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昔日師叔亮出底牌

裏面躺着一把刀。

長刀，刀身細直，刀柄用暗紅色的舊布條纏着，布條已經朽爛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柄。

刀刃上有層層疊疊的暗紋，像血滲進鐵裏乾燥後的痕跡。

整把刀沒有刀鞘，就這麼赤裸裸地躺在匣子裏，刀刃上有一道陳舊的裂紋，從刀身中部一直延伸到刀尖。

沈驚瀾蹲下來，看着那把刀。

謝棲月的記憶在腦中轟地翻湧起來。

這把刀的樣子她太熟悉了——這是她前世貼身佩了十幾年的那把環首刀。

刀柄上有她用刀刻的一個"謝"字，如今朽爛的布條下面隱約還能辨認出那個字的輪廓。

她的手伸出去，懸在刀身上方几寸的地方，沒有碰下去。

傅辭站在她身後，安靜地看着她的動作。

他什麼都沒問，但那雙桃花眼裏多了一層瞭然的沉默。

沈驚瀾最終收回了手，把匣蓋輕輕合上。

"看完就放回去吧。"她說，嗓音微啞。

傅辭把暗格重新封好，鑰匙收進口袋。

兩人走出祠堂的時候，陽光正從雲層後頭漏出來，金燦燦地灑了滿院子。

沈驚瀾站在廊下，仰頭迎着那道光閉上眼，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

"傅辭。"她說。

"嗯？"

"那把刀上沾過我的血。上輩子的。"

傅辭的手插在褲兜裏，指節慢慢攥緊了一下。

"你要把它拿出來？"

沈驚瀾搖了搖頭，轉身往回走。

"不是現在。"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半步，偏頭看了他一眼，"等我找到是誰逼你對我下手的那天，我親自把它取出來。"

傅辭站在原地，看着她遠去的背影，把口袋裏的拳頭鬆開又攥緊，攥緊又鬆開。

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裏沉沉地墜了一下，然後被一股更沉的力量托住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忽然覺得這個地方莫名其妙地有點疼，又有點暖。

"蝰蛇"那邊把資料傳過來的時候是三天之後。

一份壓縮包塞滿了明末天啓年間的朝堂檔案掃描件、地方誌摘錄、以及一些民間私修筆記的影印本。

"蝰蛇"在文件末尾附了一行備註："你這個時間線太難查了，三百多年前的事，正經史書裏關於北境將軍的記錄只有兩頁。我費了好大勁才從幾個地方縣誌和私人筆記裏拼湊出來。"

沈驚瀾在電腦前打開那份壓縮包，一張一張翻過去。

正史的部分確實簡略。

天啓五年，朝廷命欽差巡視北境軍務，欽差姓周，名不詳。

天啓六年，皇帝賜婚鎮北將軍謝棲月與副將晏書瀾。

天啓七年，謝棲月病故於將軍府。

這"病故"兩個字刺得沈驚瀾眼皮一跳。

她翻到"蝰蛇"整理的私人筆記部分，那是一位當時在北境任職的小吏留下的手札，筆跡潦草但內容詳實。

裏面有一段寫到："謝將軍之逝，疑竇叢生。府中傳言身故當夜有異響，次晨即報急症而亡，棺槨連夜下葬，未容親友弔唁。有兵士言，將軍婚衣未褪即入殮，心口處衣襟有暗色痕跡，不似尋常病故之症。"

沈驚瀾盯着"心口處衣襟有暗色痕跡"那幾個字，呼吸變輕了。

血。

那道暗色痕跡是血。

晏書瀾那一刀紮在心口，血浸透了婚衣，但匆忙入殮的喪儀人員甚至來不及替她換一身乾淨衣裳。

她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裏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墜着。

再往下翻，還有一條更關鍵的："欽差周某自北境返京之後，次年晉升京畿兵馬司副使，三年後官至二品。其人勢大，府中養士數十人，行蹤詭祕，時人謂之'周鐵面'。"

沈驚瀾把這個"周鐵面"的信息單獨抽出來，放大。

"蝰蛇"在同一份文件裏做了交叉比對，附註了一行小字："這個'周鐵面'的家族，後人在明末清初時南遷，改姓爲'顧'。我在查顧明月家族譜系的時候，發現了一條交叉線索。顧明月那一支的林家往上數十幾輩，祖上跟這個周家有姻親關係。"

沈驚瀾猛地坐直了。

顧明月是林若的親妹妹。

林家祖上跟周家有姻親。

而周鐵面就是當年派去北境"覈查"謝棲月的欽差，也就是她前世的死跟燭芯之間最關鍵的那個中介人。

她拿起手機給顧明月發了條消息："顧姨，你們林家的族譜你能接觸到嗎？我要查一個姓周的人，跟你們祖上有姻親關係的。"

顧明月那邊回覆得很快："族譜在老家的老宅裏，我回頭讓人拍給你。你要查的那個周家，是不是明朝那個'周鐵面'？"

沈驚瀾的手一頓："你知道？"

"我媽小時候跟我講過一些老家的舊事。"顧明月發過來一條長語音，聲音微微帶着遲疑，"她說我們林家祖上有個了不起的姑奶奶，嫁給了京城一個大官，好像就是姓周。但那門親事後來出了事，姑奶奶死得很早，再往後林家就刻意不提這段歷史了。"

