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一個沒有被編輯過的、卻能跟他們的實驗體產生深度關聯的人,對他們來說簡直是絕佳的'天然對照組'。"沈驚瀾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所以那五千萬懸賞,說白了是活捉賞金。他們要抓活的回去做研究。"
傅辭猛地攥緊了拳頭。
"他們不會得手的。"他一字一頓地說。
沈驚瀾看着他繃緊的下頜線,難得地沒有說話。
傍晚六點,傅辭開車帶着所有人到了北郊一家不起眼的小診所。
門臉很窄,夾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水果攤中間,招牌上寫着"和安堂診所",門口種了兩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接診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光頭男人,穿白大褂,戴金邊眼鏡,左手無名指缺了一截。
他看見沈驚瀾的時候咧嘴一笑:"小七,幾年不見,你長高了。"
"張叔。"沈驚瀾走過去跟他碰了碰拳頭,"做兩臺皮下植入物取出術,一個F-07,一個F-03,你能搞定?"
張叔的目光掠過傅沉和沈若薇,臉色微微一凝,但隨即恢復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樣:"十分鐘一臺,你負責麻醉。"
手術室就在診所後面一間改建的房間裏,設備算不上頂尖,但勝在乾淨利落。
沈驚瀾親自上的麻醉——她用的是一種銀翼特製的高效局部麻醉劑,起效快、代謝快、副作用極微。
傅沉先做。
她趴在手術檯上,沈驚瀾用刀片劃開後頸髮際線處一個不足半釐米的小切口,鑷子伸進去輕輕一挑,一枚米粒大小的金屬圓片被完整取了出來。
張叔接過去放進密封袋裏,貼上標籤。
"這玩意兒夠精密的,還帶溫度感應模塊。"他對着燈照了照,"要是體溫劇烈波動,它會自動發送一次位置更新。牛逼。"
沈若薇的也一樣,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小裝置。
沈驚瀾給她縫合的時候,沈若薇趴在枕頭上悶悶地問了一句:"姐,疼嗎?"
"不疼。"沈驚瀾低頭縫着針腳,手法又快又穩,"你要是疼就說。"
"其實還好。"沈若薇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姐,我以後還能正常生活嗎?就是……上學啊交朋友啊什麼的。那些人會不會一直盯着我?"
沈驚瀾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會。"她如實說,"但只要我在一天,他們別想碰你。"
沈若薇沒再說話。
兩臺手術做完一共四十分鐘。
張叔把兩枚追蹤器分別封好了交給沈驚瀾:"這東西留着有用。你可以反追蹤它——把它放在哪,接收方就會以爲人在哪。說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場。"
沈驚瀾收好,拍了拍張叔的肩膀:"謝了。費用從我賬上扣。"
"跟我客氣什麼。"張叔遞了杯茶給她,看了眼外面坐在走廊長椅上的傅辭和兩個姑娘,"小七,你這次接的活兒不小。'燭臺'那幫人我當年在銀翼的時候就聽過,不好惹。你一個人扛得住?"
沈驚瀾喝了口茶,沒說話。
張叔看着她那副清清淡淡的樣子,嘆了口氣,沒再多問。
回去的車上,傅沉跟沈若薇在後排靠在一起睡着了——取追蹤器雖然是小手術,但麻醉後的疲勞感還是讓她們很快合了眼。
車廂裏安靜着,只有路邊掠過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
傅辭開着車,忽然低聲開口。
"你那個張叔,他叫你小七。"
"嗯。銀翼內部按席位的編號稱呼,我是第七席。"
"那第一席是誰?"
