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銀翼的第一席執行官,我是零號。銀翼這個組織最早是我跟他一起建的。"林若咳嗽了幾聲,胸腔裏像破風箱一樣呼哧作響,"我做這個母本,不是被動被抓來的。我是主動來的。"
沈驚瀾愣住了。
"當年燭臺找到了我,說他們需要我的基因序列做基礎模板。我不同意,他們就追殺我,我跑到緬甸來藏了幾年。但後來我發現他們已經在用別的手段採集樣本了——那些被拐賣的孩子、邊境上失蹤的少女,他們一個個抓去做實驗。如果我繼續躲下去,死的人只會更多。"
林若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沈驚瀾心裏。
"所以我自己找上了他們。"她說,"條件是我自願成爲母本,但他們必須停止對其他活人的非自願採集。他們答應了。我被封進那個罐子裏的時候你才七歲,我讓程風把你從孤兒院接走,告訴他——永遠別讓你知道我的下落。"
沈驚瀾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偏過頭,想用袖子擦掉,但眼淚越擦越多。
傅辭在旁邊默默遞了一包紙巾過來,她接過來按在眼睛上,好半天才平復呼吸。
"媽,"她的聲音悶在紙巾後面,"你在裏面待了多少年?"
"十八年。"林若笑了,笑容虛弱卻溫柔,"安安,媽在裏面看着你長大的。"
"你怎麼——"
"那個容器的外壁是一塊單向玻璃。從裏面能看到外面,從外面看不到裏面。"林若抬手幫她擦了一下眼角沒擦乾淨的淚,"我出不來,但每天都有新的數據報告送進來,關於你的。程風每隔一段時間會想辦法給我遞一條消息——你十五歲入席、十八歲獨自完成任務、二十一歲在北非立了功……我都知道。"
沈驚瀾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十八年。
她母親在罐子裏被泡了十八年,沒有自由,沒有活動,靠着一根營養管和呼吸管維生,卻隔着玻璃壁"看着"她長大。
"媽,"她終於把那聲媽喊了出來,嗓子啞得不像話,"我帶你走。我們去把燭臺端了,然後帶你回家。"
林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虛弱地點了點頭。
"好。"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狗叫,緊接着是兩三個人的吆喝聲,英文夾雜着當地土話。
沈驚瀾立刻警覺起來,把林若往樹根陰影裏又挪了挪。
"他們放狗了。"傅辭壓低聲音,從榕樹側面探頭往外看了一眼,"距離大概兩百米,三個人三條狗。"
沈驚瀾把背包裏的驅蟲噴霧翻出來,往三人身上全部噴了一遍——這東西里面摻了強效的干擾氣味的化學制劑,能暫時迷惑追蹤犬的嗅覺。
她又扯了兩片寬大的芭蕉葉蓋在林若身上,把人裹嚴實了。
"往哪個方向撤?"傅辭問。
沈驚瀾快速判斷了一下方位。
他們現在的座標離老象約定的會合點大約有三公里,但雨林裏帶着一個行動不便的人走三公里夜路太冒險了。
她轉向另一個方向——那裏有一條之前來的時候路過的溪流,水聲能掩蓋痕跡,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可以回到人類活動的區域。
"走水路。"
她把林若背起來。
母親的身體輕得讓她心口抽疼,隔着薄薄的溼衣服能摸到每一根肋骨凸起的形狀。
她把人固定在背上,一手託着她的腿彎,一手握着戰術刀在前面開路。
傅辭緊跟在後面,時不時回頭查看追蹤的距離。
夜裏的雨林危機四伏——腳下是溼滑的苔蘚和錯落的樹根,頭頂時有低垂的藤蔓刮過面頰,夜行動物的叫聲從四面八方包裹着他們。
沈驚瀾揹着一個人走得卻不慢,每一步都穩紮在實地,避開鬆軟的泥沼和潛伏的蛇穴。
她聽見身後狗叫聲漸漸遠了一些——驅蟲噴霧起了作用,追蹤犬丟失了氣味方向,在原地打轉。
但緊接着,遠處傳來一聲槍響。
子彈擦着傅辭身側的樹幹飛過去,打下一大片樹皮和碎屑。
傅辭猛地撲向側面一塊岩石後面,掏出折刀的同時觀察了槍聲來源——東南方向山坡上,一個戴夜視鏡的人影正舉着槍在瞄準。
"有狙擊手。"他低吼。
沈驚瀾把林若放在岩石背面的凹槽裏,回身貼着岩石邊緣往外看。
對方的夜視鏡捕捉不到她此刻的位置,但她能看見那人——單槍,固定位,距離大約一百五十米,不是經驗最豐富的那類狙手,換彈速度偏慢。
她摘下自己耳垂上那枚銀色髮夾,擰開,彈出鋼針。
但她這次沒打算近身——她把手裏的戰術刀換了個握法,拇指扣住刀柄末端的圓環,看了一眼風向和高度差,腰腹發力將刀擲了出去。
那把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弧,穿過枝葉縫隙,精準地釘進了狙擊手的右肩。
那人慘叫一聲,槍脫了手,從山坡上滾了下去。
傅辭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把刀飛出去再扎進去的全過程,嘴脣動了動,最後只有一句:"……你還會這個?"
