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她爺爺在國內,雖然是……"沈驚瀾頓了一下,"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那孩子在他那兒至少是安全的。葉明川現在跟燭臺已經撕破臉了,他不會再把她往火坑裏推。"
她把孩子擦乾淨了,用一件乾淨的舊棉衫裹好,放在屋裏的吊牀上輕輕晃着。
小傢伙很快就睡熟了,小嘴微張,細軟的胎髮貼在額頭上,呼吸均勻又綿軟。
沈驚瀾坐在吊牀邊的矮凳上,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被通風管道的金屬邊緣劃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滲血。
她剛纔一路抱孩子趕路根本沒注意到疼,這會兒靜下來才覺得火辣辣的。
她簡單包紮了一下,靠在牆邊閉眼休息。
但腦子沒停。
地下一層十個培養艙,她只帶走了E-09這一個。
剩下的九個胚胎級樣本還在燭臺手裏。
地下一層的監控拍到了她的臉,燭芯很快就會知道是誰闖進去的。
至於地下二層和三層,她今天連碰都沒碰到。
如果今天換作全盛時期的銀翼編隊行動,一次端掉整個地下三層不是問題。
但她現在是單槍匹馬,還掛着一個四個月大的拖油瓶。
硬拼不划算。
她掏出手機給"蝰蛇"發了條消息:"清邁實驗室確認存在。胚胎級樣本十個,我只救出一個。下一步建議怎麼操作?"
"蝰蛇"那邊大概在睡覺,沒有立即回覆。
沈驚瀾把手機放在膝蓋上,靠着牆慢慢合上眼。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她是被小傢伙的哭聲吵醒的。
吊牀裏的小東西扯着嗓子哭得滿臉通紅,兩隻小腳丫亂蹬亂踹。
沈驚瀾從未帶過嬰兒,手足無措地把她抱起來拍了幾下,哭聲不減反增。
象叔從外面探頭進來,哈哈大笑:"她餓了!你去找點奶粉來!"
沈驚瀾抱着孩子跑了一趟村口的小賣部,買了奶粉奶瓶和尿不溼。
回到屋裏手忙腳亂地衝了奶粉喂上,小傢伙叼住奶嘴立刻安靜下來,咕嘟咕嘟喝得飛起,小手指還攥着沈驚瀾的食指不放。
她低頭看着這個正在用全部力氣喝奶的小東西,忽然覺得心裏某一個角落軟了一下。
手機響了,是"蝰蛇"的回覆:"會長,你昨晚暴露了。葉明川那邊給我發了消息,說燭芯已經下令轉移清邁實驗室的所有樣本和設備,轉移窗口就在今天。你要麼趕在他們轉移之前二次突襲,要麼放他們走,換一條路追。"
沈驚瀾把奶瓶從小傢伙嘴裏拔出來,她癟了癟嘴要哭,她趕緊又塞了回去。
二次突襲,帶着一個嬰兒,不可能。
放他們走,換一條路追——那就要找到他們的轉移路線和最終目的地。
她給葉明川發了一條消息:"清邁在轉移了。你知道他們打算往哪兒搬?"
回覆來得異常快。
葉明川似乎一直在等她的消息:"有兩個備選。一是越南峴港的舊據點,二是老撾邊境的一處新址。但我拿不到最終決定權,燭芯親自下的令,具體去向只有他的直系代理人知道。"
沈驚瀾咬了咬嘴脣。
燭芯的直系代理人。
她到現在爲止,連燭芯的影子都沒摸到過。
葉明川在燭臺待了二十年都只見指令不見真人,其他層面的人能接觸到燭芯的可能性更小。
她正思索着,懷裏的小傢伙喝完了最後一口奶,打了個奶嗝,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又睡了。
沈驚瀾把她放回吊牀裏,小傢伙蜷成一個圓滾滾的小團,嘴角還掛着一點奶漬。
沈驚瀾看着那熟睡的小臉,忽然想到一件事。
"蝰蛇"之前查燭臺資金鍊路的時候提到過,燭芯的指令傳遞系統高度加密,但有一點疏漏——所有線下協調的中間人必須定期碰面做"健康檢查"。
那個定期檢查的醫療服務機構,跟葉明川掛職的私立醫院用的是同一套外包系統。
如果她能把那個系統裏關於"定期檢查對象"的名單調出來,那燭芯的直系代理人就無所遁形了。
她立刻給"蝰蛇"發了新的任務指令:"調燭臺外包醫療系統的預約名單。查最近半年內定期做'健康檢查'的客戶,排除葉明川和顧明月那邊的常規聯絡人,篩選出沒有公開身份背景的。"
等消息的空檔,她抱着吊牀裏的小傢伙輕輕晃着。
窗外湄公河的晨光鋪在水面上,碎金一樣亮晃晃的。
象叔在外面煮了一鍋魚粥端進來,她邊喫邊等。
到了中午,"蝰蛇"的消息終於來了。
"查到了。名單裏有一個可疑對象——一個姓方的中年男人,四十歲,名義上是進出口貿易公司的總經理,但這家公司沒有任何實際業務流水。他的'健康檢查'頻率是每個月一次,比普通聯絡人密集得多。最關鍵的一點是——"
沈驚瀾盯着屏幕等下文。
"這個方某人最近的預約記錄裏,備註欄寫着一串字符:'C-1-CK'。會長,'CK'就是燭芯英文代號的縮寫。這個人大概率是燭芯的直系代理人,而且他每次檢查的地點就在京城。"
京城。
近在咫尺。
沈驚瀾把手機放下,低頭看着吊牀裏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傢伙。
她的手指在小東西軟軟的肚皮上輕輕點了一下。
"我們先回家。"她說,"帶你找你爺爺。"
小傢伙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把屁股衝着她。
