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
林默把防水袋擱在牀上,手還按在袋口上,像是跟誰說話似的。屋裏就他一個人,院燈從窗縫裏透進來一條線,照在袋子上。
腰袋裏的三樣東西還在。他沒把東西全掏出來擺,只蹲下把牀底擋灰的舊木板抽開。夾層不深,剛好能塞進巴掌大的東西。
小罐先放進去,銅牌裹在布裏擱在小罐旁邊。黑牌子他沒放,重新塞回腰袋貼身。
站起來的時候,他拿起牀單上那塊布聞了聞——海水味,鹹的。
“不是現在。”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把布團起來塞進牀頭櫃抽屜。
小罐分量不輕。剛才在舢板上用海水衝的時候,他掂過,裏頭有東西在晃,悶悶的碰撞聲,不是瓷片那種脆響,像是金屬碰金屬。
銅牌他拿起來又看了一眼。巴掌大小,方形,發黑,表面刻著水波紋。紋路彎彎繞繞,一道挨一道,跟黑牌子上的紋路一個路數。他把銅牌翻過來,背面也有模糊的符號,看不太清。
“對上了。”
他把銅牌和黑牌子並排放在掌心裏。黑牌子大,銅牌小,紋路的間距、走向能對上,像兩塊拼圖,邊角能咬合。
掌心那塊紅印微微發燙。
只比體溫高一點,像捂了塊溫熱的石頭。他把兩塊牌子靠近,熱度又升了一點。
“你們認識?”
他盯著掌心看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把銅牌重新裹好塞回牀底夾層,黑牌子塞回腰袋。木板推回去,牀單垂下來擋住。
躺下的時候天還沒亮。窗簾沒拉嚴,能看見外頭天色發灰。他閉上眼,腦子裏全是那條通道——斜著往下,窄得剛好能過人,壁上刻滿了水波紋,跟黑牌子、銅牌上的紋路一樣。
那條通道才是核心。瓷罐、銅錢、碎船板,都是外頭散落的,真正的入口在裂縫深處。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先睡。”
再睜眼的時候,院裏雞叫了。手機亮了一下,六點二十。
林默洗了把臉換了件幹淨T恤,往碼頭走。還沒到公告欄,就聽見老陳叔在跟人說話。
“變了,風向變了。”
老陳叔蹲在碼頭石墩子上,手裏捏著根沒點的煙,跟旁邊賣魚的老嬸子說話。
“什麼變了?”老嬸子問。
“昨天還是南風,今早轉東北了,你看那個——”老陳叔拿煙往海灣方向一指,”聲吶船天沒亮就出港了。”
林默走過去,老陳叔看見他,招了招手。
“小默,過來。”
“陳叔。”
“你今天沒出海?”
“起晚了。”林默在旁邊蹲下來,”聲吶船又出去了?”
“天沒亮就走了,我四點多起來上廁所看見的。”老陳叔把煙別到耳朵上,”不對勁,昨天提前收的拖體,今天又出去,肯定有事。”
“通告出了嗎?”
“正要貼呢,你看——”
碼頭管事老方夾著一沓紙從辦公室出來,往公告欄走。幾個人圍上去。老方把通告用圖釘摁在公告欄木板上,退後一步。
“補充通告,都看看。”老方說。
林默站起來走過去。通告抬頭是市文物局和派出所聯合蓋章,內容不長:
“經聲吶掃測,亂礁區北側海域發現異常構築物回波,疑似水下人工遺跡。爲確保水下文物安全,管制期延長七天,管制期間禁止一切船只進入管制水域。近期將安排潛水員下水探摸核實。”
林默把通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退後兩步。
“延長七天?”旁邊有人嚷起來,”不是說明天就解了嗎?”
“北側發現東西了,能不解嗎?”老方說,”考古隊要派潛水員下去看。”
“那我們打魚的怎麼辦?”
“管制線外頭隨便你們跑,裏頭不行。”老方擺擺手,回辦公室了。
人羣嗡嗡地議論。林默沒動,站在公告欄側面看。
周德發來了。
他穿著那件深色夾克,從收購站方向走過來,步子不快。人羣自動讓了條縫。
周德發站在通告前面,從頭看到尾。林默注意到他的手——插在夾克口袋裏,口袋鼓了一塊,像攥著什麼東西。
“老方。”周德發喊了一聲。
老方從辦公室探出頭。
“這上面寫的’異常構築物回波’,什麼意思?”
