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瀾沒回頭。
沈若薇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帶着哭腔:"姐,我爸……他真的是那樣的人?"
沈驚瀾終於轉過身來。
月光照在她臉上,線條柔和,目光清晰。
"若薇,不管他是不是,"她說,"你不欠沈家任何東西。你是你,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他當初把你接進沈家是爲了利用你,但他不知道——"她走過去,抬手把沈若薇肩上的落葉拂掉,"他接回來的這個女兒,將來會活得比誰都好。"
沈若薇的眼淚"啪嗒"掉了下來。
她一頭扎進沈驚瀾懷裏,悶聲哭了起來。
沈驚瀾僵了一瞬,然後伸手圈住了她,手掌輕輕拍着她的後背。
傅辭靠在門框上看着這一幕。
院子裏兩個女孩抱在一起,月光照着一地枯葉,遠處有夜鳥啼了一聲,空曠又悠長。
傅沉也走了出來,站在他旁邊,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哥,"她輕聲說,"大嫂以後會跟我們住一起吧?"
傅辭偏頭看了妹妹一眼。
傅沉臉上已經沒了前幾天那種灰敗的病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定的、像下了什麼決心一樣的神情。
"怎麼,你想跟她住?"
"想。"傅沉拉了拉他的袖子,"哥你爭點氣,別把人氣跑了。"
傅辭:"……"
院子裏的桂花樹又落了一陣葉,沈若薇的哭聲漸漸止了。
沈驚瀾鬆開她,替她抹了把臉上的淚,拍了拍她的後腦勺。
"行了。進屋睡覺,明天還有大事要做。"
沈若薇抽着鼻子乖乖走了。
傅沉也跟了進去。
院子裏只剩下沈驚瀾和傅辭兩個人,隔着一棵桂花樹,月光落在中間的地面上。
"沈驚瀾。"傅辭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明天打算從哪兒開始?"
"沈國棟。"沈驚瀾把垂在臉側的頭髮別到耳後,動作自然又利落,"明天我去找他攤牌。他把沈若薇當'投資品'養了十九年,這件事他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傅辭欲言又止了片刻。
"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沈驚瀾衝他彎了彎嘴角,笑容裏恢復了往常那種遊刃有餘的意味,"沈家的家事,我自己料理。"
她轉身往屋裏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半個身子。
"傅辭。"
"嗯?"
"今天謝謝你。"
傅辭靠在桂花樹的枝幹上,桃花眼在月色裏亮晶晶的,嘴角勾了勾。
"謝我什麼?"
沈驚瀾沒回答,徑直進了屋,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月光下,傅辭一個人站在院子裏,低頭看着地上兩人交疊過的影子,無聲地笑了一下。
夜色濃稠如墨。
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懸而未決的身世、母親生死不明的真相,都被暫時按捺在了一座小小的四合院的圍牆之內。
但明天太陽一升起來,所有的賬,都要一筆一筆開始算。
第二天的太陽照常升起來了。
沈驚瀾在五點就醒了,比平時早了整整一個小時。
她坐在牀邊,把L-00那枚銀色羽毛吊墜穿了一條新的細皮繩掛在脖子上,貼肉戴着。
兩枚羽毛吊墜挨在一起,一枚刻着S-07,一枚刻着L-00,碰在一起發出極輕的金屬磕碰聲。
她低頭看着它們,像是看着自己兩條並行交錯的生命線。
一條是從七歲開始的刀光劍影,一條是從出生就開始的暗潮洶湧。
沈若薇還在隔壁廂房睡着,呼吸聲隔着薄牆傳過來,均勻又平穩。
傅沉大概也還在睡,整個小院安安靜靜的,只有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上蹦跳。
沈驚瀾換了一件黑色的高領薄毛衣,袖口收緊,利落又幹脆。
她沒帶刀片,也沒帶那根淬毒鋼針,只把兩枚銀羽吊墜塞進領口內藏好——今天是去見沈國棟,她要把話說清楚。
車子開出去的時候,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沈氏集團大樓還黑着,保安在值班室裏打瞌睡。
沈驚瀾刷了自己的門禁卡——這卡是上次來的時候沈國棟讓人給她辦的,說是"以後方便來公司"。
她徑直上了頂層,沈國棟的辦公室在最裏面,門縫裏已經透出了燈光。
她敲了兩下,沒等回應就推門進去了。
沈國棟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着一堆文件,手邊一杯濃茶冒着熱氣。
看見沈驚瀾這麼早就出現在門口,他愣了愣,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驚瀾?你怎麼來了?這麼早——"
沈驚瀾走到辦公桌前,把那疊打印好的證據資料"啪"地扔在了桌面上。
沈國棟低頭一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
境外機構的匯款記錄、定期支付的"樣本維護費"、跟燭臺關聯公司的往來郵件截圖、林月茹按月領取的"顧問費"流水,整整齊齊排了一桌子。
沈國棟的嘴脣哆嗦着,慢慢抬起頭來看着自己這個女兒。
"驚瀾,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沈驚瀾在他對面坐下來,脊背挺直,目光像兩把細細的刀釘在他臉上,"解釋你每個月給境外機構打錢,打的是你親生女兒的'維護費'?解釋你把若薇接進沈家這十九年,從頭到尾只當她是你們給燭臺養的實驗對象?爸,我叫你一聲爸是因爲你確實是我生物學上的父親,但你配嗎?"
