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川。你師父的師弟。"林若看着她的眼睛,"你師父讓他看守一件很重要的東西,他帶着那件東西投奔了燭臺。那件東西——"
她深吸了一口氣。
"是銀翼最初代的基因圖譜庫。裏面記錄了早期所有研究者的基因序列和編輯軌跡。燭臺拿到它之後,才真正完成了'批量生產'編輯體的技術突破。沈若薇和傅沉,都是那之後的產品。"
沈驚瀾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師父的師弟。
銀翼的叛徒。
燭臺的三巨頭之一。
十八年前把母親逼進罐子裏、把孤兒院燒成灰的那些操作背後,有一雙她師父曾經信任的手。
"他人現在在哪?"沈驚瀾的聲音冷得像刀鋒。
林若搖了搖頭:"燭芯纔是真正的主腦,火光和蠟油都在他下面。但如果你要端掉燭臺,火光是你必須越過的第一道坎。他了解銀翼的每一個戰術模板、每一條情報通道、每一個安防死角。你是他的後輩,你會的每一招他都會。"
沈驚瀾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就不按銀翼的套路來。"她抬起頭,眼底重新聚起了那種清凌凌的光,"師父教我的是銀翼的東西,但我用了十年時間自己琢磨出了一套他師弟不知道的打法。"
林若看着她,良久,笑了。
"好。"她握緊沈驚瀾的手,"好。"
門外傳來輕敲聲,傅辭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沈驚瀾,若薇和沉沉到了。"
沈驚瀾出門迎出去,院子裏的銀杏樹葉子金燦燦鋪了一地。
沈若薇和傅沉一前一後從車上下來,沈若薇跑得急,腳下踩了兩片落葉差點摔跤。
"姐!"她一頭撞進沈驚瀾懷裏,"你回來了!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自己去緬甸找你了!"
傅沉也走過來,禮貌地叫了聲"大嫂",目光越過她往屋裏看了一眼。
沈驚瀾注意到她的視線,側身讓開路:"進去吧。我媽在裏面。"
傅沉愣了一下,然後輕輕推開了門。
林若靠在牀頭,看着門口進來的兩個年輕姑娘,目光在她們臉上逐一停留。
沈若薇站在牀邊有些手足無措,傅沉倒是安靜地走近了幾步,蹲在牀邊仰頭看着林若。
"您……"傅沉的聲音很輕,"就是母本?"
林若看着她,像在看一件自己親手塑形卻從未謀面的作品,眼底有說不清的憐惜和歉疚。
"是。"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傅沉的頭,"孩子,受苦了。"
傅沉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咬着嘴脣沒讓眼淚掉下來,但嘴脣微微顫着。
沈若薇也走了過來,林若同樣摸了摸她的頭髮,聲音柔和:"你跟你媽長得像。"
沈若薇"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蹲在牀邊把臉埋在被褥裏。
傅沉在旁邊輕輕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淚到底沒忍住,順着臉頰淌下來。
沈驚瀾靠在門框上看着這一幕,胸口又酸又漲。
她偏頭看向旁邊站着的傅辭,傅辭正好也在看她。
兩人目光對上,誰都沒說話,但沈驚瀾覺得自己好像也不需要說什麼了。
傅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孩子,"老太太的聲音壓得很低,"你那幾個小的,到奶奶這兒來,就都是奶奶的孫女兒了。"
沈驚瀾轉過頭看着這張佈滿皺紋卻穩如磐石的臉,忽然覺得鼻子又一酸。
她用力眨了兩下眼,把那點不爭氣的溼意逼回去,彎了彎嘴角。
"奶奶,謝謝您。"
老太太擺擺手:"去,帶你媽和那兩個小的先安頓下來。傅辭,你跟我來廚房,把那隻老母雞燉上,給你丈母孃補補身子。"
傅辭被老太太拽走了,臨拐彎之前回頭看了沈驚瀾一眼,桃花眼裏全是"我居然要去燉雞"的茫然。
沈驚瀾壓着嘴角的笑意,回身走進東廂房。
屋裏的爐火燒得正旺,暖融融的熱氣裹着薑茶和棉布的氣味。
林若靠坐在牀頭,一手握着傅沉的手一手握着沈若薇的手,三個女人頭碰着頭在說什麼悄悄話。
沈驚瀾在牀尾坐下來,靠着牀頭板的另一側,把腿伸直了輕輕搭在腳凳上。
窗外深秋的銀杏葉被風捲着紛紛揚揚飄下來,像一場金黃色的雨。
屋裏暖意融融的,爐火噼啪響着,不知道誰笑了,然後幾個人一起笑了起來。
沈驚瀾仰頭靠在牀板上,閉了閉眼。
十八年的空,好像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填回來。
林若在傅家老宅安頓下來之後的第三天,精神已經比剛從罐子裏出來時好了一倍不止。
她能自己從牀上坐起來,扶着牀沿下地走兩步,雖然還得有人攙着,但至少不再是連睜眼都費力的狀態了。
傅老太太請了一位信得過的中醫老先生每隔一天上門來替她看診。
老先生姓孟,祖上三代御醫,如今是京城中醫圈的泰斗級人物,早年間跟傅家老太爺有舊交。
他搭了林若的脈,眉頭皺了半天,最後只說了兩句話:"氣血虧到根上了,得慢慢養。不過她底子好,給她一兩年,能恢復大半。"
一兩年。
沈驚瀾聽着這話心裏又酸又穩。
酸的是母親要在牀上養那麼久,穩的是至少能養回來。
這天下午,林若靠在牀頭喝了碗蔘湯,把碗遞給沈驚瀾的時候忽然開口:"安安,你那個銀翼的朋友,'蝰蛇',他查葉明川查得怎麼樣了?"