沈驚瀾把語音聽了一遍又一遍。

林家那位"姑奶奶"，嫁給了周鐵面。

後來"死得很早"。

林家刻意不提這段歷史。

她在腦中把那幾條線索拼接起來：周鐵面當年去北境執行了燭芯的命令，逼晏書瀾殺了謝棲月。

回到京城之後他升了官，娶了林家那位姑娘。

但他做的事終究是有痕跡的。

那位林家姑娘大概發現了什麼，然後"死得很早"。

燭芯爲了封口，連自己人都不放過。

她站起來走了幾步，在屋裏來回轉着圈。

燭芯傳承了三百多年。

周鐵面是當時的執行人，他死了之後，這條線又傳給了誰？

那個"鐵面"的稱號有沒有被繼承下來？

如果燭芯的核心頭目一直是同一個代號，那周鐵面當年用的"手段"是不是也在代代相傳？

她的思路忽然被一條新消息打斷了。

沈若薇從隔壁跑進來，舉着手機面色微白："姐！沉沉她說她又有點頭疼，這次還看到了畫面，她說她看到了一間古代的屋子，裏面有個女人在哭。"

沈驚瀾立刻放下電腦去了傅沉的房間。

傅沉坐在牀上抱着頭，面色蒼白但意識清醒。

她看見沈驚瀾進來，勉強笑了一下："大嫂，我好像也開始……接收了。但沒有你那麼清楚，就像隔着霧看東西一樣。"

"你看見了什麼？"

傅沉閉上眼回憶了一會兒："一間很大的屋子，像古代女人的閨房。紅木的梳妝檯，銅鏡，珠簾。一個穿紅色衣服的女人背對着我坐在梳妝檯前面，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她哭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梳妝檯上的剪刀——"傅沉說到這裏睜開了眼，手在發抖，"她把剪刀扎進了自己的心口。"

沈驚瀾的呼吸猛地一窒。

紅色衣服。

女人。

心口。

剪刀。

"沉沉，"她蹲在牀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那個女人長什麼樣？你看見了她的臉嗎？"

傅沉搖了搖頭："她一直背對着我。但我聽見她說了三個字——"

"什麼字？"

"'別找他。'"

沈驚瀾握着傅沉的手收緊了。

穿紅衣的女人。

林家那位嫁給了周鐵面、後來"死得很早"的姑奶奶。

她最後用剪刀紮了自己的心口，死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別找他"——找誰？

找周鐵面？

還是找那個逼周鐵面做事的人？

燭芯。

那個女人死前已經知道了燭芯的存在。

她用死來封住自己的嘴，也許是爲了保護家人不被滅口。

沈驚瀾站起來，在屋子裏走了兩圈。

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前世記憶不止她一個人有。

傅沉作爲神經感知被強化過的F-07，正在接收到更遙遠的記憶碎片。

而那些碎片恰好補上了她缺失的環節。

林家的姑奶奶、紅衣女人、剪刀扎心口、一句話"別找他"。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揭示的是三百年前燭芯爲了掩蓋痕跡又滅了一條人命的真相。

她回到桌前，重新打開電腦，在搜索框裏輸入了一行字："周鐵面 後人 傳承 明代至今"。

"蝰蛇"那邊似乎也在同步查着，很快又發來一條補充消息："會長，你讓我查的'周鐵面'後代線索，有進展了。周家在明末清初時一分爲二，一支改姓'顧'南遷，另一支留在京城，幾經傳承之後在清末民初改爲了另一個姓。我查到了清末那一支最後一代繼承人的名字——"

屏幕上的名字讓沈驚瀾整個人靜止了。

"葉明川。"

葉明川。

她的師叔。

銀翼的叛徒。

燭臺的"火光"。

他的先祖就是周鐵面。

那一條從謝棲月的血開始、穿過林家姑奶奶的死、穿過三百年的傳承、最終落在當代燭臺核心層的因果鏈，完整地合攏了。

葉明川的祖宗害死了謝棲月。

葉明川的後代把林若關進罐子裏關了十八年。

這筆賬，從三百年前記到了今天。

沈驚瀾關掉電腦，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她心口那股燥熱。

她對着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吐了一口濁氣，把謝棲月湧上來的憤怒一點一點壓回了意識深處。

冷靜。

葉明川現在還在京城，還在那傢俬立醫院裏掛着"特聘顧問"的名頭。

他大約還不知道她已經查到了這條血緣傳承線。

如果他現在知道了，他會做什麼？

逃？

還是主動來找她？

正想着，她的手機又亮了。

不是"蝰蛇"的消息。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連標點都沒有：

"小七 出來見一面 就你一個人"

沈驚瀾盯着那個號碼看了兩秒。

這個號碼她沒有印象，但"小七"這個稱呼只有銀翼內部的人會叫。

她迅速回撥過去，對方沒有接，只回了一條："葉"

葉明川。

他終於主動找上門了。

沈驚瀾把手機握在手心裏，指節微微用力。

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陰沉沉的，一副要下雨的樣子。

院裏的銀杏枝丫被風吹得亂搖，幾片殘留的枯葉打着旋落下來。

她轉頭對傅沉說了一聲"好好休息"，穿好外套出了門。

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碰見傅辭，他剛從外面買了菜回來。

看見她一身要出門的打扮，他眉頭微蹙："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