沈驚瀾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彎腰湊過去輕輕親了一下她毛茸茸的頭頂。
清邁的事暫時告一段落。
燭臺要轉移實驗室,她攔不住,但至少她拔掉了清邁那根釘子,帶出了一個孩子,還精準鎖定了燭芯直系代理人的身份。
這一趟,不虧。
她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返回。
那把環首刀斜靠在牆邊,清晨的日光從窗板縫隙裏擠進來,恰好落在刀刃那道暗紅色的裂紋上。
裂紋在光裏微微泛着亮,像一道還沒幹透的血痕,又像一把刀在三百年的沉睡裏慢慢睜開眼睛,靜靜看着她。
沈驚瀾伸手握住刀柄,把刀重新裹進帆布袋裏。
刀身的重量沉甸甸地壓着她肩胛骨,她彎腰把吊牀裏的小傢伙小心抱起來,裹進自己外套裏。
象叔開着皮卡送她們去機場。
車窗外的湄公河漸漸遠了,橡膠林也遠了,那個藏着十個培養艙的白色地下空間被甩在了身後的山巒深處。
沈驚瀾坐在後座上,懷裏的小東西安安靜靜地睡着。
她的手指攥着沈驚瀾的一根頭髮,攥得緊緊的,像是在夢境裏也要抓住什麼。
窗外的熱帶風光往後退去,她看着漸漸縮小的遠方,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燭芯的代理人在京城。
葉明川正在燭臺的邊緣搖擺。
十個胚胎級樣本被轉移去了未知的新據點。
而她懷裏這個孩子,是她目前爲止從燭臺手中搶回來的唯一一個"零號嬰兒"。
這個孩子的基因,是燭芯"完美人類計劃"的最新版本。
如果她能研究清楚她的基因序列和編輯痕跡,也許就能反向破解燭芯的整套技術邏輯。
她把小傢伙往懷裏攏了攏。
"你夠值錢的。"她低頭輕聲說,"爭取活到能自己跑路的那天。"
嬰兒在她懷裏動了一下,砸吧砸吧嘴,把臉往她胸口更深地埋了進去。
沈驚瀾被她拱得一癢,輕笑了一聲。
飛機轟鳴着衝上了雲端。
清邁的陽光在舷窗外被拉成一道長長的金色尾線,越來越細,最終消失在了雲層之後。
傅辭到機場接她的時候,第一眼沒看見人,先看見她懷裏那個裹得圓滾滾的粉色襁褓。
他的表情在"你受傷了嗎"和"你撿了只貓回來"之間短暫切換了一下,然後定格在了"你從清邁帶了個孩子回來"的茫然上。
沈驚瀾把懷裏的小東西往上託了託:"葉明川的孫女。培養艙裏救出來的。叫——"她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小傢伙,"她還來得及起個正經名字。"
傅辭伸手接過去,姿勢僵硬得像在抱一顆隨時會炸的雷。
小傢伙睡得正熟,被他換了個懷抱也只是皺了皺鼻子,很快又舒展了眉頭。
傅辭低頭看着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嘴角不自覺地放軟了。
"什麼情況?"他抱着孩子跟沈驚瀾一起往外走。
沈驚瀾邊走邊把清邁的事精簡說了。
傅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個實際的問題:"這孩子的身份怎麼辦?沒有出生證明沒有戶口,總不能黑戶一輩子。"
"先讓葉明川解決戶籍。他自己有路子。"沈驚瀾拉開後車門坐進去,"不過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個人帶她。我總不可能出任務的時候把她綁在胸口。"
傅辭想了想:"老太太。"
沈驚瀾看了他一眼。
"我奶奶帶大過四個兒女六個孫子孫女,帶嬰兒的經驗比咱們加起來乘以十還多。"傅辭發動車子,"而且她老人家最近正閒得慌。你往她懷裏一塞,她能把這孩子寵上天。"
事實證明傅辭的判斷完全正確。
車子開進老宅院子的時候傅老太太正在廊下餵貓,看見傅辭抱了個嬰兒下來,老太太手裏的貓糧碗差點掉了。
"這誰家的孩子?!"
"奶奶,這是葉明川的孫女。清邁救出來的,四個月大。"沈驚瀾走過去,把孩子小心地交到老太太手裏,"我暫時找不到靠譜的人照看,您——"
老太太已經把孩子接了過去。
她低頭看着那小小的、肉嘟嘟的臉蛋,渾濁的眼睛裏漾開一層柔光。
小傢伙恰好醒了,黑亮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對上老太太的臉,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沒牙的笑容像一隻小小的月牙。
老太太當場就化了。
"住下來住下來!"她轉身就往正屋裏走,邊走邊喊,"老張!去把我那間朝陽的屋子收拾出來!把以前傅辭他爸小時候的搖籃找出來!"
傅辭站在院子裏看着奶奶的背影,抬手摸了一下鼻子。
沈驚瀾靠在廊柱上,看着老太太抱着孩子在屋裏轉來轉去的忙碌身影,心裏那根繃了一路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象叔那邊託人帶回來的奶粉和尿不溼正好夠用兩天,她又給周野打了電話讓他幫忙訂一批送到老宅來。
安排好這些瑣事,她才進了東廂房去看林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