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白天八到十個,晚上減半。偶爾會有穿白大褂的人從裏面出來,但頻率不高。"老象把草莖吐掉,"你們今天進去不太合適,天快亮了。先跟我回營地休息,明晚再動。"
沈驚瀾看了一眼手錶,凌晨四點半。
她確實需要養精蓄銳,便點了頭。
老象的營地在林子深處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搭了幾個防水帳篷,中間燃着一堆將滅未滅的篝火。
沈驚瀾和傅辭各自鑽進一個帳篷,隔着帆布牆,能聽見彼此翻身的輕微聲響。
帳篷裏悶熱潮溼,但沈驚瀾累極了的身體很快就沉了下去。
半夢半醒之間,她聽見傅辭在隔壁帳篷裏壓低聲音講電話,斷斷續續的:"……對,京城那邊盯緊了……我這邊沒事……照顧好她們……掛了。"
她翻了個身,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點。
這傢伙,人在雨林裏還操心着京城那一攤子。
第二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老象帶着兩人摸黑出發。
雨林裏的夜晚比白天更活躍——蛇在枝頭遊動,猴子在樹冠間跳躍,各種夜行動物的眼睛在暗處閃着綠幽幽的光。
沈驚瀾走在最前面,腳步又輕又穩,每一步都精準避開地面的枯枝落葉。
走了將近四個小時,老象忽然停下來,指向前方。
石壁。
整面山岩被墨綠色的藤蔓密密覆蓋着,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跟周圍山體的區別。
但沈驚瀾湊近了看,藤蔓之間有細小的縫隙,縫隙裏透出微弱的光。
有人在裏面。
老象壓低聲音:"再往前走就是感應區了。我只能帶你們到這兒,再往前我不熟。"
沈驚瀾拍了拍他的肩膀:"謝了。你在這兒等我們,天亮之前如果我們沒出來,你就走。"
老象點了點頭,抱着膝蓋在樹根下蹲了下來。
沈驚瀾轉頭看了傅辭一眼。
"跟緊我。"
她掏出平板,調出康寧安防佈局圖,對照着眼前的地形在腦中飛快建模。
壓力感應地雷的佈設通常遵循"梅花樁"規律——每隔一段距離留出安全點,但安全點之間走位的順序有固定規律。
她默算了三十秒,確認了第一條路徑,開始下腳。
左腳踩一塊凸起的石頭,右腳落在一根倒伏的樹幹上,側身閃過一叢灌叢,每一步都踩在她算好的點上。
傅辭跟在她身後,完全復刻她的落腳點,一步不差。
兩人像兩道影子無聲地貼近石壁。
沈驚瀾貼着巖壁摸了一圈,在藤蔓最密的地方找到了一扇僞裝成岩石的金屬門。
門旁邊有一個電子密碼面板,型號跟康寧地下實驗室的一模一樣。
她掏出那根細金屬絲,彎腰開始撬。
三秒鐘,面板外殼卸下。
她對着線路板看了兩秒,手指精準地捏住其中兩根導線對接——門鎖發出一聲悶響,彈開了。
金屬門後是一條窄長的通道,牆壁刷着白色的防火塗料,頂上安裝着日光燈。
跟外面那個幽深潮溼的雨林比起來,這裏簡直像另一個世界。
沈驚瀾閃身進入,傅辭緊隨其後。
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雨林裏蟲鳥的鳴叫。
通道盡頭又是一個房間。
沈驚瀾推開門走進去,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那是一個大約一百平米的空間,正中央立着一個兩人多高的透明圓柱形容器,裏面充滿了淡綠色的透明液體。
液體中浸泡着一個女人——長髮漂浮在水裏,皮膚蒼白如紙,雙目緊閉,胸口有極其微弱的起伏。
她看起來跟照片上那個穿藍白條紋襯衫、扎麻花辮的年輕女人有九分像。
只是老了二十歲,瘦了二十圈,被泡在這種液體裏不知多少年。
沈驚瀾走到容器前,把掌心貼在冰涼的玻璃壁上。
容器裏面的人紋絲不動。
她盯着那張跟自己如出一轍的眉眼輪廓,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傅辭站在她身後,安靜地陪着。
過了很久很久,沈驚瀾才發出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媽。"
容器裏的女人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沈驚瀾整個人僵住了——她以爲那是她的錯覺。
但下一秒,容器裏那個女人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跟她一模一樣的杏眼,隔着淡綠色的液體,慢慢對上了她的視線。
嘴脣無聲地翕動了一下。
沈驚瀾讀懂了那個口型。
"安安。"
沈驚瀾的手還貼在玻璃壁上,指尖冰涼,她感覺到自己的掌心在微微發抖。
容器裏的女人看着她,那雙眼睛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連睜眼這個動作都需要漫長的蓄力。
