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再收到任何自稱'機構'的人的聯繫,"沈驚瀾走過去,跟她擦肩而過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別瞞,別拖,別自己處理。否則害死的可能是若薇。"
林月茹站在走廊裏,看着沈驚瀾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手包從指間滑落在地,她整個人慢慢蹲了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無聲地聳動着。
沈驚瀾走出大樓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傅辭打來的。
"怎麼樣?"
"攤牌了。"沈驚瀾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伸手攔了輛出租車,"沈國棟知道不少事,但我媽的下落他還是說不清。"
"你媽給他打過電話?"
"對。緬甸那邊。所以下一步我得親自去一趟。"
電話那頭傅辭沉默了兩秒。
"什麼時候?"
"儘快。"
"行,"傅辭的聲音沒有半分猶豫,"我跟你一起去。"
沈驚瀾愣了一下,低聲道:"傅辭,那是緬甸——"
"我知道那是緬甸。四年前我在那兒差點死了,正好回去把那條線收一收。再說你一個人去雨林裏找一個泡在玻璃罐子裏的女人,總得有人幫你望風。"
沈驚瀾靠着出租車後座,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誰用你望風。"
"我用你望風行吧?"傅辭在那頭笑了笑,"行了,回來再說,給你留了飯。"
掛了電話,沈驚瀾看着窗外流動的街景,心裏那一塊緊繃了很久的東西,忽然鬆了一小角。
她的母親在緬甸。
她要去把她找回來。
這一次,她不會讓任何人再把她從自己身邊帶走。
回到小院的時候,石桌上果然擺着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麪,臥了一個溏心荷包蛋,撒了翠綠的蔥花。
沈若薇和傅沉已經喫過了,正坐在院子的門檻上曬太陽,一個刷手機一個看書,畫面安靜又和睦。
沈驚瀾坐下來喫麪,傅辭端了杯熱水在旁邊靠着廊柱。
"緬北那個雨林,四年前我去過兩次,"他說,"進去容易出來難,你要找的那個位置——白色石頭、倒扣碗形狀、山腰上的溶洞——傅沉說的座標我記得個大概,但真要精準定位,還得找人帶路。"
沈驚瀾挑着麪條吹了吹熱氣:"我有個聯繫人,常年在那一帶活動,綽號'老象',熟悉那片雨林跟走自己家後花園一樣。我回頭聯繫他。"
"行。那具體什麼時候走?"
沈驚瀾想了想:"三天後。這兩天我得把這邊的事情收尾——你那個酒店安保公司的人安排到位了嗎?"
"已經就位了。沈家別墅周圍二十四小時有人輪值,林月茹出門也有人跟着。"
沈驚瀾點了點頭,把最後一口麪湯喝完,擦擦嘴站起來。
沈若薇從門檻上站起來跑過來,拉住她袖子:"姐,你要去緬甸?"
"嗯,去找一個人。"
"危險嗎?"
沈驚瀾看着她寫滿擔心的臉,忽然伸手揉了揉她頭頂的碎髮:"不危險。你乖乖待着,跟沉沉一起,每天喫好睡好,把身體養結實。等我回來再教你那個摩斯編碼後面的進階版。"
沈若薇抿了抿嘴:"那你答應我,平安回來。"
"答應你。"
三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沈驚瀾把這幾天的事情按優先級排了序:先去張叔那兒把沈若薇和傅沉的術後傷口複查做完,確認恢復良好;再去了一趟孫美蘭那裏,把老人家安頓到了一個更安全的住處,託了傅辭的人定期照看;最後是在銀翼頻道里跟"蝰蛇"確認了"老象"的聯繫方式和接頭暗號。
出發前一天傍晚,她一個人坐在正屋燈下,把兩枚銀色羽毛吊墜都摘下來攤在掌心裏看。
S-07是她的身份,她十年刀口舔血換來的席位。
L-00是她母親的,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女人,卻用這樣的方式貫穿了她全部的人生。
她正看得出神,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
傅辭推門進來,手裏拎着一隻戰術背包放在她腳邊:"給你備的。防水、防蟲、內置信號屏蔽層,裏面塞了急救包、壓縮食品、淨水片、多功能刀。你看看還缺什麼。"
沈驚瀾拉開背包翻了一圈,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十幾樣東西,每一樣都挑在刀刃上——不是最好的,但全是雨林環境裏最實用的。
"你包得比我專業。"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在緬北待過兩次的人,這點常識還是有的。"傅辭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落在她掌心裏那兩枚羽毛吊墜上,沒多問什麼,只是說,"明天的機票訂好了,上午十點,先飛曼德勒,然後轉車往北走。"
沈驚瀾把吊墜重新掛回脖子上:"老象那邊呢?"
