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辭翻到下一頁,上面有一行手寫的補充備註,字跡潦草:"倖存兒童後續由一程姓男子以個人名義辦理領養手續,去向不明。"
程姓男子。
程風。
沈驚瀾的指尖壓在"程風"兩個字上面,指腹微微用力,紙面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
"找到了。"她把那一頁折了角,"火災遇難者的名單,你那邊能查得到具體的人名嗎?"
傅辭掏手機打了個電話,十幾分鍾後對方發了份掃描件過來。
沈驚瀾湊過去看——六個遇難兒童的名字列在表格裏,都是很普通的名字,張小花、李二蛋、王麗麗之類,一看就是孤兒院裏工作人員隨便起的。
她的目光落在第六個名字上。
"沈安安",七歲,女。
沈驚瀾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沈安安。
姓沈。
七歲。
跟她是同一年的。
"你認識這個名字?"傅辭看她表情不對。
沈驚瀾搖了搖頭:"不認識。但……"她從衣領里拉出那條銀色羽毛項鍊,翻轉過來看背面那行編號S-07。
她忽然意識到,七歲那年她被師父領走的時候,師父問她叫什麼名字,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師父說:"那我給你起個新名字吧。你像一座山一樣安靜,就叫驚瀾。沈驚瀾。"
但她原來的名字,是不是就印在這張紙上?
沈安安。
她把這個名字在心裏默唸了幾遍,總覺得舌尖齒縫之間有一種微妙的熟悉感——像是被遺忘多年的某個音節忽然被撿了回來。
"幫我查一下這個'沈安安'的檔案。"她說,"任何一個環節的資料都行,哪怕只是一張照片。"
傅辭又打了幾個電話,這次等了更久。
深夜裏,他手機第三次響起的時候,對方發來了一小段模糊的掃描圖片——是當年的報紙報道,配了一張火災現場的黑白照片,照片角落裏有一個被消防員抱在懷裏的小女孩的側臉,模糊不清。
但沈驚瀾一眼就認出那個側臉的輪廓。
她衝到西廂房翻自己的舊物包,從夾層裏摸出一張同樣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七歲的小女孩,穿着碎花裙子,坐在一棵樹下喫蘋果,臉上帶着傻乎乎的笑。
那是師父給她拍的第一張照片,也是她人生記憶的開端。
她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燈下。
一模一樣。
同一個孩子。
同一個笑容。
同一個被遺忘的過去。
沈驚瀾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十八年來她一直以爲自己就是個無父無母、來歷不明的孤兒,被師父從某個不知名的地方撿回去養大。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曾經有過名字,有過一個叫"晨光兒童關愛中心"的地方,有過一群跟她一樣大的孩子們。
但現在那些孩子全死了,燒死在一場火災裏。
只有她活了下來。
"你還好嗎?"傅辭的手輕輕搭在她肩膀上。
沈驚瀾抬起頭,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沒掉下來。
她把兩張照片仔細收好,吸了一口氣,恢復了慣常那種平靜到近乎冷淡的表情:"沒事。繼續查——這孤兒院背後的運營方是誰。一個沒有正規資質的非法機構能存在那麼久,背後一定有人撐着。"
傅辭收回了手,沒多說什麼,繼續在手機裏跟聯繫人溝通。
約莫半小時後他又拿到了一條信息:晨光兒童關愛中心當年登記在案的責任人叫"孫美蘭",女,現年約六十歲。
火災發生後她被提起公訴,但因證據不足被釋放,之後去向不明。
"還活着嗎?"沈驚瀾問。
"不確定。檔案裏沒有死亡記錄,但也沒有後續的社保或醫療記錄。"傅辭把信息轉發給她,"不過有個地址,是她當年登記用的身份證地址,在城北老城區一條巷子裏。可能早就搬走了,但——"
"明天去看看。"沈驚瀾收了手機,"今晚先休息,你們幾個都別出門。"
她嘴上說着休息,卻輾轉了一整夜沒睡着。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合了一會兒眼,夢裏回到了十八年前那棟燒塌的二層磚樓。
她站在濃煙滾滾的走廊裏,聽見小孩在哭,有人在喊"安安快跑",她拼命跑拼命跑,跑到樓梯口的時候房梁砸下來——
她猛地驚醒,出了一後背冷汗。
窗外天光剛亮,院子裏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着。
沈驚瀾坐起來抹了把臉,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盯着掌心那道橫貫的舊疤看了一會兒,起身穿衣,走出房間。
院子裏傅辭已經起了,在給那兩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澆水。
看見她出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面色微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沒睡好?"