“就是聲吶掃到東西了,具體是什麼得潛水員下去看。”老方說。
“北側?”周德發追問,”北側哪個位置?”
“通告上寫的就是全部,具體坐標不公開。”老方縮回去了。
周德發盯著通告又看了幾秒,臉上的表情從緊繃變成了一種灰敗的青。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很快又繃住了。
他轉身往回走,經過林默身邊時沒停。
“老陳。”周德發走了幾步,回頭衝老陳叔說了一句,”你說的那個聲吶船提前收拖體,是昨天下午幾點?”
“三點多吧。”老陳叔說。
“三點多。”周德發重復了一遍,轉身走了。
林默看著周德發的背影消失在收購站拐角。老陳叔湊過來,壓低聲音。
“他急了。”
“嗯。”
“考古隊一旦先下水,他連湯都喝不著。”老陳叔說,”你知道他花了多少錢僱那幫外地人?”
“不知道。”
“我聽趙磊喝多了說過一次,光設備就小十萬。”老陳叔咂了咂嘴,”這要是考古隊先摸到東西,封了現場,他這錢全打水漂。”
林默沒接話。他看見人羣後面站著一個人。
彭貴站在公告欄後面那棵苦楝樹底下,離人羣幾步遠。額頭上纏著紗布,紗布邊緣有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滲出來的血,幹了發褐。他沒看通告,眼睛盯著人羣這邊。
眼睛正盯著林默。
林默跟他對上了視線。彭貴沒躲,也沒點頭,就那麼看著。他的右手插在褲兜裏,褲兜鼓了一塊。
林默認得那個形狀。圓的,比硬幣大一點。
“小默。”老陳叔還在說話,”你說這考古隊真能找到沉船?”
“不好說。”林默收回視線,”北側那麼大一片礁石區,聲吶掃到回波不代表能定準位置。”
“那你覺得呢?”
“我覺得管制七天,大家都別往裏跑,等結果唄。”林默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老陳叔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人羣慢慢散了。彭貴也走了,從苦楝樹底下繞到碼頭後面那條小路,往東邊去了。
林默往回走,經過望潮居後門時,蘇晴從裏面探出頭。
“你聽說了?”蘇晴壓著嗓子問。
“看了通告。”
“延長七天?”蘇晴皺眉,”那下周五的單子還送嗎?”
“送,管制線外頭能抓。”林默說,”龍蝦鮑魚照常,紅斑看潮水。”
“行。”蘇晴點頭,又壓低聲音,”周德發剛才從公告欄回來,直接進了收購站後屋,把門關了。趙磊在門口站著,誰都不讓進。”
“嗯。”
“還有,”蘇晴往兩邊看了看,”那個姓彭的,從碼頭後面繞過來的,你看見他額頭沒?”
“看見了,滲血。”
“他昨天晚上肯定下水了。”蘇晴說,”那種傷,縫了不到三天,泡過海水才會滲成那樣。”
林默點了點頭。
“你小心點。”蘇晴說,”他剛才一直看你。”
“知道了。”
林默走回家,關上院門。
屋裏沒人。林建國一早跟船出海了,要下午才回來。
林默在牀邊坐下,從腰袋裏摸出黑牌子。牌子冰涼,安安靜靜,跟昨晚在水下時不一樣。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塊黑牌子。紋路一道一道,彎彎繞繞,跟銅牌上的能對上,跟通道壁上刻的也一樣。
不是一塊孤立的牌子。是一套東西裏的一部分。
他攥了一下,又松開。掌心紅印還在,不燙了,就是比周圍的皮膚溫度高一點。
“延長七天。”他把黑牌子塞回腰袋,自言自語,”考古隊要下水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碼頭方向有人在搬東西,一摞一摞的潛水裝備往車上裝。
潛水員的裝備。
他把窗簾拉上,在屋裏站了一會兒,又蹲下去把牀底木板抽開。小罐和銅牌還在,布包沒動過。
他伸手碰了一下小罐。沉的,裏面的東西又晃了一聲,悶悶的。
“你裏頭裝的什麼?”
他把手縮回來,把木板推回去,牀單垂好。
院裏雞又叫了一聲。外頭有人騎電瓶車經過,喇叭按了兩下。
林默站起來,把腰袋系緊,推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