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驚瀾被一股煎雞蛋的香味嗆醒了。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身上蓋着一件陌生又眼熟的男士夾克——傅辭昨天穿的那件深灰色夾克。
她掀開來聞了聞,上面有淡淡的煙味和鬚後水的味道。
走出正屋,院子裏的小石桌上擺了一大盤煎蛋、饅頭片、熱粥和幾碟小菜。
傅辭繫着一條花圍裙站在竈臺邊——那圍裙大概是老房子以前的主人留下的,粉底碎花,跟他那張桃花臉配在一起滑稽得不行。
"你醒了?"傅辭端着最後一碗粥走過來,看了一眼她手裏攥着的夾克,"蓋了一晚上,你那屋沒被子?"
"有被子。"沈驚瀾把夾克還給他,"你自己不怕冷?"
"我皮糙肉厚。"傅辭把粥放在桌上,招呼東廂房裏的傅沉和沈若薇出來喫飯。
傅沉今天氣色好了不少,臉上有了點血色,換了一件乾淨的鵝黃色衛衣,頭髮也梳整齊了。
沈若薇更是精神頭十足,一坐下就抄起筷子夾了塊煎蛋塞嘴裏,含糊不清地誇:"傅辭哥你手藝不錯啊!比我姐夫強多了。"
傅辭挑了挑眉:"你姐夫?"
"就我姐對象唄……"沈若薇嘴裏塞着東西說到一半,忽然反應過來,噎了一下,"哦就是你啊。哈哈哈哈。"
傅辭看了沈驚瀾一眼,沈驚瀾面不改色地喝着粥,假裝沒聽見。
早飯快喫完的時候,沈驚瀾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林月茹打來的,猶豫了一秒還是接了起來。
"喂。"
"沈驚瀾!"林月茹的聲音又尖又急,帶着哭腔,"若薇呢?你把若薇弄哪兒去了?你爸剛纔接到一個電話,說若薇如果再不回家,他們就要——就要——"
沈驚瀾放下粥碗:"說清楚,誰打的電話?"
"不知道!一個男的!說是什麼'檢測中心'的,說若薇的'樣本數據'有異常,必須回訪複查,否則就要上報什麼部門!"林月茹的聲音在發抖,"驚瀾,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樣本?若薇怎麼了?"
沈驚瀾看了沈若薇一眼,沈若薇正咬着筷子看她,表情從茫然漸漸變爲緊張。
"阿姨,這件事說來話長。"沈驚瀾走到院子角落,壓低聲音,"你聽我說,這幾天不管誰打電話來問若薇的去向,你統一說她出去旅遊了,歸期不定。其他任何問題都不要回答。"
"可是那些人說要上報——"
"讓他們報。"沈驚瀾打斷她,"你放心,我心裏有數。還有,你最近小心身邊出現穿白大褂或者自稱醫療機構的人。沈氏集團的合作體檢機構,立刻終止合同。"
林月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以她的性格,這種時候本該破口大罵沈驚瀾故弄玄虛,但這次她反常地安靜了。
"……驚瀾,"她的聲音放低了許多,"若薇到底惹上什麼人了?"
"她沒惹任何人。是有人盯上了她。"沈驚瀾語氣平平的,"阿姨,有些事你現在知道了反而危險。等事情平了我再慢慢跟你解釋。"
掛了電話,沈驚瀾走回石桌邊,沈若薇已經放下了筷子,眼圈有點紅。
"我媽打來的?"
"嗯。有人打電話去嚇唬她了。"
沈若薇攥着筷子的手指緊了緊:"姐,我能不能……回去看看她?我怕她出事。"
沈驚瀾看着她微紅的眼眶,遲疑了一會兒。
"現在回去不安全。但你媽那邊我會安排人盯着。"她轉頭看向傅辭,"你那幾個兄弟裏有靠得住的人嗎?不用多厲害,就每天在沈家別墅附近溜達一圈,看到可疑的人報個信就行。"
傅辭擦了擦手:"周野雖然看起來是個混球,但他家裏開了家安保公司,調兩個人出來盯梢不難。"
"周野?就是你那個喝酒喝到婚禮遲到的狐朋狗友?"沈驚瀾看着他。
"他外在是那樣,但手上功夫還行。"傅辭已經開始打電話了,"我讓他調兩個人,今天下午就能到位。"
安排完這些,沈驚瀾把傅沉和沈若薇叫到正屋裏,給她們看了那兩枚取出來的皮下追蹤器。
"這個我留着有用。"她把密封袋收好,"另外我教你們兩件事。第一,學會識別被跟蹤。如果有人連續三天在你們出現的場合出現同一張臉,那就大概率有問題。第二,學會發求救信號。"她掏出兩枚跟傅沉之前在病房用的那種摩斯編碼紙條差不多的小卡片,上面印了幾組最簡單的暗號編碼,"背熟,緊急時刻用得上。"
傅沉學得很快,她本身就是信息處理能力被強化過的類型,十分鐘就把編碼全記住了。
沈若薇慢一些,但也磕磕絆絆記了七八成。
沈驚瀾拍拍手站起來:"行了,你們今天待在這兒別出門。我跟傅辭出去一趟。"
出門之後傅辭才問:"去哪?"
沈驚瀾報了城西一個地址。
車開到一半,她忽然開口:"傅辭,你十八年前在哪兒?"