沈驚瀾沉默了兩秒。
"我師父。也是銀翼的創始人。七年前犧牲了。"
傅辭的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看着沈驚瀾側臉那種平靜得幾乎像凝固一樣的表情,最終沒有追問。
車子快開到衚衕口的時候,沈驚瀾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是銀翼頻道發來的加密消息,發送方的代號是一串她很少見到的字符——"L-01",銀翼第一席的專屬代號,但那個位置七年前之後就一直空着。
消息內容只有一行字:
"小七,別查了。CANDLE的事到此爲止。"
沈驚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瞳孔深處有細微的震動。
L-01的代號七年來從未被啓用過,發送這條消息的人……是誰?
她按滅了屏幕,轉頭看向車窗外。
夜幕徹底落下來了,衚衕口的老槐樹在風裏搖着光禿禿的枝丫,有兩隻貓蹲在牆頭互相舔毛。
L-01。
她已經七年沒看過這個代號亮起來了。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傅辭停好車,側過身來看她:"怎麼了?"
沈驚瀾把手機收進口袋,拉開車門。
"沒事。"她彎腰從後座把睡着的沈若薇輕輕抱了起來——看起來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跑的人,抱起一個成年女孩卻輕輕鬆鬆,腰板都沒彎,"進去吧。"
傅辭則把傅沉也抱了出來。
兩個人一人抱一個,走在深秋夜晚的衚衕裏,頭頂上幾顆星子冷冷地亮着。
沈驚瀾走在前頭,傅辭跟在後面。
他看着她瘦窄的背影和懷裏安睡的沈若薇,忽然覺得他們這些人——銀翼第七席、京城紈絝三少、F-07和F-03兩個樣本姑娘——好像莫名其妙被一根看不見的繩拴在了一起,誰想掙脫都不成。
"沈驚瀾。"
"又幹嘛?"
"如果事情變得太複雜,"他說,"你可以帶着她們走,不用管我。"
沈驚瀾的腳步停了一瞬。
她沒回頭,只是偏了偏臉,夜風把她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吹到了嘴角。
"傅辭,你下次再說這種廢話,"她聲音裏有半真半假的慍色,"我就把你扔回康寧那個地下實驗室裏去。"
傅辭勾了勾嘴角,沒再說話。
月亮從雲層後面慢慢滑出來,照在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影子上,拉得又細又長。
凌晨一點,沈驚瀾一個人坐在正屋的桌邊,面前攤着平板電腦,上面是"L-01"發來的那條消息。
她反覆看了很多遍。
"CANDLE的事到此爲止。"
這個語氣,這個措辭,活脫脫就是她師父會說的話。
但她親眼看着師父七年前死在她面前,灰飛煙滅,連骨灰都沒收回來。
她打開銀翼的內部人員檔案系統,輸入"L-01"的編號查詢,頁面彈出來一行紅字:"該編號已註銷,權限封存。"
但那條消息確實是從L-01的專屬加密通道發出來的。
這個通道需要生物特徵識別驗證,瞳孔虹膜加指紋加聲紋三重鎖,不是本人不可能打開。
沈驚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
她拿起手機,給"蝰蛇"發了條消息:"幫我查L-01通道近期的登錄記錄。"
三分鐘後回覆來了:"查過了。七年來唯一的一次登錄活動就在今天下午,從歐洲某個終端發出的。IP經過十二層跳轉,最後定位在一座城市的公共圖書館——"
"哪座城市?"
"瑞士,日內瓦。"
沈驚瀾盯着"日內瓦"三個字,指節微微泛白。
她師父生前最後一次出任務,就是在日內瓦。
她靠向椅背,仰頭望着老屋的木樑,深夜裏萬籟俱寂,只有堂屋的老座鐘在角落裏"滴答滴答"地走着。
"師父,"她極輕地自語了一聲,"你到底……還活着嗎?"
窗外,風忽然大了一瞬,吹得院裏的桂花樹枝亂顫,幾片枯葉貼在了玻璃窗上,又慢慢滑落下去。
黑暗中,她的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這次是一條新的加密消息,來源未知,內容只有兩個數字:
"17"。
沈驚瀾盯着那倆字看了三秒,猛地坐直了身體。
17。
那是銀翼的暗號之一,意思是"有內鬼,立刻隱蔽"。
七年前師父犧牲那天,給她發送的最後一條消息就是這個數字。
她的心臟驟然急促地跳動起來。
——有人在用師父的暗號給她發消息。
但這個人,會是誰?
