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叔?"
"對。你老公讓我來接你。"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車在巷子裏,走。"
一輛半舊的皮卡停在巷子深處,車廂裏堆着橡膠收割用的工具和幾捆麻繩,看起來很不起眼。
象叔發動車子,沿着清邁城外的鄉村公路一路往西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兩側的風景從市鎮漸漸變成密林,路也從柏油變成黃土,最後連路都看不出來了,皮卡直接碾過灌木叢停在了一處山坡的背面。
象叔熄火,指了指前方一片茂密的橡膠林:"農場就在那裏面。地面上的建築已經廢棄了,入口藏在舊倉庫的地下。我最多能送你到林子邊,再往前就是我熟悉的極限了。"
沈驚瀾下了車,從背包裏拿出葉明川給的安保圖紙最後確認了一遍。
紅外感應器的覆蓋範圍、換崗時間窗口、地下通道的通風管道走向——所有的數據都已經刻在她腦子裏了。
"象叔,你在這附近等我。最多三天。如果我沒出來——"
"我直接把車開走,幫你老公省張機票錢。"象叔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檳榔染紅的牙,"沈小姐,我開玩笑的。三天後你不出來,我就進去找。"
沈驚瀾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進了橡膠林。
林中很安靜,只有頭頂樹葉摩擦的沙沙聲和遠處的鳥鳴。
她沿着葉明川標註的安全路線靠近那片廢棄農場——果然是荒廢了多年的樣子,倉庫的鐵皮頂棚塌了大半,牆根爬滿了藤蔓和青苔,幾隻野貓在碎石堆上舔爪子。
沈驚瀾在倉庫外圍蹲了十分鐘,確認沒有異常之後,貼着牆根摸到倉庫內側一扇半掩的防火門後面。
門上裝着一個電子密碼面板,型號她認得——跟康寧、緬甸山洞的都一樣。
她掏出細金屬絲三兩下撬了外殼,對接線路,門鎖彈開。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樓梯,牆壁是白色防火塗料,燈光冷白刺眼。
她貼着牆壁往下走了兩層,面前出現一扇密閉的金屬門。
門上沒有密碼鎖,裝的是一個虹膜掃描儀。
虹膜掃描。
她的確進不去。
但葉明川給的紙條裏夾了一枚隱形眼鏡大小的透明貼片。
沈驚瀾把那枚貼片貼在左眼上,對準掃描儀——貼片模擬的虹膜信息瞬間通過了驗證,金屬門無聲向兩側滑開。
門後就是葉明川說的地下一層。
一片巨大的白色空間展現在她眼前。
頂上整排的無影燈把整個區域照得通明,兩側排列着十幾個透明培養艙,每個艙裏都漂浮着一個蜷縮的微小輪廓——新生兒大小,閉着眼,渾身連接着營養管和監控導線。
空氣中有一股溫熱的、帶着營養液甜腥味的氣息。
十個胚胎級樣本。
葉明川的孫女就在其中某個艙裏。
沈驚瀾快速走過一排排培養艙,目光掃過艙體側面的編號標籤。
她很快找到了葉明川說的那個——"E-09",標籤旁邊用紅筆標了一個"葉"字。
她站在E-09的培養艙前面,低頭看着裏面那個小小的、閉着眼睛的嬰兒輪廓。
她看起來只有幾個月大的樣子,但已經是完全成型的人了,四肢蜷着,小拳頭攥在胸前,嘴脣微微翕動着。
沈驚瀾的手貼在冰涼的外壁上,心裏翻湧着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她這輩子殺了很多人、救過很多人,但面前這個——一個被自己爺爺親手送進實驗室的孩子——讓她覺得這個世界有時候真的荒誕到令人無言。
她快速在培養艙的控制面板上操作了一遍,把葉明川提供的"脫離程序"輸入系統。
艙內的綠色液體開始緩慢排出,溫控參數從恆溫逐步降到了室溫。
整個過程需要大約十五分鐘。
就在液麪降到一半的時候,她背後的通道盡頭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
是兩個人的腳步聲,沉穩又規律,像是訓練有素的安保人員正在進行常規巡邏。
沈驚瀾身體比腦子先動——她閃身躲到了培養艙背面,把自己縮進艙體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裏,屏住了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
兩個穿着深灰色作戰服的男人從通道那頭走過來,腰間配着槍,手裏端着戰術手電。
其中一個人走到沈驚瀾藏身的那個培養艙前面停住了,用手電照了照艙體側面的控制面板。
"E-09的參數怎麼變了?"
另一個湊過來看了一眼:"……脫機程序啓動了?誰在操作?"
