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姐,昨天的青蟹還差八塊,我算錯了。”
林默一大早拎著兩只塑料桶走進望潮居後門,桶裏水聲晃蕩,蘇晴正蹲在電子秤旁邊翻黑皮筆記本。
“什麼八塊?”蘇晴頭都沒抬,”一百三十二,四只蟹,我轉你的,你再看一遍。”
“不是昨天的,是前天那批梭子蟹,少算了八塊差價。”林默把桶放下,掏出手機翻轉賬記錄,”你看,前天梭子蟹十五斤,按六塊算的,實際應該六塊五。”
蘇晴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細了?”
“不是細,是怕對不上賬。”林默把手機遞過去,”陳老板下周五那單,你幫我再過一遍,我怕漏了什麼。”
蘇晴接過手機掃了一眼,擱下筆記本,拉過一張凳子坐下:”行,咱們對。下周五,三只龍蝦,三十只鮑魚,八條紅斑——紅斑六條保底,八條爭取。”
“管制還有七天,等松一點我去看一趟。”林默頓了頓,”但六條保底我能交,剩下兩條盡量。”
“你給我個準話,六條能不能穩?”
“能。”
“行。”蘇晴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龍蝦什麼時候送?”
“後天。鮑魚大後天。紅斑等管制松了再下,最遲周四交齊。”
“你夜裏別再往那邊跑了。”蘇晴壓低聲音,筆尖停在紙上沒動。
“昨天通告又貼了,管制延七天,文物局和派出所聯合蓋章,你看見了吧?”
“看見了。”
“看見就行。”蘇晴把筆記本合上,”陳老板那邊我頂著,你把貨交穩,別的不用管。”
“周德發那邊呢?”
“他後屋門關了兩天了,趙磊在門口守著,誰也不讓進。城裏那個收老物件的還住在鎮東旅館,昨天下午我去買菜看見他在街上轉。”蘇晴站起來,把電子秤推到牆邊,”你離他遠點,什麼都別沾。”
“我知道。”
“知道就好。”蘇晴打開後門往外看了一眼,碼頭上有人在搬箱子,”你爸今天沒出海?”
“一早走了,下午回來。”
“你爸知道你天天半夜——”
“他不知道。”林默拎起空桶,”蘇姐,後天龍蝦送過來的時候,我把前天那八塊一起補上。”
“行了行了,八塊錢的事,你記著就行。”蘇晴擺手趕他走,”趕緊去備貨。”
林默出了望潮居後門,沿著碼頭邊走。太陽已經升過屋頂,碼頭上漁船陸續出港,柴油機的聲音混著喊號子聲。
“林默!”
老陳叔站在公告欄旁邊,手裏攥著一根沒點的煙。
“陳叔。”
“過來。”老陳叔朝他招手,壓著嗓子說,”聲吶船今天天沒亮又出去了,這回往北邊掃。”
“還是昨天那片?”
“往北推了一段,具體多少不知道。”老陳叔朝公告欄努嘴,”你自己看。”
公告欄上貼著昨天的通告,紙邊已經被海風吹卷了,一角翹起來。林默掃了一眼,內容跟蘇晴說的一樣。
“考古隊明天開始布浮標。”老陳叔把煙別到耳朵上,”布完浮標就要下探方,那邊更不能靠近了,聽見沒有?”
“聽見了。”
“你爸讓我看著你點。”老陳叔盯著他,”你這幾天老實待著,別往東邊跑。”
“陳叔,我這兩天就備貨,哪也不去。”
“你嘴上說的話我信一半。”老陳叔哼了一聲,”周德發那邊你也離遠點,他現在急了眼,僱的人到現在連個門都沒摸著,你說他能不急?”
“彭貴他們還在島上?”