"聯繫過了,他說會在預定的集合點等我們。不過他額外提了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傅辭的表情微微複雜起來:"他說,如果這次去是爲了找'那個被泡在罐子裏的女人',他讓我們最好做好心理準備——他說那地方周圍布了至少三重安保,紅外線感應、壓力感應地雷、還有人巡邏。不是輕易能靠近的。"
沈驚瀾把背包拉鏈拉好,放在腳邊,平靜地說:"我知道。四年前沉沉只是遠遠看了一眼就被追蹤了那麼多年,說明那地方的防衛級別不低。但再高的牆也有突破口。"
傅辭看着她:"你有計劃了?"
"有。"沈驚瀾站起來,把燈調暗了一些,"到了雨林我再跟你說。今晚早點睡,明天一早出發。"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傅辭在身後叫住她。
"沈驚瀾。"
她回頭。
燈光調暗了的屋子裏,他的輪廓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清晰,那雙桃花眼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晚安。"最後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沈驚瀾彎了彎嘴角:"晚安。"
第二天清晨,小院裏起了薄霧。
沈若薇和傅沉早早醒了,站在門口送他們。
沈若薇眼圈紅紅的,努力裝出沒事的樣子,把一包自己昨天去超市買的零食塞進沈驚瀾背包側袋:"姐,你路上餓了喫。"
沈驚瀾接了:"好。"
傅沉則走到傅辭面前,替他整了整領口,低聲說:"哥,你上次去緬甸差點沒回來,這次帶大嫂一起,可別再一個人往前衝了。"
傅辭低頭看着她,聲音難得地溫和:"知道了。"
兩人出了衚衕,打車去機場。
飛機上沈驚瀾閉眼休息,但腦子一刻沒停。
她在過了一遍雨林的地形圖之後,忽然想到一個細節——傅沉四年前看見的那個山洞,裏面除了玻璃罐子裏的母本之外,還有手術檯和儀器設備。
如果那是燭臺在緬甸的一個重要據點,那它的安保系統大概率跟康寧那套是同一體系。
她從包裏翻出平板,調出康寧地下實驗室的安防佈局圖,跟記憶裏雨林山洞的描述做了對比。
"你在看什麼?"傅辭靠過來。
"康寧的安防佈局,跟沉沉描述的緬甸山洞可能有相似之處。"沈驚瀾放大一個區域,"如果用的是一套標準模板,那壓力感應地雷的佈設位置應該也有規律可循。"
傅辭湊近了看屏幕。
兩人肩膀挨着肩膀,頭幾乎碰在一起,機艙窗外是萬丈高空的白雲。
沈驚瀾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氣味飄過來,傅辭忽然覺得耳根有點熱,不着痕跡地往後挪了挪。
"你臉怎麼紅了?"沈驚瀾頭也不抬地問。
"……機艙暖氣太足。"
"哦。"
經過將近四個小時飛行,飛機降落在曼德勒機場。
出了航站樓,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緬北的深秋跟京城的深秋完全兩個世界,三十多度的氣溫混着潮溼的空氣,沈驚瀾第一時間把外套脫了系在腰間。
兩人在當地租了一輛越野車,往北開。
路況越走越差,從柏油路變成土路,再變成泥濘的林間小道。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他們把車停在一個很小的村落外圍,步行進了林子。
"老象說在第三棵龍腦香樹下面等。"沈驚瀾打着手電照着地圖。
熱帶雨林的夜晚潮溼又悶熱,各種蟲鳴鳥叫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傅辭緊跟在沈驚瀾身後,腳下踩着厚厚的腐殖層,每一步都發出悶響。
他們找到第三棵龍腦香樹的時候,樹幹底下蹲着一個瘦小黝黑的中年男人,穿着褪色的迷彩服,嘴裏叼着一根草莖。
他看見沈驚瀾走近,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
"S-07?"
"老象?"
"是我。"***起來,個子比沈驚瀾矮了半個頭,但肩膀寬厚、肌肉結實,"你師父當年跟我打過交道,我欠他一條命。他說你如果有天來找我,我要全力幫你。"
沈驚瀾心裏微微動了一下——師父連這個都替她安排好了。
"那你知道我要找的地方在哪?"
老象點了點頭,用腳尖在泥土上畫了個簡易地圖:"往東北方向走大概四個小時,有一片被藤蔓覆蓋的石壁,石壁後面是空的。但那附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組感應器,白天巡邏的人換三班,晚上倒是鬆懈一些。"
"看守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