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想了想:"往東北方向走了大概五六公里。那一片全是密林,但在山腰的地方有一塊很大的白色石頭,形狀像倒扣的碗。"
沈驚瀾記下了這個特徵。
"好了。"她把手機還給傅辭,站起來拍了拍手,"沉沉,你今晚先好好休息。這個地方很安全,沒人找得到。明天白天我再來看你,順便帶些喫的用的過來。"
傅沉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大嫂。"
這個稱呼讓沈驚瀾和傅辭同時愣了一下。
"怎麼了?"沈驚瀾低頭看她。
傅沉仰着頭,蒼白的小臉在燈光下顯出幾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堅毅:"我白天在醫院給你塞紙條的時候就知道你是行家。你那些動作、你看東西的方式,你站的位置永遠是最佳逃生角度,你身上那些小玩意——我哥可能看不懂,但我看得懂。"
傅辭在旁邊張嘴想說什麼,被傅沉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大嫂,"傅沉攥着她衣角的手收緊了一些,"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驚瀾安靜了兩秒,然後彎下腰,跟她平視。
"我是來護着你哥的人。"她說,語氣很輕,但字字清晰,"至於我到底是什麼人……等你身體養好了,我慢慢跟你說。現在你先睡,好不好?"
傅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慢慢鬆開了手,躺了下去。
沈驚瀾替她掖好被角,關了燈,跟傅辭一起退出了東廂房。
兩人站在正屋的堂屋裏,四目相對。
深秋的夜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吹得堂屋掛的一幅舊字畫邊角微微翻動。
"你剛纔說的'燭臺',"傅辭先開了口,"是什麼?"
沈驚瀾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聽見了?"
"我耳朵不聾。"傅辭在她對面坐下來,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你聽到沉沉學那個發音的時候,你的反應不對。你認識那種語言。沈驚瀾,咱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有什麼事能不能別瞞着我?"
沈驚瀾垂着眼睛想了一會兒。
"傅辭,"她抬起頭,"接下來的話我只說一遍。"
傅辭坐直了。
"你妹妹看見的那個山洞裏的實驗室,是一個代號叫做'燭臺'的國際祕密組織建的。這個組織成立的時間至少超過二十年,主要研究方向是基因編輯和……人工生命體。我所在的機構追查了它六年,一直沒能鎖定它的核心據點。"
"你所在的機構是什麼?"
沈驚瀾從衣領里拉出一條細鏈,鍊墜是一枚銀色的羽毛,跟她的髮夾同款。
她把鍊墜翻轉過來,背面刻着一行極小的編號:S-07。
"銀翼。"她說,"國際僱傭兵聯盟旗下最隱祕的一支情報和行動編隊。我在裏面待了十年,是現役的第七席執行官。"
傅辭盯着那枚銀色羽毛看了很久。
"……所以四年前救我,是你的任務?"
"不全是。"沈驚瀾把鍊墜收回衣領裏,"當時我在追一個目標人物,恰巧路過你被埋伏的那片區域。救你屬於……計劃外的順手。"
"順手。"傅辭重複了這兩個字,表情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麼。
"但後來我查了你的底,"沈驚瀾接下去說,"發現你在暗地裏做的事對銀翼的目標有輔助作用——你在緬北掃的那幾條線正好切斷了'燭臺'的一條資金補給通道。所以從那之後我一直在暗中觀察你,也在幫你擋一些雙龍會的明槍暗箭。你一個月前那批疫苗被截的事,我本來打算出手的,但當時人在歐洲執行別的任務,沒來得及。"
傅辭聽了,良久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衚衕裏的路燈昏昏黃黃的,照着空無一人的石板路,幾隻野貓慢悠悠地走過牆角。
"所以你嫁給我,"他背對着她開口,聲音有點悶,"是因爲任務需要。"
"……也算。"
傅辭的手從窗簾上放了下來。
他又站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消化什麼難以名狀的情緒。
沈驚瀾看着他的背影,一米八七的個子,肩膀寬闊,但此刻微微塌着,像被什麼重量壓住了。
"行了。"他轉過身來,恢復了慣常那種吊兒郎當的表情,衝她揚了揚下巴,"那說正事——現在怎麼辦?康寧那邊明天肯定會發現沉沉不見了,王護士長醒了之後也會把所有事捅上去。"
沈驚瀾走到堂屋正中的老式木桌邊,展開一張她從康寧電腦裏偷拷出來的電子圖紙——那是被截屏後打印出來的,上面標註着康寧內部的管道和線路走向。
"康寧的核心數據都儲存在一臺服務器上,放在地下實驗室隔壁的機房裏。如果他們發現沉沉跑了,第一反應一定是轉移或者銷燬那些數據。"她用指尖點了點圖紙上一個紅圈標註的位置,"所以我們必須趕在他們動手之前拿到那臺服務器裏的全部內容。"
傅辭走過來,站在她身側低頭看着圖紙:"什麼時候動手?"
