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赴一個約。"
"誰的?"
"葉明川。"
傅辭把菜放下:"我陪你去。"
"他說了只要我一個人。"沈驚瀾看着他,彎了彎嘴角,"放心,他現在有把柄在我手上。我是去收賬的,不是去送人頭的。"
傅辭盯着她看了幾秒,從兜裏摸出那把****塞進她手裏。
"拿着。"
沈驚瀾低頭看着那把折刀,想起自己那把三百年前的環首刀還鎖在祠堂暗格裏。
她把折刀收進腰後,對傅辭笑了笑。
"晚飯給我留一份。"
"給你留着。"
她轉身走出院門,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
傅辭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把地上那袋菜拎起來,低頭嘆了口氣。
有人欠她三百年的賬,今天終於要去收第一筆了。
葉明川約的地點在一家城東的老茶館。
沈驚瀾到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二樓靠窗的卡座裏了。
桌上擺着一壺龍井,兩隻白瓷茶杯,茶湯澄黃透亮,正嫋嫋地冒着熱氣。
他今天沒穿白大褂,一身淺灰色的中山裝,銀框眼鏡換成了普通的黑框,看起來更像一個退了休的大學老師,斯文儒雅,毫無鋒芒。
沈驚瀾在他對面坐下,沒碰那杯茶。
葉明川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纔開口:"你查到周鐵面了。"
陳述句。
他完全知道她查到了什麼地步。
"你祖宗。"沈驚瀾看着他,"三百年前逼晏書瀾殺謝棲月的那個欽差。你們葉家這條線傳了三百年,一路傳到你手上。"
葉明川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組織語言的時間。
"周鐵面是我爺爺那輩改的姓。"他終於開口,嗓音比上一次在診室裏低了些、啞了些,"我小時候聽我爺爺說,周家祖上傳下來一句家訓——'北境之刃,世代不輟'。我當時聽不懂,後來進了銀翼,跟了程風,看了那些檔案,才知道'北境之刃'指的是什麼。"
"指的是謝棲月的身死。"
"指的是每一個擋了燭芯路的人。"葉明川糾正她,"謝棲月只是其中之一,但她是最早的那個,也是燭芯最忌憚的那個。一個將軍能憑一己之力穩住北境,抵住燭芯在邊境佈局的第一道防線。她不除,燭芯伸到北境的爪子就永遠被斬斷。"
沈驚瀾的指甲嵌進掌心。
"你幫着燭芯幹了二十年。"
"我是幫了。"葉明川沒有否認,但他垂下眼睛,"但我爺爺當年留了一樣東西給我。他說如果有一天周家的後人遇上了'那個',就把這個東西交出去。"
他從中山裝的內袋裏摸出一枚鑰匙——銅質的,跟沈驚瀾上次在墨香閣保險櫃裏用的那把差不多大小,但齒痕的形狀不同。
鑰匙的柄上刻着一個極小的字,被歲月磨得快看不清了,但沈驚瀾辨認出來了。
"謝"。
謝棲月的謝。
"這把鑰匙是周鐵面當年從謝棲月的遺物裏拿走的。"葉明川把鑰匙推過桌面,推到沈驚瀾手邊,"他拿走了這把鑰匙,但鑰匙背後的東西他始終沒找到。他傳給了我爺爺,我爺爺傳給了我爸,我爸傳給了我。周家三代人找了一輩子都沒找到的東西,應該歸你。"
沈驚瀾拿起那把鑰匙。
銅質冰涼沉手,柄上那個"謝"字的刻痕微微凸起,像是被千百次摩挲過。
她的掌心貼上去的瞬間,謝棲月的記憶裏翻湧出一段畫面——她的梳妝檯底下有個暗格,暗格裏放着一隻檀木小盒,盒蓋上了鎖,鑰匙她貼身掛着的。
那把鑰匙從她死後就消失了。
原來是被周鐵面拿走了。
"鑰匙後面的東西是什麼?"她問。
葉明川搖了搖頭:"不知道。周家三代人翻遍了謝棲月將軍府舊邸的所有角落,什麼都沒找到。但這把鑰匙周鐵面既然要貼身收着,說明那東西價值連城。也許是燭芯想要的、但始終沒拿到手的東西。"
沈驚瀾把鑰匙收進口袋。
她端起那杯涼了大半的龍井喝了一口,茶水的苦味在舌根慢慢化開。
"你今天約我出來,"她放下杯子,"就是爲了給我這個?"
葉明川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出乎她意料的話:"小七,我想退出燭臺。"
沈驚瀾抬起眼皮看他。
"爲什麼?"
"因爲事情跟我當初以爲的不一樣了。"葉明川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摩挲着,"我當初離開銀翼,是因爲我跟程風在'基因編輯這條路該不該走'上有分歧。我認爲這項技術本身是中性的,看人怎麼用它。燭臺當年找我的時候承諾的是'用這套技術造福人類'。我當時信了。"
"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燭芯要的根本不是造福人類。"
葉明川抬起頭,那雙文人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沈驚瀾沒見過的灰敗。
"他要造一個種族。一個完全被他掌控的、從基因上就服從他的全新人類。那些F系列樣本不是實驗品,是他的'預備材料'。等他的技術成熟到可以批量生產的時候,現有的'版本'都會被淘汰,包括傅沉和沈若薇。他甚至不需要我了。"
"他不需要你了,所以你來找我?"