“在。昨天傍晚碼頭有人看見彭貴在收購站門口跟趙磊說話,手裏揣著什麼東西。”老陳叔往碼頭方向看了一眼,”你小心他,這個人不是善茬。”
“我知道。”
“行了,去忙你的。”老陳叔拍了他肩膀一下,”記住我說的話,考古隊下水之前,你別往那邊湊。”
林默拎著桶往自家舢板走。碼頭上人不少,幾條漁船正在卸貨,筐子摞在岸邊,魚腥味混著柴油味。他經過收購站門口時,下意識掃了一眼——卷簾門拉了一半,趙磊靠在門框上抽煙,眼睛掃著碼頭上來往的人。
趙磊看見林默,把煙掐了,朝他走過來。
“林默,歇兩天了?”趙磊語氣隨意,像閒聊。
“備貨呢,下周五有單子。”林默沒停步。
“什麼單子?”
“望潮居的,龍蝦鮑魚。”
趙磊跟了兩步:”你最近往東邊跑得多不多?”
“管制了還往東邊跑?我又不想被罰。”
“也是。”趙磊笑了笑,”我就是隨便問問。彭哥說你前幾天在碼頭綁了好幾個蟹籠,東邊那片現在還能下籠子嗎?”
“管制區外邊能下,裏頭不行。”
“你籠子綁在哪個位置?”
“礁盤外圍,離管制線還有一段距離。”林默拎著桶繼續走,”趙哥,我還得去補網,先走了。”
“行,忙你的。”趙磊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跟著他走了一段才收回。
林默上了舢板,把桶擱好,蹲下來檢查蟹籠。籠子網衣沒有新破口,浮標繩系得緊。他數了一遍——六個籠子,浮標顏色是橙紅交替,綁在舢板右舷。
他站起來,朝東邊海面看了一眼。亂礁區方向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幾條漁船在近海作業。
“後天送龍蝦,大後天送鮑魚,紅斑等管制松了再看。”他自言自語,把籠子重新碼了一遍,”先把貨備齊。”
他蹲下來翻腰袋,黑牌子還在,貼著腰側,隔著塑料袋摸上去冰涼。他捏了一下,牌子沒反應。
“先壓著。”他把腰袋塞回去,站起來往碼頭邊走。
下午三點多,林建國跟船回來了。林默在碼頭幫著卸了一筐雜魚,林建國臉色曬得發紅,手上沾著魚鱗。
“爸,今天收獲怎麼樣?”
“還行,雜魚多,值錢的少。”林建國把筐子搬到三輪車上,”你今天沒出去?”
“備貨。後天送龍蝦,大後天送鮑魚。”
“紅斑呢?”
“等管制松一點再去看。”
林建國看了他一眼,沒多問,發動三輪車:”上車,回家。”
到家後林建國去衝澡,林默進自己屋關上門。他蹲下來摸到牀底夾層,舊衣服堵得嚴實,他抽出來——小罐和銅牌還在,包著布,沒動過。
他把小罐拿出來晃了一下,裏面金屬物悶響,跟上次一樣。銅牌裹著布,他沒打開,只捏了捏邊角。
“先不動你們。”他把舊衣服塞回去,站起來。
晚飯還是林建國做的,父子倆對著喫,林建國沒提掌心印子的事,也沒問半夜出海的事。
“爸,明天我打算去南邊礁盤下籠子,看看能不能湊夠龍蝦。”
“去吧。”林建國夾了一筷子帶魚,”別往東邊跑。”
“不往東邊。”
喫完飯林默收碗洗碗,林建國坐在門口抽了根煙,進屋看電視。林默洗完碗回自己屋,關上門。
屋裏暗下來。他坐在牀邊,把腰袋裏的黑牌子掏出來,擱在膝蓋上。隔著塑料袋,黑牌子表面那些水波紋在暗處看不清,只有巴掌大一塊黑。
他把左手翻過來,掌心的淡紅印子在暗處微微亮了一下,像一層薄光貼在皮膚上。
他攥了一下拳頭,紅印子被握進掌心裏。
窗外海風灌進來,吹得窗簾動了一下。遠處海面上有船燈在移,看不清是漁船還是別的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朝東邊看。亂礁區方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黑沉沉的海面和天連在一起。
“七天。”他說了一聲,把黑牌子塞回腰袋,貼好。
他回到牀邊躺下來,眼睛盯著天花板。牀底夾層裏小罐和銅牌壓著沒動,腰袋裏黑牌子冰涼貼腰。
窗外船燈滅了,海面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