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書瀾。寫出來是晏子的晏,書卷的書,波瀾的瀾。"沈驚瀾用手指在桌面上寫了那三個字,"你認識?"
傅辭沉默了很久。
"我爺爺在世的時候,跟我提過一嘴傅家的祖上。"他的聲音低沉,"傅家最早發跡是在明朝,出了個開國功臣,封了侯爵。那個人叫傅晏書。傅、晏、書。後來家族譜系裏有人改過姓,把晏字摘掉了,只留了傅。"
沈驚瀾握杯子的手微微收緊。
傅晏書。
晏書瀾。
同一個人,名字前後顛倒了次序。
"你那個夢,"傅辭看着她,"可能不只是一個夢。"
沈驚瀾沒有再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外面一點點亮起來的天色。
朝陽正在升起來,橘紅色的光染透了東邊的天際線,把院子裏乾枯的桂花枝照得暖融融的。
她腦子裏有兩段人生同時在運轉。
沈驚瀾的過去清晰如昨,謝棲月的過去也清晰如昨。
她分不清哪一個是"真實的她",哪一個只是"夢"。
但有一點她可以確定——謝棲月握刀的手勢、出招的習慣、臨陣的冷靜,跟她沈驚瀾簡直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傅辭。"她沒有回頭。
"嗯?"
"如果那個夢是真的,"她說,"那我在那一世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問那個男人爲什麼殺我。"
傅辭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半步。
"他怎麼說?"
沈驚瀾轉過身。
晨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她的面孔逆着光,五官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那雙眼睛裏的兩層意識終於拼合在了一起——沈驚瀾的清醒和謝棲月的鋒芒合而爲一。
"他沒來得及回答我。但我在死的那一刻看見了——"她頓了頓,"他在哭。他殺我的那隻手一直在抖。他是被人逼的。"
傅辭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你信?"
沈驚瀾看着他的眼睛。
"信。"她說,"因爲殺我的方式太笨了。正面捅心口,刀法粗糙,連我教他的三分水平都沒使出來。如果那個人真心想殺我,我根本活不過新婚夜。他是不想讓我死在別人手上。"
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沈若薇在外面拍門:"姐!姐你快來看!沉沉她暈倒了!"
沈驚瀾和傅辭同時衝出門去。
東廂房裏,傅沉躺在牀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林若坐在牀邊握着她的手腕在搭脈,眉頭緊蹙。
"她的脈象忽然亂了一下。"林若抬頭看着沈驚瀾,"像是被什麼東西衝擊了神經中樞。之前康寧給她注射的那些SP-9殘留的效應,在體內被某種外力激活了。"
沈驚瀾走到牀邊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傅沉的額頭。
燙的。
她轉頭看向林若:"能穩定嗎?"
林若翻開賬本快速掃了幾頁,指着一組參數:"用這個配比給她做一次經絡疏導,能壓下去。但根源不除,這種衝擊還會再來。"
沈驚瀾的目光落在傅沉緊閉的眼瞼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傅沉是F-07,基因編輯的方向是"增強免疫系統活性和神經敏感度"。
她的神經感知能力比常人敏銳得多,如果有什麼能量波動衝擊了這片區域,傅沉就是第一個被擊中的人。
就像她昨夜突然湧入腦海的那段屬於謝棲月的前世記憶。
有人在用什麼東西"喚醒"她身體裏的前世。
而傅沉作爲神經感知最敏感的樣本,被那東西的餘波衝擊到了。
沈驚瀾站起來,走到正屋拿起電腦,打開銀翼頻道,給"蝰蛇"發了三個字:"查。燭臺最近有沒有新的實驗活動,方向是'意識傳輸'或者'神經橋接'。"
回覆比預想的來得快。
"會長,我剛纔正好收到一條來自歐洲合作方的線索。燭臺的關聯研究機構最近在開展一個代號爲'重生'的項目,主攻方向是基因序列中'記憶載入'片段的激活。他們在嘗試把人腦中的某部分深層記憶——可能是前世的、可能是祖輩的——通過基因編輯手段'喚醒'。"
沈驚瀾盯着那行字,心裏最後一點僥倖也落了地。
燭臺的"重生"項目,啓動了。
而她被當成了第一個激活對象。
葉明川之前說過,燭芯的目標是"完美的人類基因圖譜"。
如果那本賬本里記錄的只是基因序列的基礎模板,那"重生"項目就是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的東西——把人類基因組裏那些沉睡的、古老的信息片段翻出來,重新喚醒,嵌入當代人的意識裏。
她揉着太陽穴坐了下來。
謝棲月的記憶在她腦子裏安安穩穩地待着,像一本被翻開的書,合不上了。
她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但有一件事她已經明確——
傅晏書是謝棲月那一世的丈夫,而那個人砍了自己妻子一刀之後哭得渾身發抖。
這筆賬,不管隔了多少年多少代,都得找他說清楚。
傅沉的燒在當天下午退了下去。
林若按賬本上的參數熬了一副藥,傅沉喝下去之後沉沉睡了一覺,醒來時面色恢復了大半,只虛弱地靠在牀頭說了一句:"頭疼。"
沈驚瀾坐在她牀邊,把"重生"項目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傅沉安靜地聽着,末了輕輕拉了一下沈驚瀾的袖子。
"大嫂,你夢見的那個謝棲月……她是什麼樣的人?"
