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辭回了一個字:"行。"
他把手機扔回副駕駛座上,踩下油門。
車子匯入清晨的早高峯車流之中,混在一排尾燈裏,慢慢地、不起眼地朝城郊方向駛去。
越南峴港,午後。
海風帶着鹹腥的氣味從港口方向吹來,混着柴油和漁獲的潮氣。
沈驚瀾穿着一身當地常見的淺色短袖襯衫和長褲,戴着一頂舊草帽,沿着港口邊緣的步道慢慢走着。
看起來就像一個在漁港散步的遊客。
她在碼頭盡頭的一間茶棚裏見到了"獵隼"、"夜鶯"和"山貓"。
獵隼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顴骨高,皮膚黝黑,穿一件跟當地人無異的舊汗衫。
他是銀翼第六席,主攻近身格鬥和地形偵察。
夜鶯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乾瘦精悍,扎一條及腰的麻花辮,擅長電子設備和通訊攔截。
山貓看起來最年輕,二十五六歲,但檔案顯示他已經入席七年了,主攻遠程狙擊和火力壓制。
四個人在茶棚裏碰了頭,沈驚瀾把方敬之給的圖紙攤在桌面上,外面罩了一件大褂遮住。
她指着圖紙上標註的一個紅圈:"地下設施在這個廢棄漁港的正下方,深度大約十五米。地面入口僞裝成了舊冷庫的機房,有電子門禁和紅外線雙重複合安保。我們兵分兩路——"
她用指尖在圖紙上劃了兩條線:"山貓和獵隼從海上的廢棄棧橋那邊下水,從排水管道入口摸進去,負責地下一層的胚胎樣本轉運。夜鶯跟我從地面入口正面突破,目標是地下二層的服務器機房。只要把數據核心拿到手,燭芯整個東南亞網絡的運作就會癱瘓。"
山貓嚼着檳榔含糊地問了一句:"地下三層呢?"
沈驚瀾看了他一眼:"葉明川和方敬之的資料裏都沒有地下三層的結構圖。我懷疑燭芯本人或者他的核心繫統就在那個區域。但不急着碰——先把樣本和數據拿到,地下三層的事後面再議。"
獵隼點了點頭,把圖紙折起來收進防水袋裏:"幾點動手?"
"今晚十二點。換崗空檔期,方敬之說這個時間段的安保人員會減到最低配置。"
四人散了。
沈驚瀾又在茶棚坐了一會兒,海風把她的草帽吹得輕輕晃動。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碼頭遠處那些廢棄的漁船殘骸上。
鏽跡斑斑的船殼半沉在水裏,海鳥停在上面啄食。
今晚過後,這片海面上大概會有新的火光升起來。
晚上十一點半,四個人在預定的集合點重新碰頭。
山貓和獵隼換了黑色的水靠和潛水裝備,腰間掛着防水武器袋。
夜鶯揹着一隻信號***和一臺加密終端。
沈驚瀾把環首刀從帆布袋裏抽出來,用黑色絕緣膠帶把刀身全部纏了一遍,反射面被徹底掩蓋,只剩一柄啞光的黑刃。
"出發。"
山貓和獵隼無聲滑入了港口暗處的水面。
沈驚瀾和夜鶯貼着廢棄碼頭的陰影摸向那座舊冷庫機房。
地面入口跟方敬之描述的一模一樣。
門禁系統是雙重的——密碼面板加上虹膜掃描。
沈驚瀾已經提前準備好了葉明川給的虹膜貼片,這次在裏層加了"蝰蛇"遠程破解的密碼覆蓋程序,雙重驗證在五秒內同時通過,金屬門無聲滑開。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寬樓梯,冷光燈照得通道慘白一片。
沈驚瀾走在前面,夜鶯跟在後面兩米,兩人一前一後貼着牆壁下行。
地下一層的空間比清邁小一些,但佈局類似。
培養艙沿牆排列,十個艙體裏的綠色液體在冷光下泛着幽幽的熒光。
沈驚瀾數了數——九個。
她上次帶走念念之後的空缺還在,其餘九個樣本完好無損地待在艙裏。
"獵隼山貓,你們到了嗎?"她對着耳麥低聲問。
"在排水管出口了,三十秒後到位。"
"夜鶯,你去啓動'脫機程序',我守着入口。"
夜鶯無聲地閃向控制面板。
沈驚瀾橫刀守在通道入口處,黑刃貼着牆面,只等第一批警報響起。
三十秒後,九個培養艙的綠色液麪開始同步下降。
排氣閥發出低沉的"嘶"聲,整個地下一層籠罩在一層緩慢流動的白霧之中。
但與此同時,通道盡頭傳來了急促的警報聲——電子蜂鳴刺耳地響起,紅色警示燈開始瘋狂閃爍。
沈驚瀾握緊刀柄,對着耳麥壓低聲音:"被發現了。加速。"
她話音剛落,通道拐角處衝出來三個持槍的安保人員。
沈驚瀾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動了——黑刃帶着破風聲斜劈出去,刀背精準拍在最前面那人持槍的手腕上,槍脫手;第二擊刀柄橫砸在第二個人的太陽穴,那人悶聲倒地;第三個人舉槍瞄準的零點幾秒空檔裏她已經欺身而入,膝蓋頂上對方腹部,刀背補了一記後頸。
三下全在五秒之內完成,乾淨利落。
夜鶯在後面忙而不亂地操作控制面板,九個艙體的液麪已經降到膝蓋位置了。
獵隼和山貓從排水管出口鑽了出來,山貓扛着一隻大號的防水轉運箱,獵隼拔槍警戒着另一側入口。
"快點!"沈驚瀾守在通道口,黑刃擋在身前。
通道深處傳來更多的腳步聲,至少五六個人正在往這邊湧來。
山貓和獵隼手腳麻利地把九個完成了脫機程序的嬰兒從艙體裏抱出來放進轉運箱,保溫層和氧氣供給迅速接通。
夜鶯拔出了服務器硬盤,合上終端機箱蓋。
"走!排水管撤!"