沈國棟的手在桌面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啞着嗓子說,"當年……是你媽先找到我的。"
沈驚瀾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媽?"
沈國棟閉了閉眼,像在把一段埋了二十多年的往事艱難地翻出來。
"你媽懷你的時候來找過我,說她在被人追殺,孩子生下來不能跟着她,求我幫忙找地方安頓你。我當時……年輕、怕事,我沒敢接這個爛攤子,把她推給了孫美蘭那家孤兒院。"
沈驚瀾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慢。
"後來呢?"
"後來那場火着了,我聽說你被人救走了。沒過幾年,有個自稱'科研機構'的人找到我,說他們手裏有一個孩子,跟當年那個被大火燒掉的孤兒院裏逃出來的孩子有相似的基因特徵。他們問我願不願意收養這個孩子,條件是——"沈國棟的手在抖,"條件是我每年給他們支付一筆'撫養補助',並且在公司業務上配合他們做一些醫藥方向的資金流轉。"
"你答應了。"
"我……"沈國棟低頭看着桌面,"我當時覺得,反正就是一個女兒,養着就養着。若薇來了之後確實像真的一樣,林月茹很喜歡她,我雖然知道她不是正常孩子,但也……把她當親生的養了。"
沈驚瀾安靜地聽完。
整間辦公室裏只有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着,茶水涼了,白色的熱氣不再升騰。
"爸。"她終於開口,聲音異常平靜,"你從頭到尾都知道若薇是什麼。你知道她的基因被人動過,你知道她背後有組織在盯着她,你知道你每個月打的那些錢是供給誰用的。你什麼都知道,但十九年來你一個字都沒說過。"
沈國棟的臉灰敗得像一張廢紙。
"驚瀾,我——"
"你不用解釋了。"沈驚瀾站起來,把那一疊證據收好,居高臨下看着他,"我只跟你說兩件事。第一,若薇現在安全了,我不會再讓她回沈家。第二,從今天開始,你跟燭臺那邊的所有資金往來必須立刻切斷。如果你繼續跟他們有任何聯繫,別怪我不認你這個父親。"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沈國棟在後面喊了一聲:
"驚瀾!你媽她——她還活着嗎?"
沈驚瀾的腳步驟然停住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側了側臉。
"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
沈國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又低又啞:"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緬甸。她被人帶走之前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她說——"
"說什麼?"
"她說,'如果安安以後來找你,告訴她,媽對不起她。'"
沈驚瀾站在門口,攥着門把手的指節微微泛白。
她沒有回頭,沒有回答,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的盡頭有一排落地窗,晨光從玻璃外面鋪進來,金燦燦地灑了滿地。
沈驚瀾迎着那道光一路往前走,走到窗前停下來,手撐在冰涼的大理石窗臺上,低頭望着腳下還在沉睡的京城。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沒察覺。
她伸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溼了一片。
她對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好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把最後一點淚意壓回了眼底深處。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警覺地轉身——看見林月茹拎着一隻LV手包站在走廊另一頭,化了精緻的妝,但眼底兩個黑眼圈怎麼也蓋不住。
她看見沈驚瀾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腳步踟躕了一下,但最終還是走了過來。
"若薇呢?"她問,聲音比平時低很多。
"在我那兒,很安全。"
林月茹抿了抿嘴脣,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那些什麼'機構'的事,我不知道。老沈這麼多年從來不讓我碰他的醫藥業務,我只知道每個月有一筆錢打進我賬戶,他說是顧問費,我從來沒問過。"
沈驚瀾看着她。
"你給若薇打的那些針——"
"是她小時候體弱,醫生說定期打增強免疫力的針,我不是故意的!"林月茹的聲音急起來,眼圈泛了紅,"我不知道那是……是那種東西。驚瀾,我真的不知道。"
沈驚瀾看着這個一向高高在上、跟她針鋒相對了這麼多年的繼母,此刻紅着眼眶、手足無措地站在走廊上,看起來跟一個普通的、擔心孩子的母親沒什麼兩樣。
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若薇那邊我會照顧,你不用操心。但是阿姨——"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