沈驚瀾想了想。
"很烈。戰場上不要命的那種,手底下的兵怕她又服她。朝堂上得罪了不少人,但她不在乎,她只在乎邊關的百姓和她的袍澤。"她頓了一下,"但她對身邊的人太好了。好到把不該信的人也信了。"
傅沉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入夜之後,沈驚瀾回到自己屋裏,坐在牀上閉目凝神。
她試着主動去觸碰腦子裏那段屬於謝棲月的記憶——不再是"做夢"時被動湧入的碎片,而是像翻書一樣一頁一頁翻過去。
謝棲月的記憶在她腦中鋪展成一片完整的畫卷。
從小到大每一個重要節點都清晰可辨:七歲喪父,跟着母親在邊陲小鎮度日;十二歲母親病逝,她一個人抱着把刀去投了軍;十六歲在剿匪戰中初次上陣,砍了三個賊寇的腦袋,被當時的守將誇"天生就是喫這碗飯的";十八歲獨領一營騎兵,二十歲升了校尉,二十三歲被封爲鎮北將軍,統轄北境三關。
然後二十五歲那年,她在一次伏擊戰後打掃戰場的時候,從死人堆裏翻出了一個人。
那人渾身血污、氣息微弱,身上穿着敵軍斥候的破爛皮甲,但脖頸處有一條極細的銀鏈,掛着一枚小小的玉墜,玉墜上刻了一個"晏"字。
謝棲月蹲下來扒開他臉上的血和泥,看見了一張年輕的臉——蒼白、瘦削,眉骨高挺,嘴脣乾裂,但五官出奇地好看。
她當時想:這人長得還挺不賴。
旁邊副將說:"將軍,這是敵軍斥候,殺了省事。"
謝棲月看了那人好久,忽然說:"帶回營去。醒了問問話。"
那人在營帳裏躺了三天三夜才醒過來。
醒來看見謝棲月坐在旁邊削蘋果,第一句話問的是:"你是來殺我的嗎?"
謝棲月把蘋果塞到他手裏:"殺你?我費那麼大勁把你拖回來就爲了殺你?你值多少軍功?"
那人咬了口蘋果,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叫晏書瀾。你救錯人了,我是來殺你的。"
謝棲月當時正在削第二個蘋果,刀尖頓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
"那你殺嗎?"