沈驚瀾殿後。
她用刀背掃退追到最近的兩個安保人員,轉身追着夜鶯的背影跳進了排水管出口。
管道里潮溼逼仄,幾個人抱着裝滿嬰兒的轉運箱半爬半跑,身後追兵的槍聲隔着幾層混凝土壁悶悶地傳來。
山貓在前頭踹開了排水管盡頭的格柵。
海風湧進來的一瞬間沈驚瀾深吸了一口帶着鹹腥味的空氣,她第二個從出口跳出來,腳踩在齊小腿深的海水裏。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大片銀白色的光斑。
幾個人涉水跑向停在棧橋下面的接應快艇。
身後廢棄漁港方向傳來爆炸聲——獵隼設置的定時阻燃裝置引爆了,火光沖天而起,燒紅了半邊夜空。
快艇馬達轟鳴着衝出港口,把一個燃燒着的漁港甩在了身後。
海浪拍打着船身,夜風裹着硝煙和海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轉運箱裏的九個嬰兒安靜地睡着,對外面發生的這一切毫無知覺。
沈驚瀾坐在船尾,黑刃橫放在膝蓋上。
刀身上的黑色膠帶被海水泡得有些翹邊了,她一片一片揭下來扔進海里,露出底下暗色的刀身。
那道暗紅色的裂紋在海面的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像是又活過來了一點。
獵隼坐在船頭,回頭衝她喊了一聲:"S-07,服務器硬盤拿到了。地下二層的數據完整,夠查一陣。"
沈驚瀾點了點頭,把刀裹進防水布裏。
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飛,她靠着船沿仰頭看着天上那輪月亮。
海面上除了他們這艘快艇的轟鳴之外一片寂靜,遠方的峴港燈火漸漸成了天際線上一串模糊的光點。
九個孩子。
救出來了。
她從口袋裏摸出那張照片——那張民國六年周家次女的老照片——在月光下又看了一眼。
照片上那個穿學生裝的女人眉眼彎彎地看着她,像一個隔了一百年在微笑的故人。
她把照片收回口袋,閉眼靠在了船沿上。
海風還在吹,浪花撲打着船殼,快艇載着一船的人和火光的餘燼,朝着北方一路破浪而去。
快艇在海面上航行了將近四個小時,在越南北部一處偏僻的漁村靠岸。
象叔早就在岸邊等着了,旁邊停了一輛改裝過的廂式貨車,車廂裏鋪了保溫墊和氧氣設備,正好能安頓九個嬰兒。
沈驚瀾和夜鶯小心翼翼地把嬰兒逐個從轉運箱裏抱出來放進車廂的保溫墊上。
九個小小的身體安安靜靜地蜷在軟墊裏,睡着了都攥着小拳頭,偶爾有一個咂咂嘴,露出無意識的微笑。
山貓靠在岸邊一根木樁上,拿根菸叼在嘴裏沒點,看着那些嬰兒忽然說了一句:"我從小到大沒見過這麼多嬰兒湊一塊兒,感覺像開幼兒園。"
獵隼蹲在旁邊用海水洗臉上的灰,悶聲道:"你小時候不比他們大多少就進訓練營了,能見過幾個嬰兒。"
山貓撇了撇嘴沒接話。
沈驚瀾最後一個把嬰兒安置好,直起腰關上車廂門。
她走到海邊,蹲下來把雙手浸在海水裏洗了洗,清涼的潮水沖刷着指縫間沾的泥沙和浮塵。
她低頭看着海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浪花打碎又拼合,拼合又打碎。
夜鶯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遞了瓶水給她:"S-07,這次順利得有點不正常。"
沈驚瀾接過水喝了一口,偏頭看她。
夜鶯抱着膝蓋望着海面,麻花辮垂在胸前:"清邁那次你剛一露面就被監控拍了,峴港這次前面都很順,但後面警報響得也太快了。像是有人提前知道我們要來,故意在某個時間點放了行,等我們拿到東西才拉警報。"
沈驚瀾的眉心輕輕一斂。
"你覺得有人暗中開了路?"
"說不好。"夜鶯喝了一口水,"但地下二層的數據服務器位置太明顯了,跟入口之間的安保通道恰好只有三個人巡邏,那三個人被你五秒內放倒,後面的援兵足足慢了三十秒纔到。三十秒的時間差,恰好夠我們完成脫機和硬盤拷貝。"
沈驚瀾把水瓶放在膝蓋上,望着遠處月光下的海平面。
如果真有人暗中開了路,那個人會是誰?
方敬之?
葉明川?
還是——她忽然想到那張照片。
那張民國六年的老照片上,周家次女坐在兩個軍裝男人中間,笑得溫婉又從容。
她跟這張照片裏的兩個男人之間,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