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瀾走到窗邊,看着京城璀璨的夜景,背對着他,聲音很輕:
"我嫁給你,確實不是傅老太太的意思。"
"那是誰的意思?"
沈驚瀾轉過身,窗外的霓虹在她背後拉出一道光暈,她的臉在逆光中看不太清,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像碎鑽。
"你四年前在雲南邊境被人追殺的時候,是不是有個女人救了你?"
傅辭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四年前,他第一次接手家族暗線生意,什麼都不懂,差點死在緬北的雨林裏。
當時確實有個女人——他記得她戴着銀色面具,身手好得不像人類,單槍匹馬乾翻了十幾個殺手,把他從死人堆裏拖出來,扔在一家農戶門口就走了。
他找了那個人四年。
"……是你?"他聲音發啞。
沈驚瀾笑了,兩個梨渦淺淺地浮出來。
"不然呢?你以爲我爲什麼願意嫁給你?"
傅辭三步衝過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指節泛白:"你爲什麼當年救了我又跑了?爲什麼現在又來?你到底——"
"噓——"
沈驚瀾豎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嘴脣上。
"別問那麼多。你只要知道,我嫁給你,是爲了保護你的。"她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他耳廓,"傅辭,雙龍會的人在找你。你那批貨被截不是意外,是有人要引你出去。如果你還想活着見到明年的太陽,就乖乖聽我的話。"
傅辭喉結上下滾動。
沈驚瀾退後一步,從他手掌裏抽身出來,指了指浴室。
"現在,去洗澡。你身上太臭了。"
傅辭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許久,終於泄了氣一樣鬆開拳頭。
他轉身往浴室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沈驚瀾。"
"又幹嘛?"
"晚安。"
他說完就把門關上了。
沈驚瀾獨自站在客廳裏,聽着浴室裏水聲嘩啦響起,慢慢籲出一口氣。
她低頭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裏有一道極深的舊傷疤,橫貫整個手掌,是四年前爲救某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時留下的。
"傻子。"她低聲罵了一句。
窗外,京城夜色如墨,燈火連綿成海。
在一座她看不見的地方,有暗流正在湧動。
雙龍會的人,已經到了。
浴室的水聲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
沈驚瀾已經把沙發鋪好了,她動作利落,拆了酒店備用的被褥枕頭扔在沙發上,又從自己行李箱裏翻出一套真絲睡衣——墨綠色的,領口鑲着細蕾絲邊,看着溫婉居家,其實是她某次出任務時女款作戰服僞裝的,袖口暗袋裏能藏三枚刀片。
她換了睡衣,坐在牀邊翻手機。
銀翼的加密頻道里,"蝰蛇"又發了一條消息過來:"雙龍會派了兩個人來京城,一個代號'青蛇',是女的,擅長下毒。另一個代號'鐵頭',殺手榜前二十,硬茬子。目前兩人已經入境,具體落腳點還在查。"
沈驚瀾回了兩個字:"收到。"
然後她打開沈若薇的朋友圈——那位好妹妹今晚更新了九宮格,全是婚禮現場的擺拍,配文是"姐姐嫁人了,祝幸福",其中一張照片刻意拍了沈驚瀾那件翻面穿的白色連衣裙,打了一行小字:"姐姐今天好隨性哦,超級羨慕她的灑脫~"
評論區裏一堆塑料姐妹花跟着陰陽怪氣:"哎呀,傅家三少怎麼全程都沒跟新娘站一起啊""聽說傅少一直跟周少他們喝酒,新郎官都沒敬幾桌""若薇你姐姐穿的裙子是哪家的啊?看着好素,不會是地攤貨吧"。
沈若薇統一回復:"大家別亂猜啦,我姐姐剛從國外回來,可能不太懂國內的禮節,慢慢適應就好啦~"
沈驚瀾截了圖,保存,留作後用。
浴室門開了。
傅辭從裏面走出來,頭髮溼漉漉的往下滴水,下半身只圍了一條浴巾。
他的身材確實很好——不是那種健身房練出來的死肌肉,而是線條流暢、精瘦有力的那種,肩寬腰窄,腹肌壁壘分明,人魚線一路延伸進浴巾邊緣。
水珠順着他的胸膛滑落,看起來確實有點……不那麼討厭。
傅辭顯然也知道自己這副模樣有殺傷力,故意擦着頭髮走過來,在沈驚瀾面前站定,居高臨下俯視她。
"看夠了?"他挑了挑眉,自以爲扳回一城。
沈驚瀾抬眼,目光從他腹肌上一路掃到他臉上,表情平平淡淡的。
"你那個浴巾,歪了。"
"什麼?"
