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美蘭想了想:"她那天看起來特別着急,說什麼'不能再拖了',還說要去找什麼東西。她把你抱起來親了很久,說你將來一定會很厲害很厲害……然後就走了,再也沒回來。"
沈驚瀾把照片收進口袋裏,對孫美蘭鞠了一躬。
"謝謝您。這些年辛苦您了。"
孫美蘭拉着她的手捨不得放:"安安,你媽當年走之前留了一樣東西在我這兒,說等你長大如果來問了,就交給你。我一直留着。"
她從木箱最底下翻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裏面包着一枚銀色的羽毛吊墜,跟沈驚瀾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樣,但她的那枚背面刻的是S-07,而這枚背面刻的是一串極細小的字符——
"L-00"。
沈驚瀾的瞳孔驟然收縮。
L-00。
銀翼編年史上從未公開過的零號席。
那個位置不在十二席之列,不屬於正式編制,傳說中是銀翼真正的創始源頭,只存在於老人口述裏。
她的母親,擁有銀翼零號席的身份。
她二十五年的人生裏,有十八年以爲自己是被收養的孤兒,有七年以爲師父是她唯一的親人。
而真相是——她的母親親手把她送到了孤兒院,然後自己去當了"燭臺"的實驗品。
而她做了七年的銀翼第七席,一直在追查的"燭臺",就是用她母親的身體做母本、複製出無數個實驗體的那個組織。
沈驚瀾站在那間昏暗的小屋裏,手裏攥着L-00的銀色羽毛,整個人像被扔進了一桶冰水裏。
傅辭站在她身後,雖然不清楚全部來龍去脈,但看見她臉色慘白、手指顫抖的模樣,他伸手握住了她那隻攥着吊墜的拳頭,掌心乾燥溫熱。
"沈驚瀾,"他低聲道,"不管查到什麼,我都在。"
沈驚瀾緩緩轉過頭看他。
那雙圓圓的杏眼裏翻湧着複雜的情緒,像風暴來臨前的深海。
"傅辭,你不該摻和進來的。"她說。
傅辭握着她的手沒松。
"晚了。我已經摻和了。"
回程的車上,沈驚瀾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副駕駛,手裏攥着那枚L-00的銀色羽毛吊墜,拇指反覆摩挲背面的刻痕。
車窗外的街景從城北老城區的破舊自建房漸漸過渡到寬敞的主幹道,沿路的行道樹光禿禿的,深秋的蕭瑟浸透每個角落。
傅辭專注開着車,餘光時不時往她那邊掃一眼。
沈驚瀾整個人縮在座椅上,脊背微微弓着,跟她平時那種挺拔利落的姿態截然不同。
像一個忽然被抽走了支撐的人。
車子開進衚衕口停下,沈驚瀾卻沒有立刻下車。
她盯着前擋風玻璃上的一隻枯葉看了很久,然後開口,嗓音有些乾澀:"傅辭,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完全不記得七歲以前的事?"
"沒有。但你之前的表現讓我猜到了七八分。"傅辭熄了火,轉過身側對着她,"今天查到的這些——你媽是銀翼零號席,她是F系列母本,你現在是唯一一個沒有被編輯過的她親生的孩子。這一串信息量確實大。你消化不過來很正常。"
沈驚瀾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淺得幾乎看不見。
"我從小到大以爲自己是個被撿來的孤兒。師父在我心裏一直是我唯一的親人,我爲了查他的死,追了七年,把自己從第七席變成全職追兇的瘋子。"她偏頭看向車窗外,衚衕裏的老槐樹在風裏搖着枝丫,"結果現在告訴我,師父收養我不是偶然,他認識我媽。那場火災也不是偶然——"
"你覺得是誰放的火?"
沈驚瀾轉過頭來,眼底恢復了那種清凌凌的光。
"燭臺。"她篤定地說,"我媽當年把我送走之後被他們帶走了,他們怕留下痕跡,就燒了孤兒院。六條孩子的命,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師父能在我被燒死之前把我救出來,說明他當時也在場——他在跟燭臺的人交手。"
傅辭皺着眉:"那師父後來在日內瓦出事……"
"也是燭臺。"沈驚瀾推開車門,"他們追了我十八年。從我還在我媽肚子裏的時候就在追。我做過十二輪基因篩查都沒有被標記,是因爲師父把我的檔案做了手腳,從銀翼系統裏把我的真實血樣替換了。燭臺找了我這麼多年找不到,是因爲他們一直以爲我的基因跟沈若薇和傅沉一樣屬於編輯序列。他們根本不知道我是母本親生的。"
她站在車外,深秋的風掀起她額前碎髮,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她仰頭看着天上薄薄的雲層,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沈若薇的名字,也是巧合?"傅辭跟着下了車,鎖好車門。
沈驚瀾愣了一下。
"沈若薇跟我沒有血緣關係,但她的基因編輯是基於我媽的序列做的。燭臺給她安了'沈'這個姓,又讓她'恰好'進了沈家,當了我同父異母的妹妹。"她轉着手裏那枚L-00吊墜,瞳孔微縮,"沈家有人跟燭臺在合作。"
傅辭的腳步驟然一停。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讀出了對方心裏的猜測。
沈國棟。
林月茹。
或者……兩個人都是。
沈驚瀾拿出手機,給"蝰蛇"發了一條消息:"查沈國棟和林月茹近二十年跟境外機構的資金往來,重點是醫療、生物、製藥相關的方向。越快越好。"
她收起手機,快步走進小院。
院子裏,傅沉和沈若薇正在收拾曬在繩上的衣服,看見兩人臉色不對,同時停下了動作。
"怎麼了?"沈若薇抱着傅沉的外套走過來,"你們臉色好難看。"
沈驚瀾站定腳步,看着沈若薇那張鮮活又無憂無慮的臉。
這個被寵大的、驕縱慣了的小姑娘,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被燭臺安排在沈家生活了十九年,像一枚被種下的棋子。
"若薇,"她開口,"我要問你一件事,你得想好了再回答。"
沈若薇被她嚴肅的語氣弄得有些緊張,攥了攥手裏的外套:"你問。"
"你小時候,你媽有沒有讓你定期喫過什麼藥、打過什麼針,說是補身體或者增強免疫力的?"
