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的隔間裏,沈驚瀾等顧明月從裏面出來洗手的時候,站在她旁邊的洗手檯前打開了水龍頭。
水流嘩嘩響着,她對着鏡子裏的顧明月笑了一下:"顧總,久仰。"
顧明月擦手的動作頓了一瞬,轉過臉來看她。
那雙跟林若相似的眼睛裏飛快地掠過警覺,但面上仍維持着得體的微笑:"你是?"
"沈驚瀾。"沈驚瀾關了水龍頭,抽了張紙巾慢慢擦手,"林若的女兒。"
顧明月的手指攥緊了那塊擦手巾。
她盯着沈驚瀾的臉看了足足五秒,目光從她的五官移到她的眉眼,最後落在她衣領邊緣露出一角的銀羽吊墜上。
顧明月的嘴脣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擦手巾扔進簍子裏,從手包裏摸出一支細長的香菸叼在嘴上。
"出去說。"她聲音壓得很低。
兩人走到宴會廳外側的露臺上。
夜風裹着秋末的涼意吹過來,顧明月點着了煙,深吸一口,朝着夜空吐出一條細細的灰白色煙霧。
她的手指在菸蒂上微微打着顫。
"你媽還活着?"她問,聲音很啞。
"活着。我接回來了。"
顧明月偏過頭,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着她。
"她恨我嗎?"
沈驚瀾靠在欄杆上,偏頭看她:"我還沒來得及問她。不過顧姨——我叫你一聲顧姨,你應得嗎?"
顧明月低頭看着自己指間燃着的煙,菸灰積了長長一截,掉落在露臺的石板地上。
"我該應的。"她的聲音很輕,"你媽當年出事之前來找過我,把她所有的資產都轉給我打理。她說如果她回不來,這些錢讓我用來'做對的事'。我當時不知道她具體在躲什麼人,只知道她惹上了很大的麻煩。"
"然後呢?"
"然後她失蹤了。我拿着她的錢開了公司,本意是想把資產做大,等找到她的時候把更多錢還給她。但做生意的過程中,有人找到了我。"顧明月轉着手裏的煙,"一個自稱'科研機構'的人,說他們是跟你媽合作過的團隊,需要一條穩定的資金通道來繼續'她參與過的項目'。我信了。"
沈驚瀾安靜地聽着,沒有打斷她。
"我幫他們走了三年賬,後來漸漸發現不對。那些人出手越來越闊綽,中間經手的金額越來越大,而且他們的賬目從來不做透明化處理。"顧明月把煙摁滅在欄杆上,"我試圖查他們的背景,被警告了一次。再查,被威脅了一次。那時候我已經被他們套牢了——資金通道一旦建起來,想撤出來,他們有的是辦法讓我的公司一夜之間破產。"
"所以你繼續做了十幾年。"
"我不敢停。"顧明月終於轉過頭來正視沈驚瀾,眼眶有點紅,"你媽下落不明,我手裏攥着她的錢,我不能讓這些錢被查封被凍結。如果有一天她回來了,至少我還能把她的東西還給她。"
夜風又吹了一陣,露臺上的兩盆綠植葉子沙沙響着。
沈驚瀾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機翻出來,調出一份她和"蝰蛇"整理的燭臺資金鍊條截圖,遞給顧明月看。
"顧姨,你經手的那些錢,最終流向的是他們的基因編輯項目。我媽當年爲了保護那些被他們盯上的孩子自願進了實驗室當母本,結果十幾年後她自己的親妹妹在給她仇人當財務總管。"沈驚瀾的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刻,"你不知情,我能理解。但你現在知道了。你還打算繼續嗎?"
顧明月看着手機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資金流轉圖,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她伸手扶着欄杆,肩胛骨微微抖着,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你……有辦法讓我脫身?"
"有。"沈驚瀾收起手機,"但需要你配合。你需要把那條資金通道的完整節點全部提供給我。包括你經手的每一筆錢、每一個收款方、每一層中間殼公司的名字。只要數據全,我有辦法把所有通道堵死。"
顧明月看了她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我回去整理。"她把手包夾在腋下,要走的時候又轉過身,看着沈驚瀾的眼睛,"安安——你媽她……身體還好嗎?"
沈驚瀾對上她那微紅的、帶着忐忑和愧疚的目光,心裏那根繃着的弦鬆動了一些。
"在恢復。要一兩年。"
顧明月點了點頭,抿了抿嘴脣,轉身走了。
沈驚瀾回到露臺欄杆邊,望着遠處京城的燈火長出了一口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傅辭走過來站在她旁邊,遞了杯溫水給她。
"談完了?"
