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紅印

“這個籠子網衣又破了，你哪回補完能撐過三天？”

林建國拎著蟹籠翻過來看底，手指頭戳進破洞裏晃了晃。

“礁石刮的，又不是我故意弄的。”林默接過籠子擱在院裏石臺上，拿尼龍線穿針。

“你天天往亂礁區跑，籠子刮破是小事，人刮破怎麼辦。”

“我又不是沒跑過。”

林建國沒接話，蹲下來幫著扶籠子。林默低頭穿線，一只手按住網衣邊，掌心朝上，那枚淡紅的印子露了出來。

林建國看見了。

他手還扶在籠子上，盯著林默掌心看了兩秒，嘴張了一下。

林默知道他看見了，線穿進針眼，低頭繼續縫。

“……這針線活倒比你打魚利索。”林建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鏽漬。

“餓不著就行。”

林建國走到院門口，點了根煙，背對著林默站了一會兒。

晚飯是林建國做的，兩條帶魚紅燒，一盆紫菜蛋花湯。林默端碗扒飯，林建國喝了兩口酒，筷子夾著魚肚皮上的肉，忽然開了口。

“你爺爺以前說過一句話。”

林默筷子沒停。

“他說亂礁區底下，不是沉船那麼簡單。”

筷子頓住了。

“他說那地方，老一輩就知道不對。”林建國把魚肚肉擱進碗裏，”潮水不對，水流不對，魚羣到了那片就繞著走。他年輕時候跟人下去過一次，上來以後再沒下去過。”

林默握著筷子，碗邊磕了一下。

“還有一句話。”林建國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桌上，”他說，能在水裏不換氣的人，島上以前也出過。”

院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桌上兩只碗，兩雙筷子，帶魚的醬汁凝了一層薄膜。

林默沒接話。

林建國也不催，自己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擱下。

“爸，你今天跟船出去，收獲怎麼樣？”林默問。

“別扯這個。”林建國筷子點了一下桌面，”我問你，你掌心那個印，什麼時候有的？”

“碰了塊老銅，過敏，過兩天就消了。”

“消了又長出來的？”

林默沒吭聲。

林建國嘆了口氣，把酒杯裏剩的喝幹。

“有些事別一個人扛。”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林建國聲音壓得低，話卻很重，”你爺爺走之前跟我交代過，說你這孩子要是哪天跟別人不一樣了，別攔著。我當時不懂他什麼意思，現在看你天天半夜往外跑——你以爲我不知道？”

林默放下筷子。

“你爺爺當年也是半夜出去，天亮回來，身上帶著海水味，問他去哪了，從來不說。”

“他……”

“你別急著編。”林建國擺手，”我不問你去了哪，也不問你掌心怎麼回事。你爺爺說過，有些事到了時候自己就明白了，問也沒用。”

林默張了張嘴，又閉上。

“喫飯。”

兩個人沒再說話，碗筷碰著碗沿，帶魚涼了，湯也沒再熱。

林默收碗的時候，水龍頭開著，碗摞進水池裏譁譁響。

“這幾天別去亂礁區。”

林建國在身後說。

林默關了水龍頭，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

“嗯。”

他沒回頭。

碗洗完擱進碗櫃，林默回了自己屋，關上門。腰袋裏黑牌子貼著腰側，隔著塑料袋，冰涼的。他坐到牀沿上，把牌子掏出來擱在掌心。

紅印在牌子邊緣映出一圈淡影，牌子拿在手裏沉甸甸的。

他攥了一下，又松開。

窗外院燈還亮著，林建國的腳步聲從堂屋挪到院門口，打火機響了一聲，煙味順著窗縫飄進來。

“能在水裏不換氣的人，島上以前也出過。”

爺爺那句話，林建國說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家的事。但林默聽出來了——他爸不是隨口提的，是憋了好幾天，挑了頓飯的工夫才說的。

他躺下來，手枕到腦後，掌心朝上。紅印在暗處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

明天聲吶船還要出去掃，浮標布完就要下探方。彭貴額頭上的紗布還沒拆，周德發後屋的門關著，城裏來的中間人住在鎮東旅館。

他翻了個身，把黑牌子塞回腰袋。

院門口的煙味散了，林建國的腳步聲回了屋，門關上。

林默盯著天花板，窗外的院燈把樹影投進來，一晃一晃的。

“別去亂礁區。”

他爸的話還在耳朵裏。

他閉上眼，腰袋裏那塊牌子硌著腰側，涼得發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