晏書瀾看着她,看了好一會兒,把蘋果核放在牀沿上,聲音很輕:"不殺了。我現在是你的俘虜了。"
後來謝棲月才知道,晏書瀾是北境另一股勢力派來的刺客,目標就是她這顆"北境最硬的釘子"。
但他行刺的前一晚在雨林裏迷了路、被野獸咬傷、又被追兵伏擊,最後還沒摸到將軍府的大門就半死在了戰場外圍。
謝棲月沒殺他,也沒放他走。
她把他扣在營中做雜役,從劈柴挑水開始,慢慢發現這人騎術和箭法都不差,就是心性太溫吞,缺一股殺伐之氣。
她又開始教他。
騎馬、射箭、看地形、排兵佈陣。
教了整整兩年,晏書瀾從那個被俘的刺客變成了她身邊最得力的副將,甚至替她擋過三支冷箭。
朝中的賜婚聖旨下來那天,晏書瀾跪在她面前,額頭貼在她靴面上,聲音發抖:"棲月,你若不願意,我——"
"誰說我不願意?"謝棲月蹲下來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肩上的土,"咱倆從死人堆裏認識了兩年多,你替我擋了三回箭了。你要是不娶我,我還得再找個肯替我擋箭的,多麻煩。"
晏書瀾紅着眼眶笑了。
沈驚瀾"翻"到這裏,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這些記憶像烙印一樣燙在她心裏,每一幀都帶着滾燙的情緒,好像它們就是她自己親身經歷過的。
她繼續"翻"下去。
婚禮那天的記憶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滿堂的紅綢、喧鬧的賓客、醉醺醺的晏書瀾被人攙進洞房。
燭火搖曳,蓋頭掀開,她看見他通紅的眼眶,以爲是喜極而泣。
然後他抱着她說:"棲月,對不起。"
她還沒來得及問他"對不起什麼",心口一涼。
那柄匕首扎進去的時候她甚至感覺不到疼,只看見他整個人在抖,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她臉上。
她伸手去握他的手,問他爲什麼。
他說:"棲月,你擋了太多人的路。"
她死在他懷裏的時候,他的哭聲悶在喉嚨裏,像一頭被剜了心的狼。
沈驚瀾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滿臉是淚。
她伸手一抹,溼漉漉一片。
她吸了吸鼻子,從牀頭抽了張紙巾擦臉,擦完了又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自己這輩子什麼人沒見過、什麼刀山火海沒闖過,居然被一段"記憶"弄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但她心裏清楚,那不只是"記憶"。
那是另一個她實打實活過的二十七年。
那些腥風血雨、那些袍澤情義、那些破碎的信任和未解的仇恨,全都真實地存在過。
只是隔了一道輪迴。
她重新閉上眼,沒有抗拒謝棲月的存在,而是讓她和自己並行共存。
兩個魂魄共用一具身體的好處是——她多了一把刀。
謝棲月那一身千錘百煉的騎射和刀法,如今都成了她的東西。
她試着在房間裏空手比劃了一下謝棲月慣用的刀招,手腕翻轉的角度確實更刁鑽了,劈砍的力度也比以前沈驚瀾自己的風格更狠更利落。
她收勢站定,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燭臺那個"重生"項目誤打誤撞激活了她體內的謝棲月。
但她不知道這是福是禍。
燭臺的初衷一定是讓"被激活者"失控,或者把前世記憶和今生人格揉碎成一片混亂。
可偏偏落到她身上——謝棲月跟她沈驚瀾本身骨子裏就是同一種人,兩段記憶拼合在一起,嚴絲合縫,連一道裂痕都沒留下。
窗外又起了風。
她從櫃子裏摸出一塊舊棉布,找出那把傅辭給的****,坐在燈下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刀身。
謝棲月替她激活了前世,她也替謝棲月做一件事。
查清楚晏書瀾當年那一刀背後到底是誰逼的。
然後找到那個人的轉世,把賬算清楚。
她把刀收好,吹了燈躺下去,這一次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醒來,她精神出奇地好。
跨出房門的時候步子輕快利落,連自己都察覺到走路帶風,像是在身體裏多了一股洶湧的後備力量。
院子裏傅辭正在打太極——也不知道他從哪兒學來的,動作不太標準,但勝在看着養眼。
沈驚瀾靠在廊柱上看了一會兒,等他收勢才走過去。
"昨天晚上沒做噩夢?"傅辭拿毛巾擦了把臉。
"沒。"沈驚瀾在他旁邊站定,"我今天想練一下刀,你有地方嗎?"
傅辭想了想:"後院有個空地,老太太以前在那兒種菜的,冬天荒着。"
兩人走到後院,果然有一片被翻過的空菜地,泥土踩實了,正好當練功場。
沈驚瀾從腰後拔出那把****,拿在手裏掂了掂。
刀有點輕,跟謝棲月慣用的那把環首大刀差了不是一星半點,但勝在靈活。
她擺了個起勢,然後開始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