沈驚瀾已經重新把林若背了起來。
"我九歲那年師父扔我進沙漠裏練了三個月飛刀。"她邁步往前走,"走了,趁後面的人沒追上來。"
溪流就在前方不遠處了。
水聲嘩嘩的,越來越響。
沈驚瀾踩進及膝深的溪水裏,沁涼的水流沖刷着她的小腿和膝蓋,她每一步都踩得又穩又沉,揹着母親涉水往下游方向跋涉。
傅辭跟在她身後,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銀子一樣的光斑。
他看着她逆着水流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背影,鼻尖忽然有點酸。
他也不知道爲什麼,明明這個人強得離譜,飛刀能百步穿楊,徒手能翻八十八樓,但此刻揹着那個骨瘦如柴的女人涉水的樣子,忽然讓他覺得……她也需要有人在她身後撐着。
"沈驚瀾,"他加快幾步走到她側前方,伸手托住了她背上林若的另一側腿彎,"我來搭把手。"
沈驚瀾偏頭看了他一眼。
月色下他的側臉棱角分明,桃花眼裏映着粼粼的水光,嘴脣抿着,沒有多餘的話。
她沒推辭,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傅辭分擔了一部分重量。
三個人在溪流裏走着,水流潺潺,身後槍聲和人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雨林深處的夜裏。
又走了將近半小時,溪流轉了個彎,前方忽然出現了一片開闊的水面——一條更寬更深的河。
河對岸隱約有炊煙升起,是個沿河而居的小村落。
沈驚瀾的腳步終於慢了下來。
"到了。"她低聲道,"過了河,咱們就暫時安全了。"
林若伏在她背上,呼吸淺而均勻,不知是睡着了還是昏了過去。
沈驚瀾側頭看了一眼母親蒼白的側臉,手臂又收攏緊了一些。
河面上的月光安安靜靜地鋪展着,像一條碎銀鋪成的路。
她邁步走進了河水深處,一步一步朝着對岸的那盞燈火走去。
河水最深處沒過了沈驚瀾的胸口,她把林若舉高了一些,讓她的頭始終在水面以上。
傅辭在側前方探路,水深的地方兩人互相借力,終於在對岸一處淺灘上了岸。
沈驚瀾把林若放在河灘的草地上,蹲下來檢查她的狀況。
呼吸還在,脈搏微弱但規律,被泡了十八年的身體對外界環境極度敏感,汗水混着河水把她的薄衫浸得透溼,她整個人縮成一團微微發抖。
傅辭已經跑向村落的方向了。
幾分鐘後他帶着一個裹着頭巾的中年婦人回來,婦人手裏抱着乾布和一件舊棉袍,嘴裏說着當地土話,神情焦急又同情。
沈驚瀾雖然聽不懂她的方言,但從動作上看得出她在說"快進屋"。
一行人被帶進一間竹木搭建的吊腳樓,婦人手腳麻利地生了火,燒了熱水,替林若擦乾了身體裹上棉袍。
沈驚瀾坐在火塘邊,看着母親在被褥裏漸漸止住了顫抖,呼吸平緩下來,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
傅辭用半生不熟的緬語跟婦人溝通了一會兒,轉頭對沈驚瀾說:"她說這個村子很偏,外人很少來,狗和槍聲她們剛纔聽見了但不敢出門。她讓我們安心住一晚,明天天亮再想辦法走。"
沈驚瀾點了點頭,從背包裏摸出幾塊壓縮餅乾和一小袋鹽遞給婦人表示感謝。
婦人推讓了幾下收下了,端着熱水壺退出了房間。
火塘裏乾燥的竹片噼啪燃燒,映在沈驚瀾臉上,橙紅色的光影在她眼底跳動。
傅辭在她對面坐下來,把溼透的鞋襪脫了架在火邊烘乾,布料被熱氣蒸騰起來,白霧嫋嫋地升上房梁。
"你媽說的那些話,"他開口,"她說她是自願進去的。這事兒你怎麼看?"
