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棲月的刀法跟銀翼的格鬥術是兩種路數。
銀翼的講究快狠準、一擊斃命,而謝棲月的刀法大開大闔,是戰場上萬人敵的打法。
沈驚瀾試着將兩者融在一起——起手是銀翼的突刺,半路換成了謝棲月的斜劈,中間加了一個她前世最得意的回身斬。
一刀劈下去的時候刀鋒帶着風聲劈開了空氣,收勢時她側身站立,吐出一口濁氣。
傅辭靠在柴堆上看着,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珠子亮閃閃的。
"你好像不太一樣了。"他說。
沈驚瀾收刀入鞘,走過來接他遞的水。
"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傅辭看着她的眼睛,"就是感覺你……更從容了。以前你幹什麼都像趕着要去打仗,現在像已經在戰場上了。"
沈驚瀾仰頭喝了半瓶水,水珠順着下巴滴下來,她隨手用袖子抹了一把。
"傅辭,我問你個事。"
"嗯。"
"你上輩子是幹什麼的?"
傅辭被她問得一愣:"上輩子?"
"就是假設。"沈驚瀾把水瓶放在柴堆上,"如果我說你上輩子是個刺客,後來娶了你的刺殺目標,然後又把她殺了。你會怎麼想?"
傅辭沉默了足足十秒鐘。
"那我一定是有天大的苦衷,不然幹不出這種事。"
沈驚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裏疊了一層謝棲月的東西——沈驚瀾的笑一向是薄薄的、彎着嘴角淺淡又溫和,但現在多了一種飽經風霜之後豁達的開闊,像大漠裏的落日。
"行,"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信你。"
傅辭愣在原地,看着她轉身回屋的背影。
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整個人鑲了一層柔和的暖邊,連走路的姿態都跟以前細微地不同了——脊背更直,步子更大,肩上像擔着一副看不見的鎧甲。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她昨晚到底夢見什麼了?"
沈驚瀾練完刀回到正屋的時候,林若已經在桌邊坐着翻賬本了。
她面前攤開的頁面上用紅筆圈了幾行字,旁邊還寫着註釋。
"安安,你過來看。"林若招手讓她坐下,"我昨晚閒着沒事把賬本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
沈驚瀾湊過去看。
林若指着一頁程風當年記錄的"備註"欄——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數據中間,程風偶爾會用極小的字在頁邊寫一些跟數據無關的話。
像是隨手記的日記、備忘錄,有些甚至只有幾個字。
沈驚瀾之前翻的時候注意力全在主數據上,根本沒細看這些邊角的旁註。
這會兒林若把好幾頁的旁註連在一起讀,拼出了一條隱藏的信息鏈。
"你看這裏,"林若指着其中一條,"'天啓二年,北境大旱,將軍開倉放糧,百姓稱其活菩薩。'"
沈驚瀾的瞳孔微微一縮。
天啓是明朝年號,天啓二年對應的是公元1622年。
那正是謝棲月鎮守北境的時期。
她繼續往後翻。
類似的旁註在賬本的不同頁面上出現了至少七八次,全是關於北境、邊關、將軍之類的描述。
字跡有的潦草有的工整,看起來像是程風在不同年份不同心境下隨手記下來的。
"師父把這些東西寫在基因圖譜庫裏,"沈驚瀾緩緩開口,"說明他早就知道我身上有謝棲月的前世記憶。他甚至在系統性地收集關於那段歷史的碎片信息。"
林若點頭:"程風這個人做事向來有深意。他既然把這段旁註藏在賬本里,就是希望你有朝一日翻到的時候能用上。他把路鋪到這兒了,剩下的你自己走。"
沈驚瀾把那些跟謝棲月有關的旁註全部摘錄下來,整理成一份單獨的文檔。
七條旁註分散在不同的頁面上,合在一起大致勾勒出了一條線索:
天啓二年,北境大旱,謝棲月開倉放糧。
天啓三年,謝棲月剿滅北境馬匪,俘獲數十人。
天啓四年,朝廷派欽差赴北境"覈查軍務",謝棲月與之發生衝突。
天啓五年,晏書瀾出現在謝棲月軍中。
天啓六年,皇帝賜婚。
天啓七年,謝棲月身亡。
時間線很清晰。
從開倉放糧到跟欽差衝突,再到晏書瀾的出現,最後是賜婚與身死。
中間只隔了短短五年。
"那個欽差,"沈驚瀾用筆尖圈出"天啓四年"那一條旁註,"很可能就是關鍵人物。他跟謝棲月起了衝突之後第二年,晏書瀾就來了。再隔一年,賜婚聖旨就下來了。所有的環節都扣在一個人身上——那個欽差。"
林若皺了皺眉:"一個欽差,能左右北境將軍的生死?"
"如果他不只是欽差呢?"沈驚瀾把筆放下,"如果他是朝廷派來'覈查'的幌子,實際上是爲某個更高的權力者鋪路呢?"
