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川放下了筆。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銀框眼鏡用白大褂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後,看沈驚瀾的目光變了——從溫和的老醫生變成了一種沈驚瀾很熟悉的東西。
那是銀翼執行官之間纔有的那種互相審視的眼神。
他輕輕嘆了口氣。
"小七。你長這麼大了。"
沈驚瀾的脊背紋絲未動:"葉師叔,別來無恙。"
葉明川聽到"葉師叔"三個字的時候,眼底快速掠過複雜的光。
他把問診記錄本合上放在一邊,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
"你媽出來了。"
"你消息很靈通。"
"那個實驗室的母本容器一觸發警報我就知道了。"葉明川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小七,我勸你一句——把L-00送回去。那不只是她一個人的事,是整個計劃的基石。你把她帶走了,那些已經在編輯工程裏的孩子怎麼辦?"
沈驚瀾攥着椅子扶手的指尖微微收緊。
"哪個孩子?"
"F系列現有的一共二十七個活體樣本。分佈在四個國家,七個城市。"葉明川的聲音依然溫和,但那溫和底下藏着冰冷的底色,"他們的日常維護和基因穩定,都依賴母本的持續提供數據。你媽走了,他們所有人的生理指標都會在半年內出現不可逆的衰退。"
沈驚瀾的瞳孔緩緩收緊了。
"你們拿活人做數據源,還來跟我談'孩子'?葉師叔,你當初從銀翼帶走資料投向燭臺,爲的就是幹這個?"
葉明川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辯駁。
他低頭轉着手中的筆,轉了兩圈,才重新開口:"程風的死,不是我乾的。"
沈驚瀾的手指猛然攥緊了扶手。
"你——"
"他一直是我的師兄。"葉明川抬眼看着她,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沈驚瀾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某種埋了太久、已經磨平了的悔意,"我當初離開銀翼,是因爲他認爲基因編輯這條路絕對不能走,我認爲走得通。但日內瓦的事……我事後才知道。小七,那是燭芯乾的。"
"燭芯是誰?"
葉明川搖頭:"我不知道。三年了,我從沒見過他的真容。所有聯繫全部通過加密節點中轉。但他做事的風格我熟悉——"
沈驚瀾盯着他:"什麼風格?"
"他不要錢,不要權。他要的是'完美的人類基因圖譜'。"葉明川的聲音低下去,"在他眼裏,目前全人類都是殘缺的半成品。他要造一個全新的物種,從基因層面改寫的、不會生病不會衰老的新人類。母本只是第一步。你媽沒跟你說的東西,多得很。"
診室外面忽然傳來敲門聲。
護士的聲音隔門傳來:"葉醫生,下一位病人到了。"
葉明川站起來,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老專家模樣,衝沈驚瀾伸出手:"沈小姐,如果你決定好了,隨時可以聯繫我。傅太太,您先生的身體狀況我建議也做個全面檢查,年輕人胃不好——"
最後半句是說給傅辭聽的。
傅辭挑了挑眉:"你怎麼知道我胃不好?"
葉明川笑了笑,沒回答。
沈驚瀾站起來,拉了傅辭一把:"走。"
出了診室,兩人快步穿過走廊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之後,傅辭才壓低聲音道:"你師叔最後一句話什麼意思?他說你媽沒跟你說的東西多了。"
沈驚瀾站在電梯角落裏,抱着手臂,眉間擰着一個淺川。
"他說二十七個活體樣本分佈在全球四個國家。如果母本被帶走會導致他們生理衰退,那這二十七個孩子就等於被人捏住了命脈。燭芯能拿這個當籌碼,逼我把媽送回去。"
"那你打算怎麼辦?"
沈驚瀾沉默到電梯到達一層,門打開的時候她纔開口。
"先覈實他說的二十七個樣本是不是真的。如果是,那我得找到維持他們基因穩定的替代方法。"她走出大廳,深秋的陽光曬在臉上暖洋洋的,"我師父以前跟我提過一次,說最早的基因圖譜庫裏備份了三份基礎序列數據,銀翼留了一份,燭臺帶走了一份,還有一份——"
她停下來,仰頭看着藍天。
"還有一份,藏在他和我媽當年一起建的某個安全屋裏。如果那東西還在,我可以不用把媽送回去,也能維持那二十七個孩子的數據供給。"
傅辭走到她旁邊,順着她的視線也仰頭看了看天:"那個安全屋在哪?"
"我不知道。"沈驚瀾低下頭,"我媽也不知道。師父只告訴過一個人——他的師弟。也就是剛纔那個葉明川。"
傅辭沉默了。
沈驚瀾轉頭看着他,忽然彎了彎嘴角:"放心,我有辦法讓他開口。"
傅辭看着那個笑容。
小白花的臉,無辜的圓眼睛,嘴角彎着淺淺的弧度,看着跟早上喝豆漿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他知道這笑容背後的底色——那是她準備乾點什麼不太合法的事情之前的標準表情。
"你打算怎麼讓他開口?"
