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岸上的手

“陳老板剛來過電話。”

蘇晴站在望潮居後門，手裏攥著圍裙邊，聲音壓得低，往巷子兩頭掃了一眼才接著說。

“城裏收老東西那個人，住下了。就上次去周德發後屋談事那個，鎮東旅館。”

林默拎著空桶靠在門框上，桶底還滴著水。

“住下了？”

“嗯。這兩天可能找漁民收海撈貨。”蘇晴盯著他，”你這幾天把貨交穩，別沾任何老東西的邊。”

“我沾什麼老東西。”

“林默。”蘇晴叫了他一聲，語氣不輕不重，”我說的是正經話。”

林默把桶換到另一只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漬。”知道了。”

“岸上的事我來擋，你不用操心。”蘇晴把圍裙帶子緊了緊，”但你自己心裏要有數。”

林默點頭。

那塊黑牌子貼在腰袋裏，硌著胯骨。小罐和銅牌塞在牀底夾層，昨晚晃了一下，金屬碰金屬的聲音悶在木頭裏，他拿舊衣服堵了兩層才壓住。

他已經沾了，比鎮上任何人都深。

“今天貨單對一下。”蘇晴轉身往裏走，”青蟹四只，兩只大兩只中，過秤一百三十二，轉你了。”

“收到了。”

“下周五陳老板那單，三只龍蝦、三十只鮑魚、八條紅斑，紅斑六條保底八條爭取。”蘇晴在後廚電子秤旁邊站定，翻開黑皮筆記本，”你這邊沒問題？”

“龍蝦和鮑魚沒問題，紅斑看潮水。”

“什麼時候能確定？”

“等管制松一點我去看一趟。”

蘇晴筆尖頓了一下。”管制不是又延了七天？”

“延了。”林默把桶擱在地上，”但外圍礁盤不擋龍蝦。”

蘇晴沒接話，在筆記本上寫了兩筆，又抬頭看他。

“昨晚是不是又出海了？”

林默彎腰擰桶蓋，動作沒停。”最近潮水好，多跑了兩趟。”

“幾點出的？”

“兩點多。”

蘇晴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小心。”蘇晴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抽屜。

林默拎著桶從後門出來，日頭已經偏西，巷子裏影子拉得長。他往碼頭方向走，還沒到坡頂，就看見一個人在碼頭邊轉悠。

趙磊。

趙磊穿著件灰撲撲的防曬服，手插兜，在系船樁旁邊來回踱步，眼睛往海面上掃。林默走過來，兩人對上了。

趙磊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掃了一眼他手裏的空桶，先移開了。

林默沒理他，徑直走到自己舢板旁邊，蹲下來解纜繩。

“林默。”趙磊在背後喊了一聲。

“你今天貨交得挺早啊。”

“嗯。”林默把纜繩繞在樁上，順手把桶裏的水潑掉。

趙磊又往這邊走了兩步。”最近天天見你往望潮居跑，生意不錯？”

“還行。”林默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上船？”

趙磊嘴角抽了一下。”歇兩天。”

“哦。”林默轉身往蟹籠堆走，沒再接話。

身後趙磊站了一會兒，腳步聲往碼頭另一頭去了。林默沒回頭，但耳朵裏一直掛著那個方向，直到腳步聲被浪聲蓋住。

下午，碼頭。

林默坐在翻倒的塑料筐上，手裏拿著梭子補蟹籠網衣。籠子是昨天被礁石刮破的，破口有巴掌大，蟹能從那兒溜出去。他把尼龍線穿進網眼，一針一針收。

老陳叔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在旁邊蹲下來，摸了摸籠子上的浮標。

“小默。”

“嗯？”

“考古隊的人明天要開始布浮標了。”

林默手上的梭子頓了一下，接著穿。

“在北側那片。”老陳叔往海面方向努了努嘴，”就是他們掃到東西的地方。布完浮標就要下探方，到時候那邊更不能靠近了。”

“知道了。”

“我說真的。”老陳叔聲音壓低了些，”你這幾天別往亂礁區那邊靠。你爸今天跟船出去，下午才回來，你一個人出海，出事沒人知道。”

“陳叔，我最近就在近海收籠子，沒往那邊去。”

老陳叔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鹽漬。

“你爸要是問起來，我就說你最近挺老實的。”

“謝了陳叔。”

老陳叔走了幾步又回頭。”周德發那邊最近不太安分，你離他遠點。”

“嗯。”

老陳叔的腳步聲遠了。林默把補好的網衣翻過來看了看，針腳密實，蟹鑽不出去。他把籠子摞到旁邊，拿起下一個。

梭子在網眼間穿進穿出，尼龍線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碼頭上的光一寸一寸矮下去，浪拍在礁石上的聲音越來越清楚。林默把最後一個籠子補完，收了梭子，把籠子一只只摞到舢板上用繩子綁住。

他直起腰，往東邊海面看了一眼。

鎮東旅館在碼頭往東三條街，從這兒看不見。但那個方向的海面上，浮標燈還沒亮起來——考古隊的浮標，明天才布。

他低頭把梭子塞進工具袋，手指碰到腰袋裏那塊黑牌子。

涼的。

和昨天在牀底夾層藏東西的時候不一樣。昨天兩塊牌子靠近的時候，掌心的紅印發燙，牌子表面的紋路像活過來一樣微微震顫。現在什麼都沒有，安安靜靜，就是一塊冰涼的金屬片。

林默把手抽出來，系好工具袋，往舢板上一扔。

“明天布浮標……”他低聲嘟囔了一句，把纜繩在樁上多繞了兩圈。

海面上最後一層光收進水裏，碼頭上的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