她的嘴脣又翕動了幾下,沈驚瀾湊近了看,讀出了斷斷續續的幾個字:"快走……他們快回來了……"
沈驚瀾猛地回過神。
她轉身掃視整個房間——除了這個圓柱形容器之外,牆角還有操作檯、一排架着儀器的推車、幾臺嗡嗡作響的低溫冰箱。
她在操作檯旁邊發現了一套控制面板,標註着排水、注氧、溫度調節等功能。
"傅辭,幫我把那個推車推過來。"
傅辭立刻把一臺帶滾輪的金屬推車推到容器旁。
沈驚瀾上手研究控制面板上的按鈕,三秒內確認了排液開關的位置,用力按了下去。
容器底部傳來一陣沉悶的"咕嚕"聲,綠色的液麪開始緩慢下降。
那個降速太慢了,沈驚瀾盯着逐漸退去的液麪,心裏着急,又找不到加速的辦法。
就在這時候,容器裏的女人抬起了右手——那隻瘦得皮包骨的手隔着玻璃壁,掌心貼着沈驚瀾掌心對應的位置。
她的手太瘦了,骨節分明,指甲是淺淺的粉色,但保養得當,像是常年有人替她修剪。
沈驚瀾的喉嚨滾了一下,把自己掌心的溫度貼在玻璃上,隔着那層冰冷的壁面,跟母親的掌心對在一起。
液體終於降到了胸口以下。
女人開始劇烈咳嗽——氣泡從她嘴裏翻湧上來,她整個人蜷着身子劇烈顫抖,但那隻右手始終沒離開玻璃壁。
沈驚瀾立刻繞到容器側面找到密封艙門的開關,用力扳動,艙門"嘶"地一聲彈開了。
帶着藥味的綠色液體嘩啦流了一地。
沈驚瀾伸手把裏面那個瘦弱的身體半拖半抱了出來,女人渾身溼透,重量輕得像一把乾柴。
她靠着沈驚瀾的肩膀大口喘氣,嘴脣青紫,但眼睛始終黏在沈驚瀾臉上,捨不得離開。
"安安……"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長這麼大了……"
沈驚瀾把她打橫抱起來,環顧四周。
當務之急是找一個能讓她暫時休息的地方,但顯然這個實驗室本身就不安全。
她正要開口讓傅辭在前面探路,忽然聽見通道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不止一雙。
沈驚瀾瞬間進入戰鬥狀態,把母親輕輕放在操作檯上靠着,右手已經摸到了腰後的戰術刀。
傅辭比她反應更快,已經閃到了門側,背貼牆壁,手裏攥着那把折刀。
腳步聲越來越近,緊接着金屬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穿白色防護服的男人,戴着護目鏡和口罩,手裏提着一隻金屬採樣箱。
他推門看見滿地的綠色液體和空空如也的容器,整個人愣住了,隨即猛地回頭——
傅辭的刀背已經拍在了他後頸上。
力道精準,人當場軟倒,採樣箱脫手砸在地上,裏面的玻璃試管碎了幾根,液體洇開來一股刺鼻的藥味。
"後面還有人。"沈驚瀾側耳聽着通道里的動靜,"至少兩個,腳步很重,應該是安保。"
她把母親重新抱起來,對傅辭使了個眼色。
傅辭把倒地的白大褂拖到操作檯後面藏好,跟着沈驚瀾往房間後面撤。
這間實驗室的後牆有一排通風管道,口徑不小,能容一個人彎腰通過。
沈驚瀾在康寧時已經摸清了燭臺實驗室通風管道的標準佈局,熟練地拆下格柵,第一個鑽了進去。
管道里又窄又暗,空氣裏有一股金屬和塵土混合的黴味。
沈驚瀾半抱着母親在前面爬,傅辭在後面跟着,腳步聲被管道壁悶悶地迴響着。
他們爬了大約五分鐘,前面出現了分叉口。
沈驚瀾憑着對燭臺建築模板的記憶選了左邊那條,又爬了一小段,管道向下傾斜,盡頭是一扇網格柵。
她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安靜,有風,有鳥叫。
她一腳踹開格柵,新鮮的熱帶雨林空氣湧了進來。
外面已經是石壁的側後方了,四周全是密林,頭頂遮天蔽日的樹冠把月光篩成碎銀般的光點。
沈驚瀾從管道口跳下來,抱着母親在林中穿行了近百米,找了一棵巨大的榕樹根下相對乾燥的凹陷處把人放下。
她從背包裏掏出淨水片和壓縮食品,先餵了母親幾口清水。
女人靠在她懷裏,蒼白的面孔被月光映着,輪廓溫柔又疲憊。
她慢慢伸出手,摸了摸沈驚瀾的臉。
"你跟你爸……長得不像。"她說,聲音比剛纔稍微清楚了一些,"像年輕時候的我。"
沈驚瀾握住她那隻枯瘦的手,發現自己嗓子眼堵得厲害,竟然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媽"。
十八年的空白隔在她們之間,太寬太深了,她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才合適。
還是女人先開口了。
"我叫林若。"她的目光平和地落在沈驚瀾臉上,"但外面的人叫我……零號。L-00。"
"我知道。"沈驚瀾把脖子上的兩枚銀羽吊墜一起掏了出來,"這是你留給我的。還有這枚,是我自己的。"
林若看着那枚S-07的吊墜,眼裏忽然湧出淚來。
"你師父把你教得很好。"她的手指輕輕摩挲着吊墜邊緣,"程風那個人啊,嘴硬心軟。當年我把他拖進這灘渾水裏,是我欠他的。"
沈驚瀾心裏猛地一緊:"師父當年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