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但需要有一個醫療系統的接入端口。"林若指了指旁邊一張紙,"你張叔那個診所,就可以。讓他以'國際健康援助項目'的名義接入九個樣本所在地的醫療終端,把參數遠程更新進去。"
"張叔那邊我來聯繫。"沈驚瀾把那一頁折了角收好,轉身看了一圈圍在桌邊的幾個人。
沈若薇緊張但堅定地攥着拳頭,傅沉在電腦前默默覈對數據,傅辭靠在牆邊抱着手臂看她,桃花眼裏沒什麼緊張,反而有種……挺踏實的篤定。
沈驚瀾忽然覺得心裏很穩。
那種感覺跟以前獨自執行任務時的冷靜不一樣。
那時候她背後只有自己,最多還有頻道里"蝰蛇"隔着屏幕傳來的幾條情報。
但現在她身後站着這些人——母親、丈夫、妹妹、小姑子。
他們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沒有人退縮。
"行了。"她把電腦合上,"還有兩個小時,大家去休息一下。零點前我叫你們。"
沈若薇和傅沉各自回了房間。
林若也被沈驚瀾攙着送回東廂房躺下。
正屋裏只剩下沈驚瀾和傅辭兩個人。
傅辭在燒水泡茶。
他把茶葉投進紫砂壺裏,注了開水,悶了一會兒才倒出來。
茶湯金黃透亮,他端了一杯放在沈驚瀾面前。
"你今天一整天沒喫東西。"他說。
沈驚瀾低頭看着那杯茶,熱水氤氳的白氣撲在臉上,她確實覺得胃裏空落落的。
傅辭從廚房端了一碟棗泥糕出來放在她手邊,自己也在桌對面坐下,慢悠悠喝着茶。
沈驚瀾捏了塊糕咬了一口,甜糯的棗泥在舌尖化開,胃裏暖融融的。
"傅辭。"她含着糕含含糊糊地叫他。
"嗯?"
"你當初要是不那麼欠揍,咱倆可能早點好。"
傅辭端茶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她。
沈驚瀾已經低頭喫第二塊糕了,好像剛纔那句話只是一句隨口溜出來的閒話。
但她耳根後面的皮膚有一點淡淡的粉,在昏黃的燈下不太明顯。
傅辭把茶杯放下,嘴角慢慢翹起來。
"你要是早點告訴我你就是雨林裏那個救我的女人,"他說,"我當天就跪下來求你結婚了。"
沈驚瀾差點被棗泥糕噎住。
她灌了口水順下去,瞪了他一眼:"你少來。你當時副駕上坐着兩個**,跪個屁。"
"那是我僱來演戲的。"傅辭雙手枕在腦後靠在椅背上,笑得一臉坦然,"我尋思沈家大小姐回來聯姻,總得讓她知難而退,結果你自己撞上來了。"
沈驚瀾把最後一口糕嚥下去,站起來把碟子收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零點倒計時,別貧了。"
傅辭被她拍得腦袋往前一栽,揉了揉後腦勺,看着她端着碟子走進廚房的背影,低低笑了一聲。
零點整。
沈驚瀾坐在電腦前,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
倒計時歸零的瞬間,她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資金鍊路圖開始逐條高亮——第一組賬戶狀態變爲"審查中",第二組、第三組依次亮起。
十幾秒之內,二十多個賬戶全部變紅,旁邊彈出"凍結"的字樣。
沈驚瀾同時給銀翼西南協作組發了確認信號。
對方秒回:"已出發,預計四小時內完成全部九個樣本的監護權交接。"
她靠向椅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成了。
第一刀切在燭臺的命脈上。
資金鍊斷了,他們的手腳就慢了一半。
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就是搶時間。
要在燭臺反應過來另闢資金通道之前,把那九個孩子的數據穩定性保住,同時在東南亞那批樣本的監護體系裏埋下伏筆。
沈驚瀾站起來走到院子裏。
深秋的夜晚冷得厲害,呵氣成白霧。
她站在那棵銀杏樹下,仰頭看着天上稀薄的星子。
身後傳來腳步。
傅辭走出來,拎了一件厚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帶着他的體溫,暖烘烘地裹住她微涼的肩背。
"不進屋睡?"
"再看一會兒。"沈驚瀾攏了攏外套,"今晚的星星挺亮的。"
傅辭站在她旁邊也仰頭看了一會兒。
京城的夜空被城市燈光遮蔽了大半,但頭頂那一小片深藍裏確實綴着幾顆亮晶晶的星子,在夜風裏安靜地閃着。
兩個人並肩站在深秋的院子裏,銀杏樹的葉子落得只剩枝幹了,月光把枝丫的影子印在青磚地上,細細碎碎的。
沈驚瀾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經過傅辭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偏頭在他臉頰上極快地碰了一下——輕得像一片落葉擦過。
然後她快步進屋,門在身後關上了。
傅辭一個人站在院子裏,抬手摸了摸被碰過的臉頰,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他對着空蕩蕩的院子發出了一聲"你",然後低頭笑了。
笑聲在冬夜將至的空氣裏悶悶地散開,被風捲上枝頭,不知道飄去了哪裏。
資金鍊切斷後的第七十二小時,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九個國內樣本的監護權交接順利完成,張叔以"國際健康援助項目"的名義把林若整理好的基因參數遠程導入了九個孩子所在的醫療終端。
九份新的檔案從系統層面覆蓋了原有的"燭臺專用體檢記錄",至此,燭臺在國內那套撒了十幾年的網絡被連根拔起。
但沈驚瀾沒有放鬆。
她在等待回擊。
燭臺被打斷了資金的左膀右臂,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葉明川那邊暫時沒有動靜,顧明月已經飛回新加坡處理剩下的資產轉移收尾工作,一切看起來風平浪靜。
太靜了。
這種平靜反而讓沈驚瀾心底那根弦繃得更緊。
她一天檢查三次銀翼頻道里的情報更新,派出去蹲守燭臺關聯節點的眼線每天傳回的報告都是"無異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四天晚上,沈驚瀾忙完最後一份交接文件,回到西廂房躺下。
她累極了,幾乎是一沾枕頭就沉入了睡眠。
然後她開始做夢。
一開始,她以爲這就是個普通的夢。
場景是灰濛濛的天空,風裏裹着沙礫和硝煙的氣味,腳下是龜裂的黃土。
遠處有戰鼓聲,沉悶地、一下一下地擂着,像擂在人的胸腔裏。
她低頭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銅綠色的魚鱗鎧甲,腰側掛着長刀,掌心粗糙,指腹有厚繭。
她再抬頭,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城關,城門上懸着一面被箭矢射穿了的旗幟。
戰鼓聲越來越近了,遠處的地平線上湧出一條黑線——那是騎兵,成千上萬的騎兵,馬蹄踏起的塵煙遮天蔽日。
她身邊有人喊了一聲:"將軍!敵軍攻城了!"
