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這潮水幾點轉的?”
老陳叔蹲在碼頭石墩上,手裏夾著根沒點的煙,朝林默揚了揚下巴。
“四點四十左右,比我估的晚了小半個鍾頭。”林默把舢板纜繩往樁子上一套,順手拍了拍褲腿上的鹽漬。
“我說呢,早上那網拉上來全是空殼蟹。”老陳叔咂咂嘴,”你籠子收了幾個?”
“五個,青蟹居多,梭子蟹就兩只。”
“夠送望潮居了?”
“挑挑揀揀夠一箱。”
旁邊幾個船老大湊過來,七嘴八舌問潮水、問籠子位置,林默一一答了。他眼角餘光掃過碼頭——趙磊靠在公告欄旁邊,手裏捏著手機,盯著這邊。
“你這兩天都在外圍礁盤收?”老陳叔壓低聲音。
“可不嘛,裏頭封著呢,誰敢進去。”林默朝亂礁區方向努了努嘴,”聲吶船還在掃,我那幾只籠子全在外頭,離管制線遠著。”
“那就好,別往那邊上湊。”老陳叔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你爸早上還跟我念叨,讓你別往東邊跑。”
“知道知道,我爸念了三遍了。”
老陳叔笑了笑走了。林默蹲下來整理箱子裏挑出來的青蟹,個頭大的四只單獨裝進網袋,剩下的留給自家喫。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目光不經意往東邊掃了一眼——趙磊已經不在公告欄那兒了。其實今天下午收籠時他已經特意繞到東側廢棄碼頭外海,隔著老遠看了一眼那艘藏著的無標識船:篷布下有人活動過的痕跡,船邊泥地上多了兩個新鮮腳印,彭貴和老黑這兩天沒敢在管制期內直接開船出去,但腳印說明有人來過;舵葉在水裏,從遠處看不清根部那截流刺網殘片還在不在。他沒靠太近,只在外圍下了兩只空蟹籠做標記,浮標藏在礁石縫裏,船一動,繩子方向和浮標傾斜就能第一時間示警。
“走了。”他朝碼頭邊幾個相熟的擺擺手,拎起網袋往望潮居方向走。
望潮居後門虛掩著,蘇晴在卸貨臺邊上站著,手裏攥著那本黑皮筆記本。
“來了。”
“嗯。”林默把網袋擱上臺面,”四只青蟹,今天挑的,個頭你看看。”
蘇晴拉開網袋口掃了一眼,拎出一只翻了翻肚皮,又放回去。”行,品相不錯。進去說。”
兩人進了後廚旁邊的小庫房,蘇晴把筆記本攤開,手指點著上面的字。
“昨天送了五只青蟹、兩只梭子蟹,今早七點十分到的,微信轉賬一千二,你確認了。”
“對。”
“今天四只青蟹,我現在給你轉,你回頭把時間記上。”蘇晴掏出手機操作了幾下,”昨天前天你出海收籠的時間,幾點出的、幾點回的?”
“昨天下午兩點出的,五點回的。前天一樣,兩點十分出,五點十分回。”
蘇晴在筆記本上寫了兩行,抬頭看他:”籠子位置呢?”
“老陳叔知道的那片外圍礁盤,靠南邊,離管制線還有三海裏多。陳家老三前天下午在碼頭親眼看我往那個方向開的。”
“他要是問起來,你統一說南邊礁盤。”
“已經說了,跟老陳叔也說了。”
蘇晴點了點頭,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這兩天岸上眼睛多,趙磊昨天在碼頭待了一整天,今天一早又來了。你別做多餘的事。”
“我做什麼多餘的事了?”林默笑了笑,”天天收籠子送蟹,比誰都規矩。”
“你規矩就好。”蘇晴合上筆記本,”陳老板那邊下周五的單子,你心裏有數吧?”
“三只龍蝦、三十只鮑魚、八條紅斑。鮑魚看潮水,紅斑六條保底八條爭取。”
“嗯。這兩天正常出貨就行,等考古隊掃完走了再說別的。”
“知道了。”
林默從望潮居後門出來,拐進巷子。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沒人跟著。他沒再繞路,直接往家走。
走到院門口他又停了一下,回頭朝東邊舊碼頭方向望了一眼。暮色已經把船的輪廓吞掉大半,只剩斷樁的影子戳在水面上。
回到家天已經暗了。院子裏塑料桶裏的青蟹在吐泡泡,林默往桶裏換了半桶海水,進屋開了燈。
牀底下那個舊T恤包還在。他沒去碰。
他坐在牀沿上,從腰袋裏掏出那塊塑料袋裹了兩層的黑牌子,擱在膝蓋上。牌子冰涼,和聲吶船離港那天震兩下發燙的時候不一樣。
“銅錢不能再放那兒了。”
他盯著牌子上的水波紋,自言自語。
凹地外沿碎石堆頂上,那幾枚銅錢是他故意放的。本來想把彭貴往淺水區引——讓他以爲沉船散落的東西被暗流衝到了外頭,核心區不在附近。
可彭貴那天在街角說的是”艙”。
“他知道有艙。”
一個知道沉船有艙的人,看見凹地外沿散著銅錢,不會往淺水區想——他會往裏頭想。銅錢在凹地外沿,說明核心區就在附近。等於自己給彭貴畫了個箭頭。
“蠢了。”
他把黑牌子重新裹好塞回腰袋,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外面黑黢黢的,遠處海面上有一道白光在慢慢移動——聲吶船還在掃。
“得另外做點東西。”
他回到牀沿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銅錢不能用,那就換別的。弄些假痕跡,把彭貴的注意力往亂礁區別的方向引——北邊、西邊都行,離凹地越遠越好。只要彭貴在管制結束前不去碰那道裂縫,他就有時間先摸清楚裂縫裏頭到底是什麼。
“三天……還剩兩天。”
窗外,聲吶船的白色尾跡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