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瀾站在酒店頂層的婚房裏,手裏捏着一張燙金請柬,指尖微微泛白。
窗外是京城最貴的星河酒店,八十八層的落地玻璃映出她一身潔白婚紗,裙襬拖了三米長,上面手工繡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顆碎鑽。
據說是傅家那位老太太特意從巴黎空運回來的,光製作費就花了大幾百萬。
但這件婚紗的主人公,此刻正被扔在地毯上,沾了紅酒漬,皺得像塊抹布。
"沈小姐,傅少他……他臨時有事,說晚點過來。"
說話的助理縮在角落裏,額頭全是汗,眼睛不敢看沈驚瀾。
這位傅家的少奶奶——或者說準少奶奶——是他見過最冷靜的新娘。
從早上八點等到現在下午兩點,新郎不見人影,電話關機,派出去的人回話說傅辭昨晚在"夜色"會所喝到天亮,現在還在某個包廂裏睡着,身邊躺着兩個網紅。
換作任何一個女人,這時候要麼哭,要麼鬧,要麼已經提着婚紗殺過去了。
沈驚瀾只是把那團婚紗從地上撿起來,拍了拍灰,對助理笑了笑:"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助理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笑容太乾淨,太溫柔,跟網上傳的那些"傅家三少被迫聯姻"的熱搜評論完全對不上。
那些評論說沈家這個從國外回來的大小姐是個軟柿子,被傅辭嫌棄不說,連婚禮當天都能被放鴿子,以後進了傅家大門日子肯定不好過。
沈驚瀾把婚紗疊好,放進衣櫃,從行李箱裏抽出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換上。
她把頭髮上那些繁複的鑽石髮飾拆下來,隨手紮了個馬尾。
"你去告訴傅辭,"她對着鏡子塗了層淡色脣膏,氣色看起來好了不少,"婚禮改到晚上七點,他要是再不來,我就去找傅老太太說這婚不結了。對了,酒席定金不退,讓他記得把違約金打我卡上。"
助理目瞪口呆:"晚、晚上七點?"
"有問題?"
"沒、沒有!"助理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邊跑邊打電話。
沈驚瀾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二十五歲,身高一六八,體重不過百,長相是標準的"無害小白花"——圓眼睛,小鹿一樣的臥蠶,鼻尖微翹,嘴脣薄而淡,笑起來兩個淺淺的梨渦。
膚色冷白,手腕細得好像一折就斷。
見過她的人都說,沈家這個大小姐看着就不像能撐場面的。
也對,沈家把她扔在英國十年沒管過,突然召回來就是爲了一樁聯姻,對象是京城四大家族裏最無法無天的那位傅三少傅辭。
沈家想借傅家的勢,傅家老太太想找個"溫順乖巧"的孫媳婦管住傅辭,兩家一拍即合,誰都沒問過沈驚瀾本人願不願意。
沈驚瀾當時在電話裏只說了兩個字:"行啊。"
她回國那天,傅辭在機場堵她,車裏坐着兩個**,他一手摟一個,翹着二郎腿,衝她揚下巴:"沈驚瀾是吧?我勸你識相點,婚後各玩各的,別管我,我也不會管你。傅家老太婆那邊你去應付,該給你的錢一分不少。"
沈驚瀾當時行李箱都沒放下,歪着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好啊。"
傅辭被那笑容晃了一下,但很快嗤了一聲,讓司機開車走了。
沈驚瀾那天晚上回了沈家,面對繼母林月茹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面對沈家上下看她如同看一個"待價而沽商品"的眼神,她只是在飯桌上安安靜靜喫完了一碗米飯,然後對林月茹說:"阿姨,我在英國學的是珠寶鑑定,回來想開個工作室,能不能借我三百萬?"
林月茹筷子一頓,笑得虛僞:"驚瀾啊,你也知道最近公司資金週轉有點緊……要不你先去你爸公司幫幫忙?"