"做了個夢。"
傅辭放下水壺,走進廚房熱了杯牛奶端出來遞給她。
沈驚瀾接過來捧在手心,溫度從玻璃杯壁傳過來,暖了暖她發涼的指尖。
"你今天臉色不太好,"傅辭靠在竈臺邊,語氣聽着隨意,但目光一直在她臉上打轉,"要不今天別去城北了,我替你去跑一趟。"
"不行,我必須親自去。"
傅辭看着她喝牛奶的樣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睫毛低垂着,嘴脣沾了一層奶白色,看起來就是個大早上沒睡醒的小白兔。
但只有他知道,這隻小白兔袖子裏藏着三枚刀片,能徒手翻八十八樓外牆。
他心裏嘆了口氣,把到嘴邊的勸阻換成了另一句:"行,我陪你去。"
上午九點,兩人到了城北那片老城區。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兩側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牆皮剝落,電線像蛛網一樣亂七八糟地扯着。
傅辭邊走邊導航,最後停在一扇褪了色的紅漆木門前。
門牌號模糊了,但勉強能看出跟檔案裏對得上。
沈驚瀾敲了門。
等了很久,裏面才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蒼老的、佈滿皺紋的女人臉。
頭髮花白,穿着舊棉襖,眼神渾濁又警惕。
"你們找誰?"
"孫美蘭女士嗎?"沈驚瀾微微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沒有攻擊性的笑容,"我們是來問一點關於晨光兒童關愛中心的事情。十八年前那場火災——"
門猛地要關上。
沈驚瀾一隻腳已經卡進了門縫裏,力道不重,但正好卡住了門板。
她看着門縫裏孫美蘭驟然變白的臉,聲音放得很輕:"孫阿姨,我不是來追責的。我是當年那個唯一活下來的孩子。我叫沈安安。"
門後的孫美蘭像被凍住了一樣僵住了。
隔了許久,那扇門才慢慢重新打開。
孫美蘭看着她,渾濁的眼睛裏湧出兩行淚,嘴脣哆嗦着,半天才發出聲音:"……安安?你是安安?"
沈驚瀾點了點頭。
孫美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進院子裏,轉身關上大門,然後背靠着門板大口喘氣,像在拼命平復情緒。
"你長這麼大了。"她抖着聲音說,目光在沈驚瀾臉上反覆逡巡,"你跟你媽媽長得一模一樣。"
沈驚瀾的呼吸凝住了。
"我媽媽?"
孫美蘭擦了把眼淚,轉身走進屋裏,從牀底一箇舊木箱裏翻出一本封皮都爛了的相冊。
她翻到中間某一頁,抽出一張已經泛黃變脆的老照片遞給沈驚瀾。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扎着兩條麻花辮,眉目溫柔,穿着一件藍白條紋的舊襯衫,懷裏抱着一個嬰兒。
那女人的五官——那雙圓圓的杏眼、微翹的鼻尖、淺淡的嘴脣——跟沈驚瀾像了七八成。
沈驚瀾捏着那張照片,手在微微發抖。
"這是你媽。"孫美蘭坐在牀沿上,蒼老的聲音帶着濃濃的沙啞,"她當年把你送到我這兒來的時候你才三個月大。她說她惹上了惹不起的人,怕連累你,讓我幫忙藏着你。她每隔一段時間會來看你,給你帶喫的穿的和玩具。直到你七歲那年……"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她最後一次來看你之後,過了半個月那場火就燒起來了。"
"她叫什麼名字?"沈驚瀾問,嗓子發緊。
孫美蘭搖了搖頭:"她從沒說過自己的全名。我只知道她姓林,叫你安安。她每次來都戴着口罩和帽子,但那雙眼睛——"她看着沈驚瀾的臉,"跟你一模一樣。"
姓林。
沈驚瀾的腦海裏飛速翻找着所有跟"林"字有關的情報。
銀翼的資料庫、康寧服務器的基因數據、那封"17"的加密消息——一條一條在她腦中串聯。
她在康寧的服務器裏看到過一份比對記錄。
傅沉和沈若薇的基因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
那份母本的記錄旁邊,有一行極小的備註,她當時沒太注意。
現在她想起來了。
那行備註寫的是:"母本基因溯源——林氏,亞裔女性,35歲左右,六年前失聯。"
那個被泡在緬甸山洞綠色液體裏的母本。
那個跟傅沉和沈若薇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如果那個母本姓林,年紀也對得上,而她自己的生母也姓林,十八年前把她送到孤兒院後失聯——
沈驚瀾握着照片的手猛地收緊。
她的母親,就是燭臺的那個母本。
她就是母本親生的女兒。
傅沉和沈若薇是在她的基因基礎上被編輯改造出來的後續版本,而她自己,纔是那個最原始的、未經編輯的"原件"。
所以她跟傅沉和沈若薇沒有基因上的姐妹關係,但有着某種意義上更根本的關聯——她的生母,是所有F系列樣本的母本。
她們的身體裏,流着跟她相似的血。
"孫阿姨,"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到近乎空洞,"我媽最後一次來看我之後,有沒有說過她要去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