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風的徒弟?"
"是。"
老頭放下藥杵站起來,把鋪子的捲簾門拉下一半,引他們進了裏間。
裏間比外面看起來大了不少,堆着成捆的藥材和瓶瓶罐罐,角落裏有一臺老式衛星電話。
"程風當年在我這兒存了一條通道,"老頭指着那臺電話,"通過這條線聯繫銀翼總部,信號不會被攔截。你打吧,不過最好快——鎮口那些穿黑衣服的人,像是衝你們來的。"
沈驚瀾心裏一緊,湊到窗口往外看。
鎮口方向確實停了兩輛黑色的越野車,幾個穿深色便裝的男人正在跟一個賣水果的攤販說話,像是在問路。
她沒猶豫,拿起衛星電話撥通了銀翼的加密頻道。
接電話的是"蝰蛇"。
"會長,你們出來了?"
"出來了,但尾巴沒甩掉。我在緬北芒棒鎮,需要空中接應。座標我發你。"她快速報了一組數據,"大概多久能到?"
"最近的直升機在一個半小時之後能到。你們撐得住嗎?"
"能。"沈驚瀾掛了電話,轉頭對傅辭說,"一個半小時,直升機來接。這段時間我們不能待在鎮上,太顯眼了。"
林若靠在椅背上,忽然伸手拉了拉沈驚瀾的袖子。
"安安,鋪子後院有一條通往後面的小路,能上山。從山上能看到整個鎮子的進出動向,比待在鎮上安全。"
楊老頭也點頭:"後院有梯子,你們從那兒走。鋪子我鎖了,問起來就說沒見過人。"
沈驚瀾蹲下來把林若重新背好,楊老頭從櫃子裏摸出一包止血粉和一卷紗布塞進她背包:"帶着,路上用得上。"
沈驚瀾道了謝,跟傅辭從後院翻牆出去,沿着一條被雜草半掩的小徑往山上走。
半山腰有一處突出的岩石平臺,從那裏望下去正好能俯瞰芒棒鎮的全貌。
沈驚瀾把林若安頓在岩石背面的陰涼處,跟傅辭伏在平臺邊緣往下看。
鎮口那兩輛黑車果然停在了楊氏藥堂門口,幾個黑衣人下了車,敲了敲門,沒人應。
他們繞着鋪子轉了一圈,沒找到後院的入口,又回到了車上。
"他們在等。"沈驚瀾低聲道,"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個區域,但不確定具體位置。"
傅辭趴在她旁邊,兩人的肩膀挨着。
山風帶着草木的澀味從谷底吹上來,他偏頭看了一眼沈驚瀾的側臉——她鼻尖上沁了一層薄汗,嘴脣微微乾裂,但眼睛亮得像鷹。
"你累了。"他說。
"不累。"
"你嘴脣都起皮了。"
沈驚瀾沒好氣地瞥他一眼:"你在這會兒還操心我嘴脣起不起皮?"
傅辭從兜裏摸出一管潤脣膏遞過去。
沈驚瀾看着那管草莓味的粉色小東西,表情微妙地裂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買的?"
"上次在機場便利店隨手拿的。"傅辭別過臉去,"你那嘴脣看着確實幹,用不用隨你。"
沈驚瀾擰開塗了一層,冰涼的膏體潤在乾裂的脣面上確實舒服了不少。
她把脣膏扔回他手裏,重新趴好,眼底有一點極淡的笑意。
"謝了。"
"不客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鎮口那兩輛黑車始終沒走,過了一會兒又來了第三輛,下來的人更多了。
沈驚瀾數了數,至少十幾個,正在向鎮子兩側分散展開搜索。
她的手指慢慢摸到腰間,那把飛出去的戰術刀已經不在身上了,但傅辭給他的折刀還在。
她握緊了刀柄,目光鎖定着下面那些移動的黑影,在心裏預判着如果被找到,最近的撤退路線是哪條。
林若在她身後安靜地靠着岩石,閉着眼睛養神,但她的耳朵始終在聽周圍的動靜。
她忽然睜開眼,低聲說了一句:"安安,直升機來了。"
沈驚瀾抬頭,果然聽見了遠處天空中由遠及近的螺旋槳轟鳴。
一架塗着暗灰色塗裝的直升機從東南方向低空飛來,越飛越近,捲起的狂風把山腰的草壓得伏倒一片。
鎮口的黑衣人顯然也發現了——幾個人仰頭望着直升機開始朝這個方向聚攏。
"傅辭,你帶我媽先上。"沈驚瀾站起來,折刀已經出鞘。
傅辭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沒有廢話,彎腰把林若背起來就往直升機降落的方位跑。
沈驚瀾留在岩石平臺邊緣,俯視着下面那些正在往山坡方向衝上來的人影。
第一個爬上來的被她一腳踹翻,第二個被刀柄砸中面門滾了下去。
她守在狹窄的上山小徑上,一個人堵住了那條路,硬生生撐了三分鐘。
直升機降落的聲音越來越近。
傅辭已經把林若送上了機艙,轉身朝她大喊:"沈驚瀾!走!"