傅辭愣了一瞬:"十八年前?我七歲,在京城跟着爺爺奶奶住。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小時候有沒有聽家裏提過,京城發生過什麼……跟孤兒或者遺孤有關的事?"
傅辭想了想:"我爺爺在世的時候好像提過一次。十八年前京郊有一家孤兒院失火了,燒死了好幾個人,但那家孤兒院不在民政系統的正式註冊名單上,官方定性爲非法經營場所,事件處理得很快,媒體基本沒報道。"
沈驚瀾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
"那家孤兒院叫什麼名字?"
傅辭偏頭想了半天:"具體名字我沒記住……但爺爺說過地址,就在現在城西那一帶,靠近老工業區的一片平房裏。"
城西。
老工業區。
孤兒院失火。
十八年前。
沈驚瀾的手指無聲地蜷緊了。
七歲那年她被師父收養,之前的所有記憶空白。
她從不記得自己是從哪來的。
師父走後她查過自己的身世,但所有檔案都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樣乾淨,查不出任何來路。
如果十八年前那場火災跟她的來歷有關……那封存記錄裏寫的"遺孤",是不是就是從火場裏被救出來的那個?
"沈驚瀾?"傅辭見她臉色不對,放慢車速,"你怎麼了?"
沈驚瀾回過神,搖了搖頭:"繼續開。去那個地址看看。"
車子穿過大半個城區,來到城西一片略顯荒涼的老工業區。
很多廠房已經廢棄了,牆上爬滿了枯藤,路面坑坑窪窪的。
傅辭把車停在一片平房區的外面,兩人下了車,站在一條泥濘的小路上。
眼前是一片被鐵皮圍擋圈起來的空地,裏面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
圍擋上的鐵皮鏽跡斑斑,一塊褪色的告示牌歪斜着掛在鐵絲網上,上面寫着"危房拆除中,閒人免入"。
沈驚瀾從圍擋縫隙裏擠了進去。
草叢踩在腳下發出簌簌的聲響,她一直走到空地中央,蹲下來撥開一層厚厚的野草和枯葉,露出了地上一塊殘存的焦黑色水泥地基。
燒過的。
十八年前的火災痕跡,至今還留在地面之下。
她伸手摸了摸那塊焦黑的水泥,指腹擦過粗糙的表面,觸感冰涼又硌手。
她閉上眼睛,努力想從記憶裏搜刮出哪怕一丁點關於這個地方的畫面——但她什麼都想不起來。
七歲之前像一張白紙,乾淨得詭異。
"你認識這裏?"傅辭跟過來,站在她身後。
沈驚瀾沒有回答,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轉身往回走。
走出圍擋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蝰蛇"提前發來的消息:"會長,你讓我查程風的那件事有進展了。他失蹤前一個月,確實有一筆錢轉到了國內,收款方就是那家失火的孤兒院——但收款日期是在火災發生前的第三天。也就是說,火着之前,錢已經匯到了。"
沈驚瀾站在荒草叢生的路邊,拿着手機,一句話都沒說。
三天。
師父在孤兒院火災之前三天匯了錢,火災之後三天帶回了一個七歲的小女孩。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右手掌心那條橫貫掌心的舊疤——那是四年前救傅辭時在雨林裏被刀刃劃的,但除此之外,她身上還有別的舊傷。
左手小臂內側有一片燒傷的痕跡,顏色比周圍皮膚淺,邊緣不規則,像小時候被火舔過留下的。
她從未想過這疤痕是從哪裏來的。
現在她知道了。
沈驚瀾閉上眼睛,深秋的風吹過來,帶着野草和泥土乾涸的氣味。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再睜開眼的時候,眼底翻湧的情緒已經壓下去了,只剩下平靜。
"傅辭。"她叫他。
"嗯?"
"去查一下,十八年前那場火災的遇難者名單。還有,"她頓了一下,"那家孤兒院的負責人是誰。如果還活着,我要見他。"
傅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多問。
"行。我讓人去翻老檔案。"
兩人一前一後沿着泥濘的小路往回走,野草擦過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驚瀾走在前面,背影被午後的陽光拉得長長的,投在荒蕪的地面上。
傅辭盯着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他有一種預感,沈驚瀾身上那層厚厚的、被她自己包裹得很好的外殼,正在一片一片地裂開。
而他什麼都幫不上。
傅辭的辦事效率比沈驚瀾預想的快。
當天傍晚,他從一個專做舊檔案倒賣的灰色渠道弄到了一份十八年前城西那場火災的殘存記錄。
紙頁泛黃發脆,邊緣被火燒過,字跡有些模糊,但大部分內容還能辨認。
兩人坐在正屋的燈下,一起翻看。
火災發生的時間是十八年前的深秋,跟現在差不多同一個季節。
地點是城西老工業區一座二層的舊磚樓,當時掛的牌子叫"晨光兒童關愛中心",其實就是個沒有正規資質的私人孤兒院。
火災起於凌晨三點左右,火勢蔓延極快,趕到時整棟樓已經燒塌了。
官方記錄顯示遇難者共七人,包括六名兒童和一名成年護工。
另有兩名兒童被救出,但其中一個送醫後不治,唯一倖存者是一名七歲女孩,後被民政系統轉送。
沈驚瀾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那個唯一的倖存者,"她的聲音很輕,"後來被誰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