"嗯。她願意配合。"
傅辭跟她一起靠着欄杆,望着那片繁密的城市燈火。
頭頂是深秋的夜空,幾顆星子冷冷清清地掛着。
"你媽要是知道你把她妹妹拉回來了,應該會高興。"他說。
沈驚瀾偏頭看了他一眼,夜風吹亂了她額前的碎髮。
"傅辭,你最近怎麼說話越來越好聽了?"
傅辭轉頭看着她,桃花眼裏映着遠處璀璨的燈火:"我一直說話好聽。"
沈驚瀾輕笑了一聲,拿胳膊肘輕輕撞了他一下。
傅辭被撞得往旁邊晃了晃,伸手虛攔了一下她的肩:"行了,回去再說。外面風大,你的嘴脣又——"
沈驚瀾瞪了他一眼,到底沒忍住笑,轉身推門回了宴會廳。
露臺上的風繼續吹着,把方纔那些沉重的、壓了十幾年的話卷散了,不知道吹向何處。
但至少那些話說出來了。
顧明月那邊的鎖,今晚算是撬開了一道縫。
傅辭跟在沈驚瀾身後走回宴會廳的時候,看着她挺直利落的背影,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女人,好像什麼事情到她手裏,都能被一點一點拆開,再重新拼回去。
他自己也是。
顧明月答應配合之後的第三天,一份詳盡的資金鍊路報告通過加密渠道送到了沈驚瀾手裏。
沈驚瀾把報告打印出來,在老宅正屋的長桌上一字排開,紙頁鋪滿了整張桌面。
傅辭、沈若薇、傅沉湊在旁邊看,林若也拄着竹杖慢慢走過來,坐在桌尾的椅子上低頭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銀行流水截圖。
沈驚瀾用紅筆在紙上連線標註。
一條線從顧明月的離岸基金起始,經過三層殼公司,滲透進沈氏集團的醫藥業務板塊,再從那裏分流出去——一部分進了康寧療養院的母公司賬戶,一部分直接流向緬甸和泰國的幾個境外註冊的研究機構。
另一條線則跟葉明川掛職的那傢俬立醫院有交叉,標註着"專家顧問費"的定期支出。
"這兩條主脈,一條覆蓋國內樣本的'體檢服務'網絡,一條覆蓋東南亞實驗室的運轉經費。"沈驚瀾把紅筆放下,雙手撐在桌沿上,"只要把第一層殼公司的賬戶凍結,後面的所有分支都會癱瘓。"
傅辭拿起其中一張紙仔細看:"凍結賬戶需要走司法程序,時間上來得及嗎?"
"不需要走司法。"沈驚瀾從包裏掏出一枚小小的銀色U盤插進電腦,"銀翼有一條隱祕的金融反制通道,專門用來切斷敵對組織的資金流。這套系統接入國際銀行間清算網絡,可以在三小時內讓指定賬戶進入'可疑交易審查'狀態。審查一旦啓動,賬戶自動凍結,至少維持七十二小時。七十二小時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她把電腦屏幕轉向衆人,上面是一組銀行賬戶編碼。
每個編碼旁邊標註了關聯用途和優先級。
"我把這些賬戶按重要程度排了序。今晚零點,系統自動啓動反制程序,按優先級順序逐一凍結。第一批是關聯康寧和那九個樣本體檢網絡的核心賬戶。"沈驚瀾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晚上九點,"還有三個小時。"
沈若薇在桌邊緊張地攥着拳頭:"姐,那九個孩子怎麼辦?賬戶凍結了,他們的體檢網絡斷了,燭臺的人會不會——"
"會。"沈驚瀾轉過來面對她,語氣沉穩,"所以同步行動。我已經聯繫了銀翼在西南邊境的協作人員,他們會在賬戶凍結的同時,以'異地醫療援助'的名義分別接觸九個樣本所在的福利院,把所有孩子的監護權臨時接管過來。整個過程不會驚動燭臺的基層人員,只會讓他們發現'經費斷了、樣本找不到了'。"
傅辭在旁邊聽着,忽然問:"你不怕葉明川提前收到風聲?"
沈驚瀾的目光落向窗外,夜色濃稠如墨。
"葉明川應該已經知道我媽出來了。但他不知道顧明月是我姨,也不知道她願意配合。"她轉回來看着傅辭,"今晚這一把,賭的是信息差。"
沒有人再說話。
長桌上攤着一片白紙黑字的資金鍊路圖,電腦屏幕上的倒計時一分一秒地跳動着。
林若坐在桌尾,安靜地翻着賬本,像在覈對什麼數據。
她的手指按在某一頁上,輕輕敲了兩下。
"安安。"她抬起頭,"你明天需要給那九個孩子安排一次統一的身體檢查。賬本里記錄的參數需要在七十二小時內導入到他們的監護檔案裏,否則即使是短暫的斷檔,也可能引起生理指標的波動。"
沈驚瀾走過去,低頭看着母親翻到的那一頁。
"能遠程導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