她忽然想到什麼,翻開賬本最後幾頁——程風在那裏用更小的字寫了另一組旁註,跟前面那些謝棲月的記錄之間隔了好幾頁空白。
"燭芯,其人無姓無名,面覆鐵具,行蹤如鬼魅。善用朝堂權術瓦解軍中壁壘。數代以來,邊關大將之隕落,背後皆有其手筆。"
沈驚瀾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面。
燭芯。
那個她在銀翼追了六年都沒摸到真容的人。
那個逼葉明川叛逃、控制顧明月資金鍊、在緬甸建實驗室的核心主腦。
那個傅沉四年前在雨林裏驚鴻一瞥卻什麼都沒看見的人。
如果燭芯幾百年前就已經在活動了——
"媽,"她的聲音很輕,"你說的那個'燭臺'組織,最早能追溯到什麼時候?"
林若翻到賬本扉頁背面,那裏有一段程風用鋼筆寫的概述:"燭臺,源起於明末天啓年間。初爲江湖組織,後滲透朝堂。歷數百年而不衰,其主腦代代傳承,代號一以貫之——燭芯。"
沈驚瀾把賬本合上,靠向椅背。
明末天啓年間。
謝棲月活着的那個時代。
燭芯在那個時代就已經存在了,而且專門針對邊關大將下手。
謝棲月是其中之一。
那她死在晏書瀾刀下這件事,燭芯就是背後的推手。
這個認知像一根冷針扎進她的脊椎——她追了六年的仇人,原來在她上輩子就殺了她一次。
"媽,"她站起來,"謝棲月的死因,燭芯至少是主謀。晏書瀾只是那把刀。"
林若看着她驟然銳利起來的眼神,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安安,幾輩子的仇,不差這一時半刻。你要沉住氣。"
沈驚瀾深吸一口氣,慢慢呼出來。
謝棲月壓在心底那團灼熱的怒火被她按住了,沈驚瀾的理性重新佔據了上風。
"你說得對。先查燭芯在當代的代理人是誰。明末的燭芯跟現在的燭芯應該是同一條傳承線,只要順着歷史脈絡往上翻,總有痕跡留下。"
她拿起電腦,給"蝰蛇"發了一條新的任務指令:"查明末天啓年間朝堂中與北境軍務相關的核心人物,特別是有欽差履歷的。看看那些人的後代或者家族傳承中有沒有延續至今的。"
等消息的空隙,她走出正屋透氣。
院子裏傅辭不知道從哪兒弄了一捆竹竿回來,正在搭一個簡易的花架,說是等開春了老太太要在院子裏種凌霄花。
沈驚瀾站在旁邊看他綁竹竿。
他幹這種粗活的手法很熟練,麻繩在竹節上繞了幾圈一拉一緊,結打得結實又漂亮。
"你以前幹過農活?"她問。
傅辭頭也不抬:"小時候暑假被我爺爺扔到鄉下待過三年。劈柴挑水搭架子什麼的都幹過。"
沈驚瀾蹲下來幫他扶住一根歪了的竹竿,兩人肩膀挨着肩膀,手指在竹節上交疊了一瞬。
傅辭的手掌寬大幹燥,指腹有薄繭,沈驚瀾瞥了一眼沒說話,把竹竿扶正了鬆開了手。
"你說你爺爺把你扔鄉下,"她蹲在旁邊的石頭上,"是爲了讓你喫苦?"
傅辭把最後一根麻繩繫好,拍了拍手上的泥:"我爺爺說我爸小時候太嬌慣了,養成了個不靠譜的性子,到我這一輩不能再慣着。結果我還是長成了京城第一紈絝,白費他老人家一片苦心。"
沈驚瀾看着他一副"我就是紈絝我自豪"的表情,嘴角彎了彎。
"你爺爺還跟你說過別的嗎?比如家裏有什麼老一輩傳下來的舊物、族譜之類的?"
傅辭想了想:"有。老宅祠堂裏供着一把刀。說是傅家祖上傳下來的,到現在有好幾百年了。不過我爺爺說那把刀不吉利,誰碰誰倒霉,所以鎖在祠堂後面的暗格裏,鑰匙在我奶奶手裏。"
幾百年的刀。
傅家祖上。
傅晏書。
沈驚瀾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那把刀,我能看看嗎?"
傅辭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讀出了她眼底那層跟平時不一樣的光,沒有多問,轉身去了正院找傅老太太。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手裏拎着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鑰匙。
"老太太說可以看,但不許亂摸亂碰。"
兩人繞過正堂穿過一條窄廊,來到老宅最深處一間常年鎖着的祠堂。
推開門,一股陳年木頭和香燭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供桌上擺着幾排牌位,最上面的那塊寫着"傅氏歷代先祖之靈位"。
傅辭走到供桌後面,蹲下來在地板某處摸索了一會兒,摳開一塊鬆動的青磚,露出下面一個暗格。
暗格裏躺着一隻長條形的鐵皮匣子,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他拿鑰匙開了鎖,揭開匣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