沈驚瀾點點頭:"也行。"
第二天她去沈氏集團"幫忙",一上午翻完了最近三年的財務報表,下午直接走進會議室,當着所有董事的面,把三筆洗錢走賬的路徑投影在大屏幕上。
"這筆錢進了林月茹弟弟的私人賬戶,那筆錢轉到了海外一家空殼公司,這兩筆加起來一個多億。爸,您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沈父沈國棟的臉當場綠了。
林月茹瘋了似的衝進會議室,指着沈驚瀾的鼻子罵她"白眼狼""野種""回來就想搞垮沈家"。
沈驚瀾把投影關了,安安靜靜收拾好電腦,起身對滿屋子董事鞠了一躬:"不好意思,家務事讓大家見笑了。這三筆款項我會在三日內追回,不影響公司正常運營。"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她聽見背後有人摔了茶杯。
三天後,一億兩千萬原路返回沈氏賬戶。
沈驚瀾沒去公司,倒是收到了林月茹發來的短信——字字咬牙切齒:"好,你厲害。那你就乖乖嫁給傅家那個廢物吧,我看你們能蹦躂幾天!"
這會兒站在婚房裏,沈驚瀾看了眼手機。
下午三點,距離她改期的七點還有四個小時。
她沒閒着,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了一個常人無法訪問的暗網終端。
界面是全黑的,中央只有一個銀色的羽翼標識——"銀翼"。
收件箱裏有十二封未讀郵件,她迅速掃了一遍,挑出三封緊急的回覆。
其中一封來自東南亞,代號"蝰蛇":"會長,雙龍會最近在查你回國的目的,那邊好像嗅到什麼了。你小心。"
沈驚瀾敲了幾個字回去:"讓他們查。"
合上電腦,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窗外夕陽開始沉下去,金紅色的光鋪了半邊天。
手機響了,是助理:"沈、沈小姐!傅少醒了!他說他晚上七點準時到!"
"嗯。"
"還、還有……"助理聲音發顫,"傅少說,讓您別耍花樣,他就算來,也不會給你好臉色。"
沈驚瀾把手機夾在肩上,一邊給自己倒了杯溫水,一邊說:"你跟他說,婚紗我換了一套,不是傅老太太挑的那件了。"
"啊?那、那件婚紗可是——"
"那件太大了,我穿不了。我讓人送了一件我自己的過來,白色的,簡單款。他要是覺得沒面子,可以再放一次鴿子,我不介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助理囁嚅道:"沈小姐,您……您真的不怕傅少啊?"
沈驚瀾喝了口水,輕輕笑了。
"怕他?"她對着窗玻璃上的倒影眨了眨眼睛,"我爲什麼要怕一個連自己家族企業都搞不定的紈絝?"
晚上六點五十分,星河酒店宴會廳。
來賓已經坐滿了大半。
傅家親戚、沈家親戚、商圈政界有頭有臉的人物,加起來三百多號人。
傅老太太坐在主位,拄着柺杖,臉色不太好看。
沈國棟和林月茹坐在另一側,前者表情尷尬,後者嘴角壓着笑,巴不得這場婚禮出更多醜聞。
七點整,大廳門開了。
傅辭走了進來。
他今天倒是穿了西裝,純黑色的定製款,襯得那張過分好看的臉多了幾分正式感。
一米八七的個子,寬肩窄腰,眉眼生得凌厲又張揚,天生的桃花眼微微一挑,就能讓無數女人神魂顛倒。
可惜現在這雙眼睛裏全是煩躁和敷衍,領帶鬆鬆垮垮掛着,像是被人臨時套上去的。
他身後跟着兩個狐朋狗友,也是京城出了名的紈絝,一個叫周野,一個叫趙尋。
傅辭大步走到儀式臺前,掃了一眼四周,沒看見新娘,冷笑一聲:"人呢?不是說七點?該不會真被我說跑了——"
話音未落,大廳側門推開了。
沈驚瀾走了進來。
她穿了一件極簡單的白色連衣裙,剪裁利落,掐出細腰,裙襬剛到膝蓋,露出一截筆直白皙的小腿。
頭上沒有皇冠沒有頭紗,只別了一枚銀色的羽毛髮夾。
腳上是一雙平底白色單鞋,走起路來安靜又利落。
全場安靜了兩秒。
這件裙子在這樣奢華的婚禮上顯得格格不入,可她走過紅毯的時候,那種從容和坦然,讓所有人都覺得——她這樣穿,再合適不過。
傅辭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盯着沈驚瀾看了足足五秒鐘。
那五秒鐘裏,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腰,又移回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乾淨得像山泉水,黑葡萄似的,正彎彎地對着他笑。
"傅三少,看夠了嗎?"沈驚瀾走到他面前,仰頭問他,"看夠了就簽字吧。"
她遞過來一支筆。
傅辭下意識接住,然後意識到自己被牽着鼻子走了,臉色一沉:"沈驚瀾,你故意的?老太太挑了那麼久的婚紗你說換就換?"