沈驚瀾伸手,指尖捏住他腰側浴巾的一角,輕輕一拽——
整條浴巾毫無預警地滑落在地。
傅辭猝不及防,"靠"了一聲,手忙腳亂去撈,沈驚瀾已經轉過身去了,順手把牀上的枕頭扔了過來。
"穿上衣服再出來。衣櫃裏有酒店準備的浴袍。"她的聲音從枕頭後面傳來,帶着點壓不住的笑意,"身材還行,就是腿毛太重了。"
傅辭氣得臉都紅了。
他胡亂套上浴袍,走到牀邊一把掀開沈驚瀾蒙在臉上的枕頭,咬牙切齒道:"沈驚瀾你故意的?"
沈驚瀾躺在牀上,雙手枕在腦後,烏黑的長髮散在枕面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白淨。
她衝他眨了眨眼,無辜得像只小鹿:"是你說各過各的,我給你換個浴巾怎麼了?難道你希望我多看兩眼?"
傅辭:"……"
他發現自己完全接不上話。
沈家這個從小被丟到國外的大小姐,嘴皮子比他想象的利索一百倍。
"行。"他深吸一口氣,往沙發上一倒,"你睡牀,我睡沙發,滿意了?"
"滿意。"沈驚瀾把被子拉到下巴,側過身背對着他,"晚安傅三少。"
傅辭躺在沙發上,盯着天花板。
按理說他有的是辦法折騰她——把電視開到最大聲,打電話叫夜宵,故意跟周野他們視頻到半夜。
但他腦子現在全是她剛纔說的話:四年前救他的是她,雙龍會的人在追查他,她嫁給他是爲了"保護"他。
保護?
他傅辭什麼時候輪到女人保護了?
越想越煩躁,他翻了個身,面朝沙發背。
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沈驚瀾是怎麼知道他四年前在雲南的事的?
那批貨、那個雨林、那場追殺,連傅家內部都沒幾個人清楚細節。
她一個在英國讀了十年書的大小姐,怎麼會——不對。
她手上那把刀。
四年前那個戴銀色面具的女人用刀的手法他很清楚,一刀一個,乾淨利落,刀刀斃命,結束之後手腕一翻刀就消失了。
他還記得她俯身查看他傷口時,垂下來的黑髮間露出一隻銀色的羽毛耳釘。
他猛地轉頭看向牀的方向。
沈驚瀾的耳垂上,是不是有耳洞?