沈驚瀾已經邁步走向停車場了,聲音逆着風飄回來。
"他欠我師父一條命。我拿這個跟他換。"
回到老宅之後,沈驚瀾沒急着去見林若,先回了自己住的西廂房,把門關上,坐到桌前開始整理思路。
葉明川今天的態度很有意思。
他沒有否認自己是燭臺的人,沒有否認母本實驗室的關聯,甚至主動承認了他叛逃銀翼的事實。
但他堅持劃了一條線——師父的死不是他乾的。
他把"燭芯"推出來當擋箭牌,又拋出了二十七個活體樣本的生存威脅來逼她妥協。
如果葉明川說的都是真的,那他現在處在一種微妙的"騎牆"狀態。
他仍然在燭臺的編制裏擔任"火光"的職務,但他對燭芯的真實身份並不完全信任。
他想跟沈驚瀾維持一種可以談判的關係,而不是徹底對立。
沈驚瀾在紙上畫了一個三角形。
三個頂點分別標着:銀翼,燭臺,葉明川。
葉明川站在燭臺那邊,但他留了一條縫。
那條縫裏能塞進去的東西,就是第三份基因圖譜庫的存放位置。
她正在紙上勾畫,門被敲了兩下。
林若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過來,比前幾天有力了許多:"安安,我能進來嗎?"
沈驚瀾連忙起身開門,扶着林若在椅子旁坐下。
母親今天能拄着一根竹杖慢慢走路了,雖然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但跟一週前比已經是天壤之別。
"在寫什麼?"林若探頭看着桌上的紙。
沈驚瀾把思路跟母親說了一遍。
林若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慢慢摩挲着竹杖的節疤。
"那個安全屋,我知道大概的位置。"她忽然開口。
沈驚瀾猛地抬頭。
"當年我跟程風一起建了三個安全屋,一個在歐洲一個在南美一個在京城郊區。第三份圖譜庫具體存在哪一個,程風走之前沒有明確告訴我,但他給過我一樣東西——"林若從貼身衣袋裏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舊鑰匙,黃銅的,齒痕已經被磨得幾乎看不出來了,"他說,如果我將來需要用,就拿這個去京城東郊一家老字號的舊書店,找一個叫'章師傅'的人。"
沈驚瀾接過那把鑰匙,翻來覆去看了看。
黃銅表面有暗綠色的氧化層,齒痕磨損嚴重,顯然被摩挲過很多次。
"師父當時有沒有給你留下地址?"
"有。"林若從記憶裏挖出那個座標,"東郊,槐花街七十三號,一家叫'墨香閣'的舊書鋪。"
沈驚瀾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
她站起來披上外套:"我現在去。"
"安安——"林若拉住她的手腕,目光認真,"章師傅不認識你。程風跟我約定了接頭暗號。你去了要說一句'程先生讓我來取雨天的傘',他會問你'晴天還下雨嗎',你答'程先生說傘在第三排書架後面'。記住,一個字不能差。"
沈驚瀾記在心裏,點了點頭。
出了西廂房,傅辭正好在院子裏劈柴。
老宅冬天取暖還是靠一部分傳統火爐,傅老太太喜歡燒柴火的熱氣,傅辭這幾天被她使喚得劈了一垛木柴。
他拿斧頭的樣子還挺像那麼回事,肌肉線條在被汗浸溼的襯衫下面若隱若現。
沈驚瀾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直起腰擦了把汗:"去哪?"
"東郊,找個人。"
傅辭把斧頭往木樁上一插,拎起搭在欄杆上的外套:"等我兩秒。"
沈驚瀾看了他一眼,沒攔。
車子往東郊開了一個多小時,越走越偏,從高樓林立的城區漸漸過渡到低矮的老舊民居。
槐花街是一條窄得只能容一輛車勉強通過的小巷,兩側是老式的磚木結構房子,灰瓦白牆,牆上爬滿了乾枯的爬牆虎。
七十三號的門臉不大,一塊褪了色的木招牌用舊楷體寫着"墨香閣"三個字,門口兩扇老式木門虛掩着,門縫裏溢出舊書特有的紙張黴味。
沈驚瀾推門進去,傅辭跟在後面。
鋪子裏光線昏暗,四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全是塞得滿滿當當的書架,堆着各種年代的老書、舊雜誌、發黃的畫冊。
空氣中浮動的塵埃在從門縫裏斜照進來的光柱裏緩慢飄舞。
櫃檯後面坐着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穿着灰色棉布褂子,戴着一副老花鏡,面前攤着一本線裝書,正在拿毛筆蘸了硃砂做批註。
他聽見門響,慢吞吞地抬起眼皮看了沈驚瀾一眼,目光又落回書上。
"找什麼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