沈驚瀾握着手機在桌邊坐了很久。
"17"這個數字像根針一樣紮在她腦子裏。
七年前師父出事那天,她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北非執行任務,當晚拼命趕回日內瓦,只來得及看見一片燒成廢墟的據點,師父生死不明,銀翼第一席的編號就此註銷。
這些年她不是沒有查過。
但她查到的每一份線索都會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堵死——要麼目擊者忽然改口,要麼關鍵證據不翼而飛,要麼她剛要摸到門路就被緊急任務調離。
就好像有人在阻止她接近真相。
而今天,"17"從那條消失多年的加密通道里發了過來。
沈驚瀾打開自己的銀翼終端,調出一張她從未跟任何人提過的加密地圖。
地圖上標記了七個座標點,用紅線和問號串聯。
那是她七年來私下追查師父下落時,所有可疑地點彙總。
日內瓦的總部廢墟,是第一個點。
她沿着地圖往南看,指尖落在一個標了"緬甸"的區域——那正是四年前她救傅辭的那片雨林。
當時她追的那個目標人物,後來查證跟"燭臺"有資金往來,但等她從雨林出來再去找人,那人已經徹底消失了。
第二個點。
再往東延伸,地圖上還有一個點落在京郊某處,標記時間就在一年前。
那是她偶然查到的一條線索:當年師父在犧牲前一個月,曾經通過一家國內的中介公司轉過一筆錢,收款方的地址就在京城。
但那個地址她查過去,是一片已經拆遷的城中村,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18?"她盯着這幾個點看了很久,在終端裏輸入了一個從來沒有用過的搜索關鍵詞:"L-01 親屬關係 十八年前"
系統跳出來一條記錄,來源是銀翼早期的檔案入庫日誌,早已被封存。
她破譯了封存權限纔打開,裏面的內容只有兩行:
"L-01 第一席 程風,於十八年前收養一遺孤,性別女,年齡七歲。該遺孤於收養後三年正式加入銀翼訓練營,五年後入席第七席,編號S-07。"
沈驚瀾盯着那兩行字,喉嚨微微發緊。
她的入籍檔案寫的是"十五歲自願加入銀翼",但這是銀翼檔案系統裏的官方版本。
而這份封存記錄寫的纔是真實情況——她是被師父從某個地方撿回來的遺孤,七歲之前的所有記憶都是空白的,連她自己的原名、父母是誰,她一概不知。
師父只告訴她:"你叫沈驚瀾,以後跟着我。"
她小時候問過很多次自己從哪裏來,師父每次都笑笑說"長大了告訴你"。
但她還沒等到"長大",師父就"死"了。
沈驚瀾把平板合上,按了按太陽穴。
"17"的消息她沒打算告訴傅辭。
不是不信任,而是這條線太深了,牽扯到銀翼內部,拉他進來等於把他往更大的坑裏推。
但她需要幫手。
她重新打開銀翼頻道,給"蝰蛇"發了一條加密消息:"幫我查一個人。程風,銀翼前第一席執行官,七年前在日內瓦執行任務時失蹤。我需要他失蹤前一個月所有能查到的通訊記錄和資金往來,特別是跟國內有交集的那些。"
"蝰蛇"的回覆很快:"查這個人?他不是死了嗎?"
"沒有官方死亡證明。"
"……行。給我三天。"
沈驚瀾關掉頻道,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裏的桂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月光把樹枝的影子印在青磚地上,細碎又模糊。
她看了很久,低頭摸出手機,對着那個未知來源的"17"消息看了最後一眼。
"你到底是誰。"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走回西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