他記得白天她換了婚紗之後,耳垂上明明空空的……
窗外忽然傳來極細微的"咔噠"聲。
那聲音太輕,普通人根本聽不見,但傅辭在這條道上混了這麼多年,對聲響的敏感度遠超常人。
他瞬間繃緊了身體,手指悄然摸向沙發墊底下——那裏藏着他一把隨身帶的****。
下一秒,牀上的沈驚瀾忽然坐了起來。
黑暗中她動作快得像鬼影,傅辭甚至沒看清她是怎麼下牀的,人已經到了窗邊。
她伸手撩開窗簾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別動。"她用氣音說。
傅辭握着刀的手沒松,但身體定住了。
窗外那道"咔噠"聲又響了一下,緊接着是鋼絲絞索摩擦外牆的動靜——有人正在用升降繩索從頂樓往下滑,目標顯然是這一層的套房。
沈驚瀾光腳踩在地毯上,無聲地走到行李箱邊,從夾層裏抽出一條細長的黑色軟鞭。
鞭尾鑲着枚銀色的金屬墜,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點寒光。
她轉頭看了傅辭一眼,嘴脣無聲地動了兩個字:
"待着。"
然後她整個人忽然向外倒去——不是倒向裏面,而是直直撲向窗戶。
傅辭瞳孔驟縮。
下一秒沈驚瀾的腳已經蹬上了窗沿,身體以一種完全違揹物理常識的角度翻了出去。
窗簾被夜風掀高又落下,窗外傳來一聲悶響和金屬摩擦的尖嘯。
傅辭終於忍不住衝到窗邊一把掀開窗簾——
外面什麼都沒有。
夜色沉沉,城市燈火在腳下一片燦爛,八十八層的高空風聲呼嘯。
他低頭往下看,外牆光潔平滑,沒有任何繩索或人影。
他猛地回頭。
沈驚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臥室門口了,手裏拎着那條黑色軟鞭,鞭尾的血滴在地毯上,洇開一朵暗色的花。
她伸手按了一下耳釘,低聲說了一句:"清理一下,還有兩個在樓頂,別驚動酒店。"
然後她抬起頭,對傅辭笑了笑。
"沒事了,"她說,"來了個不速之客,我請他下去了。"
傅辭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請下去了?八十八樓,你說請下去了?"
"放心,有降落傘。"沈驚瀾甩了甩鞭子上的血,"專業的。"
"……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驚瀾走過來,繞過他,重新躺回牀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你老婆啊。"她打了個哈欠,"快睡吧,明天一早還要去給奶奶敬茶。對了,你最好別在沙發上睡,靠窗不安全,今晚還不知道有沒有第二波。"
傅辭站在牀邊,看着這個女人安然入睡的模樣——睫毛長長的,嘴脣微微抿着,呼吸均勻得像一隻無害的幼貓。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他絕不會相信三十秒前這人剛剛從八十八樓翻出去幹翻了一個殺手。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認命地走到牀的另一側,掀開被角,躺了上去。
中間隔了至少半米的距離。
"沈驚瀾。"
"嗯?"
"你結婚之前,是不是有人告訴你我睡相很好?"
"……沒有。"
"那你應該問問。"傅辭背對着她,"我睡着了會搶被子還會踹人。"
沈驚瀾頓了一秒,然後輕輕笑了。
"那你試試看。"
傅辭沒再說話。
五分鐘後,他睡着了。
沈驚瀾睜開眼,側過頭,看着黑暗中那個男人的輪廓。
他睡着的時候放鬆了很多,五官裏那些凌厲的棱角柔和下來,看起來反而年輕了幾歲——像一個普通的、養尊處優的大少爺。
可她知道他不是。
一個月給雲南邊境孤兒院轉錢的人,暗地裏打理三條軍火線的人,被雙龍會盯上的人……絕對不普通。
她翻了個身,把後腦勺對着他。
四年前救他純屬意外,她當時在追一個目標人物,路過雨林順手把他拖出來的。
救完之後她查過他的底,發現這小子居然是個"自費臥底"——瞞着家族、瞞着軍方,一個人拿錢往緬北毒梟堆裏鑽,就爲了給那幾個死在邊境的兄弟討公道。