葉明川沒有否認。
"我做了二十年他的'火光',我知道的東西比你想象的多。"
他把茶壺裏的最後一點茶倒進杯子裏,茶水已經涼透了。
"燭芯在東南亞有四個主實驗室,其中一個在泰國清邁的地下,是真正核心的'母體培育中心'。他手裏現在至少有十組新的胚胎級樣本正在培養階段,用的是林若在罐子裏最後三年的數據。"
沈驚瀾的脊背瞬間繃緊了。
"新的胚胎樣本?你是說——"
"他現在不滿足於改造活人了。他在嘗試直接從胚胎階段開始編輯,造出'零號嬰兒'。如果讓他成功了,那二十七個F系列樣本連同你媽都不再有任何價值。他會把他們全部清理掉。"
茶館二樓的空氣凝住了。
鄰桌有人在輕聲聊天,杯盞碰撞的脆響遠遠傳來,跟沈驚瀾此刻心裏捲起的驚濤駭浪形成巨大的反差。
她攥着那枚"謝"字鑰匙,指節泛白。
"清邁那個實驗室,你能把座標給我?"
葉明川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疊好的紙條放在桌上:"包含座標、安保等級、人員輪換週期。但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
"如果端了清邁實驗室,"葉明川摘下眼鏡,揉着眉心,"那裏面有一個培養艙裏,有一個孩子。是我孫女。"
沈驚瀾愣住了。
"你的——"
"我的孫女。她父母都是銀翼的人,在執行任務時犧牲了。我當初叛逃的時候把她一起帶走了,因爲我信不過銀翼的保護措施,"葉明川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但燭芯後來把她也編進了胚胎級樣本里。我這一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但那個孩子……我想讓她活着。"
沈驚瀾看着這個頭髮花白的男人。
他在說"想讓她活着"的時候,那雙溫文儒雅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拼起來,拼起來又碎了。
她沉默了很久。
"你把座標給我。我保證救她出來。"
葉明川把紙條推到她手邊,站起來穿上外套。
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小七,程風當年把你從火場裏抱出來的時候,我站在旁邊。他跟我說——'這個孩子將來會比你我都乾淨。'我當時不信。現在我信了。"
他下樓去了,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樓梯盡頭。
沈驚瀾一個人坐在二樓卡座裏,面前攤着那張寫着清邁實驗室座標的紙條。
窗外天色更暗了,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就匯成一片細密的雨幕,把街景模糊成了水墨畫。
她把紙條摺好收進口袋,跟那把銅鑰匙放在一起。
兩樣東西隔着口袋布料碰着,發出極輕的一聲金屬響。
她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一口喝盡,站起來下樓。
雨越下越大了。
她沒帶傘,站在茶館門口的屋檐下面等着雨勢稍歇。
水珠從瓦當邊緣連成線墜下來,在她面前砸出一個個小水窪。
手機響了一聲。
傅辭發了條消息來:"下雨了。你在哪?我來接你。"
沈驚瀾回了一個定位。
十分鐘後,一輛黑色的越野車碾着水花停在茶館門口。
副駕駛的車窗降下來,傅辭探頭看了她一眼,遞了把傘過來。
"上車。"
沈驚瀾接過傘撐開,繞到副駕駛拉門坐了進去。
車廂裏暖風開得很足,她溼了半邊的肩膀被熱風一吹,打了個不明顯的寒噤。
傅辭從後座扯了條幹毛巾遞給她。
她接過來擦了擦頭髮上的水珠,把那張紙條掏出來遞到他眼前。
"清邁。燭芯的核心實驗室。裏面有十個正在培養的胚胎級樣本,包括葉明川的孫女。"
傅辭看着那張紙條上的座標,眉心擰了一下:"什麼時候去?"
"儘快。每多拖一天,那十個孩子就多一分被'定型'的風險,"沈驚瀾靠在座椅上,溼漉漉的頭髮貼着後頸,"但去之前,我得先回老宅拿一樣東西。"
"什麼?"
沈驚瀾偏過頭,車窗上的雨珠把外面的路燈燈光暈成一片模糊的橘色。
她閉了閉眼,嘴角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我那把刀。"
傅辭沒有多問,一腳油門駛入了雨幕之中。
車輪碾過積水的路面,濺起兩排雪白的水花,很快消失在深秋的雨夜裏。
雨還在下,密密匝匝地打在車頂上,像無數把小錘子在敲。
沈驚瀾閉着眼,口袋裏那枚刻着"謝"字的銅鑰匙貼着大腿,冰涼又沉實。
她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的,跟她前世攥刀衝鋒時的節奏一模一樣。
謝棲月在她意識深處安安靜靜地站着,像一位已經等了三百年的故人,終於等到她把那一步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