沈驚瀾在艙體背面緩慢地、無聲地摸到了刀袋的開口。
"回控制室查一下登錄記錄。"第一個人轉身往回走。
第二個人跟在後面,但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偏頭往艙體側面看了一眼。
手電光掃過來的一瞬間沈驚瀾已經貼着地面翻滾了出去,刀袋裏的環首刀像一道黑色閃電被她抽出來握在手中。
那人只來得及看見一個黑影從側面掠過來,然後右肩被什麼重物狠狠砸了一下,整條手臂瞬間麻了。
他的同伴聽見動靜猛地回頭,腰間的槍剛拔出來一半,刀背已經精準地拍在他持槍的手腕上,"咔"一聲,槍脫手飛出老遠。
沈驚瀾收刀側身站定,兩個安保人員一個跪在地上捂着肩膀一個舉着發抖的手腕,滿臉驚愕地看着面前這個揹着長刀袋的女人。
她沒下殺手。
刀背拍人只傷不亡,她暫時不想讓這地方的血味觸發更高層級的警報。
"E-09的脫機程序在走,十分鐘之後就能完成。"她低頭看着那兩個男人,"你們要麼在這待着別動,要麼跑回去報信。選前者你們還能活着見到明天的太陽,選後者——"
她手腕一翻,刀尖在冷白燈光下劃過一道寒光。
那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很識相地捂着各自的傷處靠牆坐下了。
沈驚瀾回到E-09的培養艙前,液麪已經降到腳踝的位置了。
艙門自動彈開,她伸手探進艙內,輕輕把那個小小的、溼漉漉的身體抱了出來。
溫熱的營養液沾溼了她整條前臂,懷裏那個小東西的重量輕得不可思議,她小心地用毛巾裹住她,把她貼在自己胸口。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滴"。
非常短促的一聲電子提示音,從頭頂方向傳來。
她仰頭看,天花板的角落嵌着一枚極小的*****,紅色指示燈正在一明一滅地閃爍。
有人從監控室裏看見她了。
沈驚瀾把懷裏的孩子用毛巾裹緊綁在胸前,一手託着她的後腦一手握刀,轉身往通道盡頭跑去。
她一邊跑一邊判斷方位——地下一層的另一側有一處連接地面的通風管道,口徑足夠大,可以通到農場外圍。
後面傳來了腳步聲和急促的呼喊:"有入侵者!攜帶實驗樣本!封鎖A區通道!"
她腳下不停,抱着一個嬰兒跑出了接近專業的短跑速度。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多,越來越近,最近的一道追在她後面不到二十米。
她在轉角處猛地側身閃過,刀背橫掃出去把最近那人拍翻在地,借勢拐進了通風管道的入口,單手扳開格柵鑽了進去,回手用刀柄把格柵重新卡住。
管道里又黑又窄。
她半匍匐着往前爬,懷裏的小傢伙被她用毛巾和外套牢牢固定着,倒也不哭不鬧,只是小手偶爾攥一下她胸口的布料。
她能聽見外面的人聲在管道入口聚攏、敲打格柵、有人喊"她進通風管了,堵出口"。
她咬着牙加快速度,手掌和膝蓋在金屬管壁上蹭得生疼。
管道在一處分岔口分了三條路。
她憑記憶選了最東側那條——通往廢棄農場外圍的一片灌木叢。
爬了將近五分鐘,前方終於透進一絲光亮。
她一腳踹開盡頭的格柵,新鮮的空氣灌進來。
她縱身跳出去落在灌木叢中,雜草高過膝蓋,她抱着孩子貓着腰在草叢裏跑了十幾米,滾進一條幹涸的溝渠裏暫歇。
懷裏的小東西終於發出了第一聲微弱的小貓一樣的哼唧。
沈驚瀾低頭看她,小臉皺巴巴的,眼皮掀開一條縫,黑亮的眼珠子懵懵懂懂地轉了轉。
"別怕。"她把孩子摟緊了些,"帶你出去。"
身後橡膠林的方向傳來更多的腳步聲和引擎聲。
追兵出來了。
沈驚瀾從溝渠裏爬起來,沿着山坡往象叔停車的位置跑。
胸前貼着那個小小的溫熱身體,背後環首刀的刀鞘磕着她的腰骨,夜風灌進耳朵裏呼呼作響。
她跑着跑着忽然覺得腳底下一空——整個人連人帶刀帶孩往下墜了一段,摔進了一個被枯葉覆蓋的淺坑裏。
坑底溼軟,摔得不重,但她懷裏的小傢伙被顛了一下,終於不哼唧了,開始哇哇大哭起來。
哭聲在寂靜的橡膠林裏格外清晰。
沈驚瀾爬起來把她拍了兩下,哭聲變成抽噎,但同時她聽見追兵的聲音比剛纔近了。
她握緊刀柄站起來,把小傢伙往胸口貼緊了一些。
輪胎碾壓枯枝的聲音從林子外面傳來,打着遠光燈的皮卡橫衝直撞地碾過灌木出現在她的視野裏。
駕駛座上的象叔探出半個腦袋喊了一聲:"上車!"
沈驚瀾抱着孩子三兩步跳上皮卡後鬥,象叔一腳油門轟到底,皮卡顛簸着衝下了山坡。
子彈擦着車廂邊緣飛過幾顆,她趴在後鬥裏護着懷裏的孩子,枯枝碎葉被打得亂濺,但她紋絲沒動。
皮卡衝上大路之後追兵被甩遠了些。
沈驚瀾慢慢坐起來靠在車廂擋板上,低頭看着懷裏那個已經止了哭聲、正啃着自己小拳頭的小嬰兒,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胸口的毛巾浸透了她的汗,混着粘液和泥土的氣味,腥腥的、潮潮的。
小傢伙的黑眼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兩顆小小的黑曜石。
她伸手點了一下那小鼻尖。
"你爺爺欠你一條命,我替他還了。"
嬰兒打了個哈欠,把臉往她胸口拱了拱,就這麼睡了過去。
象叔把皮卡一路開到了清邁城外一處漁村旁邊的舊木屋裏。
那是他在湄公河上跑船時用來歇腳的地方,位置偏到地圖上都不一定標得出來,外面堆着幾艘破舊的長尾船和成摞的漁網,看起來就是普通漁民閒置的棚屋。
沈驚瀾抱着孩子進屋,象叔拎了一桶井水進來給她沖洗。
她把毛巾弄溼了,小心地擦拭嬰兒身上殘留的營養液。
小傢伙被她翻來翻去也不鬧騰,只是時不時咂巴兩下嘴,兩隻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像個剛出爐的小肉球。
"葉明川說她大概四個月大。"沈驚瀾邊擦邊跟象叔說,"培養艙裏維持的是穩定發育狀態,跟正常嬰兒的成長速度一致。"
象叔蹲在門口抽菸,看了那孩子一眼,撓了撓頭:"這孩子怎麼辦?帶回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