會出現這種頭腦失常的情形。
開學以後,我們碰面的時間變少了,而且越來越少。你跟母親住在霍爾門科倫山上,我胡亂睡在一個樂隊的排練室裡,他們說我可以睡在那裡,只要替他們看著東西,在他們排練時避開就好。於是我放棄了跟你之間的友誼,心想你已經回到舒適的舊生活中。差不多這個時候我開始販毒。
「奧丁說你要再給他五……五……五千,」圖圖說,「不然他要我把你揍……揍……揍揍……」他深呼吸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