"今晚。"
"現在?"傅辭看了眼牆上的老掛鐘,凌晨一點四十,"你剛打完一架——"
"王護士長昏了四小時,凌晨四點前她醒不了。兩點到四點之間是康寧換班交接的窗口期,夜間值班的人最少,監控室只有一個人在。"沈驚瀾抬頭看他,"你去不去?"
傅辭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夾克。
"走。"
凌晨兩點,康寧療養院外圍的梧桐樹下。
沈驚瀾這次沒翻牆,她帶着傅辭繞到了建築背面的通風管道出口。
一根直徑約六十公分的金屬管道貼着外牆向上延伸,外面罩着防鳥網。
"你從這兒爬上去?"傅辭仰頭看着那幾乎垂直的管道。
"對。"沈驚瀾已經開始拆防鳥網了,她的手指靈活得像在彈鋼琴,三下五除二解開了綁紮的鐵絲,"從管道爬到四樓外沿,那裏有一扇檢修窗,通到機房隔壁的管道井。"
傅辭看着她又細又白的手腕在那根粗糲的金屬管上扒拉,終究沒憋住:"你爬得上去嗎?"
沈驚瀾已經上了管道——腳蹬牆面借力,腰腹收緊,整個人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協調性沿着管道壁往上躥升,快得像只壁虎。
半分鐘不到她已經到了四樓外沿的位置,低頭衝他比了個手勢。
傅辭站在原地,看着夜色中那個靈活得像貓一樣的身影,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個戴銀色面具的女人在雨林裏飛身連斬三人的畫面。
他低頭摸了摸自己耳側那塊止血貼,忽然笑了一聲,說不清是自嘲還是什麼。
"真他媽離了個大譜。"他小聲罵了一句,開始往上爬。
沈驚瀾已經打開了檢修窗,整個人縮着肩膀鑽了進去,從裏面探出半個頭來等他。
傅辭爬到窗口的時候她伸手把他拽了進去,兩人落在一條狹窄的通風管道井裏。
管道井連通着地下機房的上方檢修層。
沈驚瀾根據圖紙上的標註,摸黑找到了一個檢修口,掀開格柵往下看——下面就是機房,一排黑色的服務器機櫃整齊排列着,屏幕指示燈在黑暗中閃着幽綠的光。
"沒人。"她確認了之後,翻身而下,落地無聲。
傅辭緊跟着跳了下來。
沈驚瀾走到主服務器面前,從口袋裏掏出一枚USB轉接器插進接口。
這是銀翼專用的數據讀取裝置,她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碼。
"大概需要十五分鐘拷貝。"她低聲說,"你在門口看着,有人來了發信號。"
傅辭靠在機房門口,耳朵貼着門板聽着外面的動靜。
走廊裏很安靜,偶爾有管道里水流的聲音嘩啦響過,其餘什麼都沒有。
他偏頭看了一眼機房裏面。
沈驚瀾坐在服務器前面的椅子上,一條腿曲起來踩在椅面上,下巴擱在膝蓋上等着屏幕進度條往前走。
她的側臉被屏幕的冷光照亮,五官淡淡的,沒什麼表情,但眉間有一點極細微的皺褶——她在專心的時候會不自覺地蹙眉。
傅辭看了幾秒,收回視線。
這個女人。
十年前入行,銀翼第七席執行官,追了"燭臺"六年,徒手爬八十八樓高外牆,淬毒鋼針三秒放倒一個人,徒手翻四樓通風管道如履平地。
而他呢?
京城第一紈絝傅三少,表面開賭場玩賽車泡**,實際上偷偷摸摸在緬北運疫苗給窮村子。
好像在她面前,他那些暗地裏做的"好事"都變成了幼兒園級別的小打小鬧。
"傅辭。"
沈驚瀾忽然叫他。
他回過神:"怎麼?"
"拷貝完成了。但我在服務器裏發現了一樣東西。"沈驚瀾盯着屏幕,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SP-9的實驗記錄裏,提到了一個名字——沈若薇。"
傅辭愣了一下:"你妹妹?"
"嗯。"沈驚瀾轉過頭來,屏幕上冷光映在她眼底,"有一份基因比對報告顯示,沈若薇的基因序列跟傅沉的匹配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七。也就是說……"
她頓了一下,接下去的話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說出來。
"她們可能是同一個人工基因編輯工程下的不同'產品'。傅沉和沈若薇,來自於同一個母本。"
傅辭的瞳孔猛地縮緊。
"什麼母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