沈驚瀾沉默了一會兒。
"信。"她說,"她那雙手上沒有掙扎留下的傷痕,指甲是修剪過的,皮膚雖然蒼白但沒有任何褥瘡和磨損。被關在那種環境裏十八年,如果是被強制拘禁,身體上不可能沒有痕跡。燭臺的人能讓她保持這種狀態,說明她確實有某種……合作的身份。"
傅辭盯着火光想了想:"那燭臺那邊的實驗還在繼續嗎?如果母本被我們帶走了,他們會不會很快找到新的替代品?"
"大概率會的。"沈驚瀾把乾透的襪子遞迴給他,"所以我必須在他們找到替代方案之前,把燭臺的根基拔掉。銀翼追了他們六年都沒摸到核心,但我現在手裏有一條線了——我媽認識他們內部的人,她出來之後能給我們提供情報。"
傅辭接襪子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微涼。
他下意識攥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你先睡。"他說,"我守着。"
沈驚瀾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
她確實累極了——連續兩天沒怎麼閤眼,揹着人涉水穿林,身體到了極限。
她往火塘邊靠了靠,裹着婦人給的薄毯,閉眼之前低聲說了一句:"傅辭,你醒了叫我。"
"好。"
她幾乎一閤眼就睡了過去。
傅辭坐在火塘對面,用一根竹枝撥弄着炭火。
火光把沈驚瀾的睡顏映得溫暖又柔和,她睡着的時候眉頭鬆開,嘴脣微微翹着一點弧度,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但他知道她醒着的時候有多能扛。
從身世到母親到師父到燭臺,一堆爛事壓在她肩上,她照樣飛刀擲出去照樣翻牆鑽管,嘴角那條遊刃有餘的弧度從來沒掉下來過。
只有睡着了,那些硬殼纔會裂一條縫。
他看了好一會兒,把火堆添了些柴,移開了目光。
窗外的雨林被月光鍍了一層銀灰色的膜,樹影重重疊疊,偶爾有夜鳥撲棱棱飛過。
傅辭的耳朵始終支棱着,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他的手指扣上刀柄。
後半夜平安無事。
天矇矇亮的時候,林若先醒了。
她從被褥裏坐起來,扶着牀柱慢慢抬頭,看見火塘邊坐着的傅辭,溫和地彎了彎嘴角:"你是安安的……"
傅辭剛要回答,沈驚瀾也醒了,聽見母親的話,接了一句:"他是你女婿。"
傅辭措不及防被嗆了一下,捂着嘴咳嗽起來。
林若笑了笑,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轉了一圈,沒多說什麼。
她的氣色比昨晚好了些,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里有了光,說話也比昨夜清晰了。
"安安,你們得儘快離開緬北。"她靠在牀柱上,語氣帶着常年身處危險環境養出來的警覺,"那個實驗室的監控系統連着主服務器,母本脫離容器會自動觸發警報。燭臺的人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沈驚瀾走到她牀邊蹲下來:"媽,你知道怎麼往安全的方向走嗎?我有銀翼的聯絡渠道,但緬北這一片的通訊信號被幹擾過,不太穩定。"
林若想了想:"往東走,過了薩爾溫江有一個小鎮叫芒棒。那裏有個開中藥鋪的老人,姓楊,當年是跟程風合作過的人。你去找他,他能幫你們聯繫到安全通道。"
沈驚瀾記下了這個名字,起身收拾東西。
天亮之後,婦人端了熱粥和烤餅進來,三人喫過早飯,沈驚瀾把背包裏剩下的壓縮食品全留給了婦人,揹着林若出了村子。
白天的雨林比夜晚更清晰但也更危險——視線好了,但人也多了。
沿着林若指的方向穿過一片橡膠林之後,路況漸漸從密林變成了低矮的灌木和梯田,遠處出現了人煙密集的鎮子輪廓。
"前面就是芒棒了。"林若伏在她背上說。
芒棒是個典型的緬北邊境小鎮,街道窄而雜亂,兩旁擠滿了賣菜賣日用品的攤販,摩托車突突突地在人羣中穿行。
沈驚瀾按林若的描述找到了街角一間門臉很小的中藥鋪,門口掛着褪色的藍布招牌,上面用中文寫着"楊氏藥堂"四個字。
鋪子裏坐着一個花白頭髮的瘦老頭,戴着老花鏡在搗藥。
他看見沈驚瀾揹着一個面色蒼白的女人進來,推了推鏡片打量了幾秒,目光落在她衣領處露出的銀羽吊墜上,手裏的藥杵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