沈驚瀾從包裏翻出平板調出最近的消息記錄。
"蝰蛇"這幾天一直在跟蹤葉明川的行蹤線索。
根據銀翼的舊檔案,S-12叛逃之後在東南亞活動過一段時間,近幾年的活動軌跡被清理得很乾淨。
但"蝰蛇"通過交叉比對葉明川當年叛逃時帶走的那批研究資料的去向,追蹤到了一組可疑的通信節點,最後鎖定了一個頻率——最近半年,那個頻率每個月都在京城周邊出現過。
"他在京城。"沈驚瀾把平板遞給林若看,"而且不是路過。是長期駐留。"
林若的眉心微微一緊:"他膽子不小。銀翼雖然取消了S-12的編號,但在暗網上對他的懸賞一直沒有撤掉。他敢待在京城,說明他在國內有保護傘。"
沈驚瀾正要說什麼,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蝰蛇"發來的加急消息,只有一句話:"會長,葉明川查到了。他現在的公開身份是——康寧療養院的特聘醫學顧問,掛名在京城一傢俬立醫院。照片我發你。"
沈驚瀾點開附件。
照片上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清瘦,戴一副銀框眼鏡,穿着白大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斯文儒雅,笑起來眉眼溫潤。
放在任何一家三甲醫院裏都能當一個受人敬重的老專家。
但沈驚瀾一眼認出了那張臉。
銀翼內部檔案裏S-12的照片她見過兩次,雖然老了二十歲,但眉骨和鼻樑的輪廓沒變。
葉明川。
逃了二十年的叛徒,燭臺的核心高層之一,現在穿着白大褂坐在京城一家正規醫院裏當"特聘顧問"。
沈驚瀾把平板扣過來,站起來在屋裏踱了兩步。
林若看着她來回走的樣子,開口道:"你想怎麼辦?"
"直接接觸。"沈驚瀾停下來,"他既然敢把身份放在明面上,那說明他有恃無恐。我要當面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帶人去嗎?"
沈驚瀾想了想:"帶傅辭。"
林若彎了彎嘴角。
"你對那孩子,還挺放心的。"
沈驚瀾耳根熱了一下,面不改色地糾正:"他身手不錯,而且他名義上是我丈夫,帶着他去見一個'醫學顧問'不會引起太大懷疑。"
林若笑着擺了擺手,沒再打趣她。
出了東廂房,沈驚瀾在走廊裏碰見傅辭。
他剛幫老太太搬完一箱冬儲白菜,袖子捋到手肘,小臂上沾了點泥。
看見沈驚瀾出來,他把袖子放下來,拿毛巾擦了擦手。
"你媽那邊怎麼說?"
"葉明川在京城。"沈驚瀾把手機給他看,"明天你陪我去一趟他那家醫院。就說身體不舒服看病,掛他的號。"
傅辭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男人:"就是他?"
"對。我師父的師弟。"
傅辭把手機還給她,沒有多餘的問題:"幾點?我開車。"
"早上八點。"
"行。"
沈驚瀾看着他轉身走回廚房的背影,忽然叫住他:"傅辭。"
他回頭。
"明天穿件正經點的西裝,別穿你那件印着骷髏頭的衛衣。"
傅辭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件"死神來了"主題的帽衫,一臉無辜:"我穿這個怎麼了?"
"你穿這個去掛號,人家會以爲你是來鬧事的。"
傅辭撇了撇嘴,到底沒說反對的話,拎着白菜進了廚房。
沈驚瀾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件帽衫背後巨大的白色骷髏頭消失在門框後面,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八點,傅辭如約換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裝。
沈驚瀾打量了他一圈,難得地點了點頭。
西裝剪裁合身,襯得他寬肩窄腰長腿的輪廓全出來了。
他今天沒抹髮膠,頭髮隨意抓了兩把,那種懶散裏帶着幾分正經的樣子,確實像個去私立醫院看病的年輕總裁。
兩人到了醫院,順利掛了葉明川的特聘顧問號。
候診區坐了一圈人,大多是中老年病人,沈驚瀾和傅辭坐進去顯得格外扎眼,但護士沒多問,很快叫了號。
診室不大,乾淨雅緻,牆上掛着幾幅裝裱好的字畫,空氣裏有淡淡的艾草味。
葉明川坐在辦公桌後面,穿着白大褂,銀框眼鏡後面的眼睛溫和而沉靜。
他看到沈驚瀾和傅辭推門進來的瞬間,目光在沈驚瀾臉上停了一瞬——很短暫,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
但沈驚瀾捕捉到了。
他在認她。
"二位,哪裏不舒服?"葉明川微笑着抬手示意他們坐下,聲音和煦得像個真正的老醫生。
沈驚瀾在他對面坐下來,傅辭站在她側後方,狀似隨意地靠牆站着,一隻手插在褲兜裏,另一隻手搭在沈驚瀾的椅背上。
"葉醫生,"沈驚瀾直接開口,不繞彎子,"我最近總是失眠,做噩夢,夢見有人站在我牀邊看我。"
葉明川的笑意微微一凝,但旋即恢復如常,從抽屜裏拿出問診記錄本,筆尖懸在紙面上:"失眠多久了?"
"十八年。"沈驚瀾盯着他的眼睛,"從我七歲那年開始。"
診室裏的空氣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凝住了三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