她收刀轉身就跑,背後有人舉槍瞄準,子彈打在腳邊的泥土上濺起一片碎石。
她矮身滾過一塊石頭,爬起來衝刺,三步跳上了直升機舷梯。
傅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拽進了機艙。
艙門合攏的瞬間,直升機急速拉昇。
沈驚瀾趴在機艙地板上喘了兩口,低頭往下看——那些黑衣人站在山坡上仰頭望着越飛越高的直升機,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十幾個黑點。
她翻身坐起來,靠着艙壁大口呼吸。
耳邊是螺旋槳轟鳴的噪聲,林若靠在另一邊閉着眼,手指捏着一串不知什麼時候從楊老頭那兒拿的佛珠,嘴脣微微翕動着。
傅辭坐在她旁邊,遞了瓶水過來。
她接過去仰頭灌了半瓶,水順着嘴角淌下來,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
"到了。"她說,聲音被螺旋槳蓋得模模糊糊的。
傅辭湊近了些:"什麼?"
沈驚瀾偏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粒草籽摘掉了。
"我說,"她靠在艙壁上,"回家了。"
傅辭愣了一瞬,然後彎起嘴角笑了。
艙外的天空藍得刺目,雲層一片一片鋪過去,像棉絮鋪在大地上方。
直升機一路往北飛,把緬北的雨林和羣山甩在了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直升機降落在京城北郊一處小型私人停機坪。
沈驚瀾扶着林若走下舷梯的時候,深秋的風裹着涼意撲上來,林若單薄的肩膀打了個寒顫。
沈驚瀾把外套脫下來裹在她身上,低聲道:"冷吧?先上車。"
停機坪外停着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是傅辭提前讓人安排好的。
司機是周野派來的安保公司的人,看見傅辭點了點頭,拉開後車門。
林若上了車就靠着座椅閉眼休息。
沈驚瀾坐在她旁邊,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溫度在慢慢回暖——雖然還是比正常人涼一些,但至少不是昨晚那種冰透了的感覺。
傅辭坐進副駕駛,對司機報了地址:"回老宅。"
沈驚瀾愣了一下:"回傅家?"
"老太太前天打電話來催,說結了婚的孫媳婦一週都沒回老宅看看,再不來她就要親自找上門了。"傅辭回頭看她一眼,"而且你媽的情況,總不能一直住那個沒暖氣的小院子。傅家老宅有地暖有醫療室,有專門的阿姨照顧,比那兒舒服。"
沈驚瀾想了想,沒有再推辭。
傅家老宅比沈驚瀾印象中熱鬧了不少。
車開進去的時候,院子裏停了兩輛不認識的黑色轎車,廊下的石階上還放了幾盆新換的秋菊。
傅老太太穿着絳紫色棉襖拄着柺杖站在正屋門口,伸着脖子往外看,看見傅辭先下來,老太太拄着柺杖敲了敲他的腿:"你倒知道回來!娶了媳婦不帶來給我看,你眼裏還有沒有——"
她話說到一半,看見沈驚瀾從另一側車門扶下一個蒼白瘦弱的女人,愣住了。
"這是……"
"奶奶,"沈驚瀾扶着林若走過來,"這是我母親。"
傅老太太皺紋密佈的臉上飛速掠過驚訝、狐疑、然後變成一種沉甸甸的、閱盡人情的老練。
她沒多問什麼,只是側身讓開門口,抬手招呼屋裏的阿姨:"老張,把東廂那間向陽的屋子收拾出來,軟墊多鋪兩層,火盆燒上,找件厚實點的棉袍來。"
林若被安頓在東廂房的大牀上。
屋裏暖氣燒得足,被褥是嶄新柔軟的老棉布,枕頭拍得鬆鬆的。
她躺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陷進被褥裏,蒼白的面孔終於有了一點血色。
傅老太太沒急着問東問西,只是親自端了碗紅棗薑茶放在牀頭,拍了拍沈驚瀾的手背,聲音不高不低:"孩子,你媽的事不必跟我說明白。傅家別的不行,藏個人、護個人,還是能辦到的。你安心。"
沈驚瀾心裏一熱,低頭應了一聲:"謝謝奶奶。"
老太太出了屋,把傅辭也叫了出去。
堂屋裏只剩下沈驚瀾和林若兩個人。
門掩着,屋裏很安靜,爐火上燒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
林若靠在牀頭,看着沈驚瀾坐在牀邊的模樣——腰背挺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跟她小時候坐在幼兒園小板凳上的姿勢一模一樣。
林若的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笑意。
"安安。"她伸出手,沈驚瀾連忙湊近握住。
"媽。"
"你小時候膽子很小,見了生人就躲在我身後,抓着我衣角不放。"林若輕輕撫着她的手背,"你師父把你帶走了之後,我總擔心你會不會變成一個孤僻的孩子。但你現在很好。比他當年許諾的還要好。"
沈驚瀾低下頭,眼眶又有點發酸。
她不知道最近怎麼了,眼淚好像變得格外淺。
以前出任務挨三刀都不會掉一滴淚的人,這幾天動不動就想哭。
"媽,"她把聲音壓穩了,"你對燭臺瞭解多少?如果你跟我說他們的核心層構成和據點分佈,我可以讓銀翼直接收網。"
林若的表情慢慢沉了下來。
"燭臺的最高層一共有三個人。一個代號'燭芯',是創始人,我至今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另外兩個是'火光'和'蠟油',分管科研和資金。"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但我知道'火光'是誰。"
沈驚瀾屏住了呼吸。
"他曾經是銀翼的人。第十二席,"林若的目光落在沈驚瀾脖子上那枚S-07吊墜上,"你入席之前,第十二席空缺了三年。因爲他叛逃了。"
沈驚瀾的瞳孔猛地收縮。
銀翼第十二席,編號S-12,檔案裏記載的是"執行任務時失蹤"。
她入席之後問過師父這個人的事,師父只說了四個字:"不必再提。"
"他叫什麼名字?"沈驚瀾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