那時候她還笑他蠢。
後來銀翼接了任務,恰好在查雙龍會,她發現雙龍會也在查他,順手就做了個局——讓傅老太太發現沈家有個"溫順乖巧"的待嫁女兒,再讓沈國棟那邊欠一筆債不得不賣女兒,一環扣一環,正好把他"娶"到手。
傅辭以爲的"被逼聯姻",其實從頭到尾都是她安排好的。
她只是沒想到,這人比四年前更……讓人心煩了。
沈驚瀾閉上眼睛,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
銀翼的任務不容私人感情干擾,這是她入行第一天就學到的。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沈驚瀾準時醒了。
她睜開眼的第一秒鐘,發現自己被一條胳膊死死箍着腰,後背貼着一具熱烘烘的胸膛,男人的呼吸噴在她後頸上,帶着淡淡的薄荷漱口水味——昨晚明明沒見他漱口。
傅辭整個人像八爪魚一樣纏在她身上,腿還壓着她的腿,腦袋埋在她肩窩裏,睡得死沉死沉。
沈驚瀾面無表情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然後她一條腿屈起來,膝蓋精準頂在他小腹上,借力一個擰身——傅辭連人帶被子被掀翻下了牀,"砰"一聲悶響砸在地毯上。
"臥槽——"
傅辭一個激靈彈坐起來,頭髮亂得像個雞窩,整個人懵了三秒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他捂着被摔疼的腰,仰頭看見沈驚瀾正坐在牀上整理睡衣,表情淡然。
"我說了,"她下了牀,踩着他的拖鞋走向浴室,"睡着了會踹人,你自找的。"
傅辭坐在地毯上,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半天,忽然埋下頭,悶聲笑了一下。
笑完了又覺得不對勁,迅速板起臉來。
等沈驚瀾洗漱完出來,傅辭已經把牀鋪收拾整齊了——雖然手法粗糙,被子疊得像豆腐塊一樣方方正正,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奶奶約了八點。"他靠在浴室門框上,已經換了一身新西裝,頭髮也吹好了,"你穿什麼?"他問完又補了一句,"別又是牛仔褲T恤,老太太真會生氣。"
沈驚瀾拉開行李箱,從裏面拿出一件煙粉色的改良旗袍。
真絲面料,立領盤扣,裙襬剛到膝蓋上方,配一雙裸色矮跟單鞋。
簡單不張揚,但襯得她整個人溫柔端莊,像民國畫報上走下來的。
傅辭看了一眼,別過臉去。
"還行。"
沈驚瀾把銀色羽毛髮夾別在耳邊,對着鏡子照了照,拎起手包。
"走吧,三少。"
傅家老宅在京城西郊,佔了大半座山頭,青磚灰瓦的老式院落連着現代化的玻璃連廊,新舊交融得毫不違和。
車開進大門的時候,沈驚瀾注意到兩側種了兩排銀杏,葉子正黃得燦爛。
傅老太太住在正院,已經準備好了早茶,滿桌子的點心和熱粥,都是地道的京味兒。
"驚瀾來了,快坐快坐。"老太太精神矍鑠,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苟,穿了件絳紫色的對襟褂子,腕上一隻老坑玻璃種的鐲子透着水頭。
沈驚瀾依言坐下,端起茶碗先敬了茶:"奶奶請用茶。"
老太太接過來喝了一口,從兜裏摸出一個厚厚的紅包塞給她:"好孩子,辛苦了。昨晚……沒受委屈吧?"她說着瞪了傅辭一眼。
傅辭摸着鼻子在旁邊坐下:"奶奶,我昨晚老老實實睡的沙發。"
"真的?"
"真的,"沈驚瀾接話,"他睡沙發,我睡的牀。"
老太太這才放心地點點頭,忽然又湊近了低聲說:"驚瀾啊,那沙發硬得很,你們年輕人……要不今晚還是睡一張牀吧?那個——"
"奶奶!"傅辭咳嗽起來。
沈驚瀾面不改色:"好的奶奶,我考慮考慮。"
傅辭瞪她。
老太太樂呵呵地給他們佈菜,一桌子氣氛倒也算和睦。
就在這時候,傅辭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沒接,直接按了掛斷。
但屏幕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