"太大了,穿着像裹牀單。"沈驚瀾偏了偏頭,"你要是心疼錢,我賠你就是了。"
"你——"
"兩位新人,"司儀擦着汗打圓場,"咱們要不……先走流程?"
傅辭深吸一口氣,把火氣壓下去。
他心裏已經盤算好了,婚是必須結的,傅老太太拿他爺爺的遺產威脅他,不結婚一分錢拿不到。
但他有的是辦法讓這個女人難堪——婚後冷暴力、分居、在外面養女人,他什麼幹不出來?
簽字的時候他龍飛鳳舞,筆尖幾乎戳破紙面。
沈驚瀾簽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
交換戒指環節,傅辭把戒指隨手往她手指上一套,力道大得差點劃破她的皮膚。
沈驚瀾沒吭聲,反而輕輕握住他的手,把男戒仔細套到他無名指上,還體貼地轉了一圈,調整好角度。
"好了。"她鬆開手,退後半步,對着臺下的傅老太太遙遙一點頭,"奶奶,禮成了。"
傅老太太一直繃着的臉這才鬆了鬆,露出今晚第一個笑容。
敬酒環節傅辭徹底不裝了,端着酒杯滿場晃,跟周野趙尋兩個人喝得滿面紅光,把沈驚瀾一個人扔在親戚堆裏應酬。
沈家那邊來的人不多,主要就是沈國棟和林月茹,還有林月茹的女兒——沈驚瀾同父異母的妹妹沈若薇。
沈若薇跟沈驚瀾年紀只差一歲,從小被寵得無法無天。
今天她穿了條香檳色禮服裙,描着精緻的妝,全程跟在沈驚瀾身邊,假笑着敬酒,手卻在桌下偷偷扯沈驚瀾的裙襬。
第三杯酒的時候,沈若薇"哎呀"一聲,手裏的紅酒整杯潑在了沈驚瀾的白色連衣裙上。
"姐姐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沈若薇捂嘴驚呼,眼睛裏全是幸災樂禍。
沈驚瀾低頭看着胸前那一片深紅酒漬,安靜了一秒。
然後她抬起頭,依然笑着:"沒事,我去處理一下。"
她轉身往洗手間走,路過傅辭那一桌的時候,傅辭正摟着周野的肩膀哈哈大笑,看見她胸口那一灘酒漬,非但沒起身幫忙,反而衝她舉了舉杯:"換件衣服再來啊老婆,這件太素了,不如你妹妹那件好看。"
周野和趙尋鬨笑起來。
沈驚瀾沒停步,徑直走進了洗手間。
鏡子裏,那個"小白花"一樣的女人擰開水龍頭,慢條斯理地洗手,擦乾,然後從包裏摸出一枚小小的銀色耳釘,按了一下耳釘背面。
耳釘內側亮起微弱的藍光。
"會長,"一個低沉的男聲從耳釘裏傳出來,"您讓我查的,關於傅家三少的資料,我整理好了。現在聽嗎?"
沈驚瀾對着鏡子笑了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