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上來了!好幾塊船板子!”
老陳叔嗓門大,站在碼頭石墩子上朝岸上喊,手裏比劃著,”碎的,爛的,上頭全是蛆孔——考古隊那幫人圍著看了半天,說是古代的!”
碼頭上圍了一圈人,伸著脖子往海面上看。聲吶船在亂礁區核心區來回走線,船頂上架著設備架子,杆子伸得老高,底下掛的東西看不清,但一直在轉。
“確認了?”林建國擠在人堆裏問。
“確認了!”老陳叔從石墩子上跳下來,拍著手上的灰,”下午三點多撈的,用機械臂吊上來的,幾塊碎船板,爛得不行了,但上頭有釘子,鐵釘子,跟現在的不一樣。考古隊那個戴眼鏡的說,底下肯定有東西,就是深不深、大不大的問題。”
“那管制還得幾天?”
“今天第三天,明天最後一天,後天應該就解了。”老陳叔看了林建國一眼,”你讓林默別往東邊跑,聲吶船在那邊來回掃,撞上了說不清。”
“他籠子在南邊,遠著呢。”林建國點頭。
林默站在碼頭邊沿,沒往人堆裏擠。他看著聲吶船在遠處走線,船尾白浪翻得勻,速度不快。
“林默!”陳家老三從坡上跑下來,喘著氣,”周德發又摔東西了!”
“什麼時候?”
“剛才!我在收購站後頭那條巷子口抽煙,聽見哐的一聲,像摔了茶缸子。然後趙磊從後門出來,臉黑得跟鍋底似的,騎上電瓶車就走了。”
“往哪個方向?”
“東邊。”陳家老三比了個方向,”又是東邊,今天第二回了。上午去了一趟,中午回來,下午又去了一趟。”
林默看著東邊海面。廢棄碼頭那個方向,礁石擋著看不見,但他知道那條船還在斷樁上系著,篷布蓋著,舵葉裏塞著流刺網殘片。
“趙磊站那兒幹嘛?就盯著看?”
“不是光看,今天他走到舊碼頭入口那條土路上了,站了得有十分鍾,又折回來了。”陳家老三壓低聲音,”你說他是不是在找那條船?”
“不知道。”林默把手插進兜裏,腰袋裏黑牌子硌著指節,冰涼的,”別管他,跟你沒關系。”
“我就跟你說一聲。”陳家老三拍拍他肩膀走了。
林默回到院子,從牀底下拖出一個舊木箱。箱子是他爺爺留下的,裏面亂七八糟塞著些老物件——幾個鏽得看不清字的銅板,兩塊碎船木片,泡過海水發黑發軟,還有一堆散魚鉤和舊鉛墜。
他把銅板挑出來,六個,在手裏掂了掂。又把碎船木片揀出來,兩塊,巴掌大小,一掰就掉渣。
“夠了。”他自言自語,把銅板和木片裝進一個塑料袋裏,塞進腰袋。
凌晨兩點,潮水剛轉。林默把舢板推出小灣,沒開燈,借著月光往東邊劃。
亂礁區管制線在兩海裏處,聲吶船的燈在核心區來回晃。他貼著管制線外側走,船速壓得很低。
東側那片亂石硬底區他來過兩次,底上全是碎礁和硬沙,沒什麼值錢東西,平時連蟹都不愛往那邊鑽。他把舢板停在一塊露出水面的暗礁旁邊,下了錨。
銅板一個一個往水裏扔,隔開扔,散著扔。碎船木片丟兩塊,讓水流帶。然後他翻下船,在沙底用腳拖出半臂寬的拖痕,拖了一段,方向衝著管制線內側。
“讓你們往這邊看。”他爬回船上,擦了把臉上的水,低聲說了一句。
舢板繞了個大彎,從東側繞回南側窄水道。聲吶船的燈在北邊走線,嗡嗡的低頻震動隔著水傳過來,他腰袋裏的黑牌子安安靜靜,沒有反應。
貼著礁盤陰影,他下了水。
水底暗,但他看得清楚。凹地外圍碎石堆還在原位,銅錢沒動過——他上次決定不再用銅錢做誘餌。
裂縫口在凹地北側,窄,只容一人側身。他沒有急著往裏鑽。
海洋感知先鋪進去。
水流在裂縫口打了個旋,有進有出。裏面那十幾個瓷罐還在,排列沒變。但瓷罐後面——
他停了一下。
瓷罐後面有一層海泥,蓋著一塊木板。木板邊緣露出來一截,不是礁石,是木頭的紋理,泡了幾百年發黑發脹的那種。
他往前移了兩步,手貼著海泥面掃過去。木板後面不是死牆。
有水流。很弱,但確實在動。
他把海泥撥開一層,木板底下露出一條縫,斜向下延伸。窄,但能過人。縫裏出來的水流帶著一股微弱的震顫,頻率很低,很勻。
和黑牌子發燙時的震顫一樣。
腰袋裏的黑牌子此刻冰涼,但那個頻率他記得。聲吶船離港那天,牌子震了兩下,發燙,就是這個頻率。
他沒有往裏鑽。
通道斜向下,看不見底,水流雖然循環但很弱,不知道裏面有多遠、多窄。貿然進去,卡住了沒人救。
他在裂縫口蹲了一會兒,手電關著,靠眼睛看。通道口邊緣的木板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像什麼東西從裏面蹭出來的。
他伸手在裂縫口底部的沙面上摸了一把,捏起來一小塊東西——發黑的木屑,不是礁石碎渣,是木頭的,泡軟了,一捏就散,但確實是木頭。
“海鰻帶出來的?”他對著水面咕嚕了一句,氣泡從嘴角冒出來。
他把木屑攥在手心裏,慢慢退出了裂縫,沿著礁盤陰影撤回舢板。
回到岸上快五點了。天沒亮透,他把木屑從手心裏取出來,在燈光下看了一眼——發黑,纖維方向雜亂,不像新斷的,像老木頭泡久了自然剝落的。
他用紙巾包好,單獨塞進牀頭櫃抽屜最裏面。
七點,他拎著四只青蟹送到望潮居後廚。
蘇晴在卸貨臺上過秤,一邊記一邊說:”今天有個城裏來的,在鎮上打聽老瓷、老牌子。”
“什麼人?”
“古玩中間人,開個灰色轎車,上午在鎮上轉了一圈,問了幾個雜貨鋪,下午去周德發收購站坐了半個鍾頭。”
“周德發接了?”
“接了,在後屋談的,趙磊在外面守著門,不讓閒人靠近。”蘇晴把秤砣撥了一下,”你那邊有動靜沒有?”
“沒有,我就撈魚的。”
蘇晴看了他一眼,沒追問,把青蟹搬進後廚。
林默走出望潮居,站在門口臺階上。城裏的人來了,周德發坐不住了,趙磊一天兩趟往東邊跑,彭貴額頭縫著針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蹲著——聲吶船明天最後一天掃測,一旦正式確認沉船位置,考古隊就會布浮標、下探方。
到時候別說瓷罐,連靠近裂縫都難。
他摸了摸腰袋裏的黑牌子,冰的。
通道口那股水流還在轉,和牌子發燙時一個頻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