將軍。
沈驚瀾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長刀,刀刃上映出一張陌生的臉——她的五官隱約還在,但眉眼之間多了凌厲的劍鋒和風霜磨礪出來的棱角。
這張臉看起來比她現在的樣子大了三四歲,皮膚曬得微黑,左眼角有一道細細的舊疤。
她不是沈驚瀾了。
她是謝棲月。
護國女將軍,戍守北境邊關整整七年,戰功赫赫,朝中無人敢與她爭鋒,連皇帝見了她都要客客氣氣叫一聲"謝將軍"。
可謝棲月這一世活到二十七歲就死了。
死在新婚之夜。
死在枕邊人的匕首下。
那個男人——那個被她從死人堆裏撿回來、親手教他騎馬射箭、替他擋了三支暗箭、最後娶回家做了將軍府上門夫婿的男人——在她最不設防的時候,一刀扎進了她的心口。
她死的時候甚至還攥着他的一隻手,問他:"爲什麼?"
他說:"謝棲月,你擋了太多人的路。"
然後她血濺羅帳,死不瞑目。
夢裏的場景忽然變得極快——前世的畫面碎片一樣湧上來。
封侯拜相時的滿朝恭賀,沙場浴血時的同袍相護,凱旋時皇帝賜婚的聖旨,她披着嫁衣走進喜堂,掀開蓋頭看見那張曾經讓她心動的臉……然後暗紅色的血一點點漫開,涼透了她半邊身子。
沈驚瀾猛地驚醒。
她坐起來大口喘氣,額頭全是冷汗,後背的睡衣被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是沈驚瀾的手,細白纖長,掌心有一道舊疤,但不是刀繭密佈的那種。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
不是夢。
或者說,不只是一個夢。
她掀開被子下牀,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了兩步。
屋裏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老宅西廂房的舊木傢俱、窗臺上那盆綠蘿、摺疊好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一切正常。
但她的腦子裏多了一段記憶。
謝棲月的記憶。
生前的二十七年,從她十六歲初上戰場到二十七歲慘死在婚房裏,每一幕都清晰得像昨天發生的事。
那些馬革裹屍的歲月、那些血與火裏淬出來的情義、那些背叛和傷痛,全都塞進了她的意識裏,跟沈驚瀾這二十五年的人生並行交錯着。
她捂着隱隱發脹的太陽穴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凌晨的風灌進來,冰涼刺骨,吹得她打了個寒噤,腦子裏的脹痛感稍稍減輕了一些。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謝棲月用刀的手跟她用刀的手法一模一樣。
那些軍陣戰術、戰場指揮、騎射格鬥的技巧,跟她這一世學的東西也有七成相通。
就好像……謝棲月是她身體裏另一個沉睡的版本,被什麼東西激活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從墨黑變成深藍再變成灰白。
第一縷晨光照進窗戶的時候,她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門。
院子裏,傅辭已經起了,在井邊打水洗臉。
他聽見動靜回頭,看見沈驚瀾站在廂房門口,臉色蒼白、眼下青黑,整個人像一夜之間被抽走了半條命,他的表情驟變。
"你怎麼了?"他三步並兩步走過來,抬手探她額頭。
涼的,但沒有發燒。
沈驚瀾避開他的手,靠在了廊柱上。
"我做了一個夢。"她說,嗓音有些啞,"夢裏面我是一個將軍,戍守邊關七年,二十七歲那年在婚房裏被人殺了。"
傅辭的手停在半空。
沈驚瀾抬起眼睛看他,那雙圓圓的杏眼裏有一種傅辭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有兩重意識疊在一起,她看他的目光裏同時帶着沈驚瀾的柔和和謝棲月審視般的銳利。
"那個人,"她慢慢說,"長得很像你。"
傅辭整個人僵住了。
沈驚瀾把目光移開,望向院子裏那棵只剩光禿枝丫的銀杏樹。
"你跟我進來。"她轉身走回屋裏,傅辭跟在後面,反手把門關上。
沈驚瀾在桌邊坐下,雙手捧着剛纔倒的一杯溫水,指尖冰涼。
她深呼吸了幾次,把腦子裏那段不屬於她的記憶整理了一遍,然後開口,把自己"夢見"的一切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謝棲月的身世、謝棲月十六歲上戰場、二十七歲被賜婚、新婚之夜被枕邊人殺害。
每一個細節她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包括那個男人的名字——那個從死人堆裏被她救回來的俘虜,她說他叫"晏書瀾"。
傅辭聽到"晏書瀾"三個字的時候,瞳孔猛地一縮。
"你說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