沈若薇皺眉想了半天:"……好像有過。我七八歲那陣子,我媽每個月都帶我去一家診所打針,說是提高免疫力。後來大了就不去了。怎麼了?"
"那家診所在哪?叫什麼名字?"
沈若薇搖搖頭:"我不記得名字了,但地址還有印象——就在城南那個婦幼保健院後面的小巷子裏,門臉很小的一個私人診所。"
傅辭立刻掏出手機在地圖上搜座標。
沈驚瀾走過去看屏幕,沈若薇說的那條巷子,距離沈氏集團總部只有十分鐘步行路程。
"這個位置,"沈驚瀾用手指放大地圖,"正好在沈氏集團和康寧療養院之間。它是連接兩邊的中轉站。"
傅沉在旁邊靜靜地聽着,忽然開口:"大嫂,你是不是懷疑沈家的人從一開始就知道若薇的身份?"
沈驚瀾看着她,點了點頭。
"如果林月茹每個月親自帶若薇去打針,那她就是知情者。她要麼是燭臺安排在沈家的執行人,要麼——"她頓了一頓,"她就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利用了。但以我對林月茹的瞭解,她精於算計,不可能稀裏糊塗被人當槍使這麼多年。"
沈若薇的臉一點點白了。
"你是說……我媽她——"
"我還不確定。"沈驚瀾走過去,按住她肩膀,"但這件事我必須查清楚。若薇,如果最後查出來的結果是你媽從頭到尾都知道你是被安排進沈家的——"
"那她也還是我媽。"沈若薇打斷她,嗓音發顫,但語氣很堅決,"就算她……就算她真的知道什麼,她養了我十九年,她對我好是真的。我沒辦法不認她。"
沈驚瀾看着她微紅的眼圈,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行。那我們找到證據之後再說。"
當天晚上,"蝰蛇"的回信到了。
內容比沈驚瀾預想的更震撼。
沈國棟過去十五年間,每年都有固定金額的款項流向一家境外醫療研究機構,收款方名字是一串英文字母縮寫,但經過"蝰蛇"的渠道反查,那家機構的實際控制方正是"燭臺"的關聯公司。
林月茹這邊更直接——她的私人賬戶在過去十年間,按月接收一筆來自同一關聯公司的"顧問費",金額不算大,但持續穩定,像長期僱員的工資流水。
沈國棟是主動出資方。
林月茹是接受方。
兩個人各司其職,共同維護着沈家這枚"棋子"的正常運轉。
沈驚瀾把手機屏幕翻轉給傅辭看的時候,傅辭的臉色沉得像鍋底。
"你爸每年給燭臺打錢?他自己不知道這是幹什麼的?"
"他知道。"沈驚瀾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到幾乎沒有溫度,"沈氏集團早些年做建材起家,但後期拓展的醫藥板塊一直有奇怪的注資來源,我當時查到過痕跡,但被我爸以'商業機密'爲由擋回來了。現在想想,他是在給自己的'合作伙伴'洗錢。"
她翻到另一份郵件記錄。
沈國棟跟境外機構的往來郵件裏,有一封提到了"樣本維護成本"——每個月固定支出的"維護費",對應的正是沈若薇的"日常健康管理"。
也就是說,沈國棟一直知道自己這個"女兒"是什麼。
沈若薇對他來說從來就不是女兒,是一筆每個月都要花錢維護的"投資品"。
"噁心。"傅辭把手機推回去,臉色鐵青,"親生父親把女兒當實驗品養的。"
沈驚瀾沒說話。
她的表情太平了,平得像一面結冰的湖面。
傅辭見過她翻八十八樓外牆、徒手爬通風管道、手腕翻轉間取人性命的各種模樣,但沒見過她這樣的——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沈驚瀾。"他彎下腰,湊近她的臉,"你要是想哭就——"
"我不哭。"沈驚瀾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走向院子,"我去透口氣。"
傅辭沒攔她。
院子裏月光很淡,薄薄一層鋪在青磚地上。
沈驚瀾站在桂花樹底下,風吹過來,枯葉打着旋落在她肩上。
她仰頭看着天上被薄雲遮了大半的月亮,呼吸很輕很淺。
沈若薇從屋裏跟了出來,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踟躕着不敢上前。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