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沒浪費彭貴被假痕跡拖住的時間差。夜裏兩點多,他劃舢板從廢棄碼頭外圍礁盤下水,貼著凹地南側礁石根潛到北側裂縫口外側,貼在礁石陰影裏一動不動,等彭貴和老黑在東側亂石硬底區把那片假痕跡翻完。
“不對,全他媽是假的。”
彭貴的聲音從東側亂石區那邊悶悶地傳過來,隔著水層,帶著氣瓶呼吸器的嘶嘶響。
林默貼在裂縫口外側的礁石上,一動不動。
“老黑,你看這個——銅板,船木片,還有這道拖痕。”彭貴又罵了一句,”往北去了?放屁,這拖痕是拖出來的,方向朝管制線裏頭,誰家拖痕往裏不往外?”
“貴哥,會不會是水流衝的?”老黑的聲音。
“水流衝的能衝出半臂寬?你當我是第一天下水?”金屬探測器敲在礁石上,叮叮響,”這片是假的,銅板撒得太散,船木片切口是新的——有人故意往這兒引我們。”
“那往哪邊找?”
彭貴沒立刻答。呼吸器的氣泡聲停了兩秒,又響起來。
“凹地。”彭貴說,”聲吶船昨天掃到異常回波的那片復雜礁石區,就在凹地北側。有人費這麼大勁往這邊引,說明真東西就在北邊——走,切過去。”
腳蹼踢水的聲音由近及遠,往北偏西方向去了。
林默數著心跳,等了一陣。氣泡聲和金屬碰撞聲都遠了,彭貴遊得不慢,從東側亂石區橫切到凹地,直線距離三四百米,按他的速度也就四五分鍾。
“夠了。”林默對自己說了一句,吐掉半口氣,側身往裂縫口裏鑽。
裂縫比他上次來看時又寬了一點——海鰻長期進出,把兩側巖壁蹭得發亮。他先用腳探了一下底,海泥軟,不算厚,腳尖碰到硬底巖層,泥也就十幾公分。
他閉上眼,把感知往裂縫深處推。
通道結構穩。沒有松動的碎石,沒有坍塌的跡象,巖壁是整塊的,硬得很。水流從深處往外滲,很勻,沒有突然變窄或堵死的地方。
“行,進得去。”
他側著身子擠進去。窄,肩膀差點卡住,得把左肩先送過去,再帶身子,像穿一件領口太小的毛衣。海泥從縫壁上被他蹭下來,攪得眼前渾。
他沒管渾不渾。海王血脈的水下視物不靠眼睛——水一渾,眼前反而亮起來,像有人在水底給他開了一盞燈。
裂縫內壁的紋路清清楚楚。
瓷罐還在,十幾個,碼在泥上沒動過。他沒碰最外層那幾個,直接摸到後面那塊木板——上次來就看見海泥下蓋著它,沒動。
這次他手指沿木板邊緣一劃,邊角圓滑,磨得發亮,是海鰻長期進出蹭出來的。
“這不是船板原結構,是後來堵上去的。”他低聲說。
他摸出腰裏別著的短撬片,薄而窄,一頭扁。撬片頭插進木板和巖壁之間的縫,輕輕一別。
木板動了半寸。
一股水流從縫裏湧出來,涼。不是海底那種均勻的冷,是一種更深的、從地底下滲上來的涼,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腥,不是鹹,像鐵器泡在冷水裏很久很久之後的那種味道。
腰袋裏的黑牌子炸了。
不是上次聲吶船離港時那種輕微的震兩下。是燙。隔著兩層塑料袋,像剛從火上拿下來的鐵片貼在腰側皮膚上。
“操——”
他咬住牙,身子一縮,肩膀撞在縫壁上。他顧不上疼,把撬片再往裏送了一寸,別開木板。
木板歪到一邊,露出後面的縫。
不是死牆。是一截更窄的通道,斜向下延伸,角度大概三十度,只夠一個人側身擠著往下滑。通道壁上——
他看見了。
連續的水波紋,從通道口往下一直刻到視線夠不到的深處,一道接一道,排列方式和黑牌子表面的紋路一模一樣。紋路有規律,像某種文字,又像某種圖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袋裏裹著的黑牌子。塑料袋外面已經起了一層霧氣,牌子本身在袋子裏微微發顫,像活物在呼吸。
“一樣的。”他說,”一模一樣。”
通道底部沉著一只罐子。
比上面那些瓷罐小一圈,釉色深得多,近黑,在渾水裏也辨得出顏色。罐口壓著一塊東西,扁的,方的,發黑——銅牌。銅牌面上也有紋路,隔著兩三米的水看不完全清楚,但那紋路的走勢他認得。
水波紋。
他伸手下去。通道窄,胳膊伸直了剛好夠到底部。指尖碰到銅牌邊緣——銅牌比他想象的重,壓在罐口上很穩。他把銅牌撥到一邊,手指勾住小罐的沿,慢慢往身邊拖。
小罐不重,但重心不穩,拖的時候晃了兩下。他另一只手託住罐底,連罐帶銅牌一起攬到胸前。
“夠了,就走這些。”
他把小罐和銅牌塞進腰袋,和黑牌子擠在一起。黑牌子燙得他腰側發麻,但他沒空管。耳朵裏——海洋感知拉響的——東側亂石區的氣泡聲正在變方向。
不是遠了。是近了。
彭貴發現東側是假的之後,正在往凹地方向切。氣泡聲、腳蹼聲、金屬探測器偶爾碰礁石的叮當聲,全在往這邊來。
“快了快了快了——”林默嘴裏念著,身子已經從裂縫裏退出來。
他退得快,肩膀在縫壁上蹭掉一層皮,沒感覺。退出裂縫口的瞬間,他掃了一眼裏面——木板被他推歪了,露出通道口。
不行,得蓋上。
他環顧四周。裂縫口旁邊有一塊舊船板,不知道哪年哪月被海流衝過來的,半截埋在海泥裏,上頭長滿了藻。他一腳蹬松船板,拖過來,豎著推到裂縫口上。船板比裂縫口寬,剛好卡住。
又用腳在底上攪了幾下,海泥翻起來,渾水蓋住船板邊緣。等泥沉下去,這塊船板看起來就跟周圍的碎石堆一樣——自然塌落的,沒人動過。
他退到裂縫口外五米,回頭看了一眼。
海泥正在慢慢沉下去,船板輪廓模糊了。瓷罐還在裏面碼著,沒動過。裂縫口被船板和碎石蓋住,看不出有人進去過。
氣泡聲更近了。
林默轉身,貼著凹地南側的礁石根,往回收的路線遊。遊出二十米,他停下來聽了一下——彭貴和老黑的氣泡聲到了凹地北側,金屬探測器在敲礁石,叮叮叮。
“貴哥,這邊泥底下好像有東西——”老黑的聲音。
“挖。”
林默沒再聽。他浮上水面,翻上舢板,劃槳往碼頭方向走。腰袋裏三樣東西擠在一起——黑牌子燙得發燙,小罐冰涼,銅牌硬邦邦地硌著肋骨。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袋。塑料袋裹著的小罐口上,那塊銅牌露出一個角,水波紋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跟上面那些不一樣。”他說。
槳劃了兩下,他又停了。
“這通道……到底通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