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瀾想了想:"從林月茹把持沈氏財務的手段來看,她是個精於算計的人。但這件事牽扯的層級太高了,遠超普通商人的認知範圍。我傾向於認爲她不知情。不過……"
"不過什麼?"
"你媽很可能會成爲'他們'利用的對象。"沈驚瀾在她面前蹲下來,雙手搭在她膝蓋上,"若薇,我昨天讓你媽把瑞士銀行的錢轉回來,不是爲了整她。我是想斷了那些人通過她洗錢的通道。你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很可能已經成了'燭臺'的資金漏斗之一。"
沈若薇聽到"燭臺"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打了個寒顫。
"你怎麼知道這個詞?"她猛地抬頭。
沈驚瀾盯着她。
"你見過?"
沈若薇咬着嘴脣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我去年夏天去緬甸玩的時候,在當地一個小鎮上碰到了一個女人。她說的中文很標準,但口音很奇怪,她給了我一張名片——"沈若薇起身翻自己的錢包,從夾層裏抽出一張邊緣已經磨毛了的白色硬紙卡,上面只有一個標誌:一盞燭臺,底下刻着一行細小的英文字母"CANDLE"。
"我當時覺得這個標誌挺好看的,就留着了。"沈若薇把名片遞給她,"她跟我說了一句話,我一直沒懂是什麼意思。"
"什麼話?"
"她說——'F-03號樣本,你該回家了。'"
沈驚瀾接過那張名片,指尖摩挲着上面凸起的燭臺圖案,半晌沒有說話。
她已經把整條線連起來了。
四年前傅沉在緬甸山洞裏看到了"燭臺"的實驗室。
四年後沈若薇在緬甸小鎮上遇到了"燭臺"的人。
這兩個跟同一母本基因編輯相關的人,先後都以不同的方式接觸到了這個組織的成員——那"燭臺"是在有意識地觀察她們的發展情況。
她捏着那張名片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樓下的桂花樹被午後的風吹得枝椏輕搖,小區裏安安靜靜的,偶爾有一兩聲狗叫。
但她知道,在這片平靜的表面之下,盯着這座院子的眼睛絕不止一雙。
"若薇,你今天跟我走。"她轉過身,"去我那兒住幾天。你媽那邊我回頭跟她解釋。"
沈若薇難得地沒有頂嘴,默默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她收拾到一半,忽然抬頭問了一句:"那個傅沉,她跟我長得像嗎?"
沈驚瀾想了想:"五官輪廓不太像,但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似。你們站在一起的話,別人會說像堂姐妹。"
沈若薇把最後一件外套塞進包裏,拉好拉鏈,走過來站在沈驚瀾面前。
"姐。"她叫了一聲。
沈驚瀾有點意外——這個"姐"字從沈若薇嘴裏出來,從小到大她大概只聽見過不到五次。
"嗯?"
"你昨天把媽氣成那樣,"沈若薇彆扭地別過臉去,"但我媽那個瑞士賬戶的事……你做得對。她用我名字開戶的時候我就覺得很奇怪了,但我當時不敢問。"
沈驚瀾看着這個一直跟自己不對付的妹妹,心裏有一瞬間柔軟了一下。
"走吧。"她拎起沈若薇的包,"路上再說。"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林月茹正從自己房間裏出來,看見沈驚瀾拎着沈若薇的包,臉色當場變了:"你幹什麼?若薇你要去哪?"
"媽,我跟姐姐出去住兩天。"沈若薇搶先開口。
林月茹愣了一下,看看沈若薇又看看沈驚瀾,表情從警惕變成了困惑:"你什麼時候跟她這麼好了?"
"昨天晚上。"沈若薇面不改色。
沈驚瀾忍住了沒笑。
林月茹還想說什麼,手機忽然響了。
她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驟然一白:"什麼?瑞士銀行那邊……凍結了?"
沈驚瀾牽着沈若薇從她身邊走過,經過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阿姨,我說過的,您那個賬戶被標記了。趁早把錢挪到安全的渠道,否則下一個被查的就是沈氏。"
林月茹握着手機站在原地,看着沈驚瀾帶着沈若薇走出大門的背影,嘴脣翕動了好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沈若薇上了傅辭的車,傅辭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
"就是你妹妹?"
"嗯。"沈驚瀾坐進副駕駛,"沉沉那邊還好嗎?"
"我出來之前給她做了早飯,她精神不錯。"傅辭發動車子,開出一段距離之後才壓低聲音說,"另外,康寧那邊有動靜了。我讓人盯着,今天上午來了兩輛黑色的商務車,下去了六個人,全穿着便服,但那個架勢——"
"雙龍會的人。"沈驚瀾平靜地說。
"對。"傅辭頓了頓,"他們已經知道沉沉跑了,也知道有人在查他們。"
沈驚瀾靠在座椅上,閉了閉眼。
銀翼頻道里,"蝰蛇"又發來一條新消息:"會長,青蛇和鐵頭今早在康寧附近活動過,之後往西郊方向去了。你注意安全。另外——"這條消息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
"另外什麼?"
"另外,歐洲那邊有消息說,'燭臺'最近在找一個人。他們把那個人的畫像發了全網的暗網系統,懸賞金額是五千萬美元。"
沈驚瀾的手指敲了敲手機殼。
"畫像長什麼樣?"
"一張女人的側臉素描,戴着銀色面具。"
沈驚瀾的手指停住了。
傅辭從後視鏡裏看到她微微變化的臉色,心裏“咯噔”一聲:"怎麼了?"
沈驚瀾把手機翻了個面,沒讓他看見屏幕上的內容。
"沒事。"她重新閉上眼,"回家再說。"
陽光透過車窗落在她臉上,那張小白花一樣乾淨無害的面容安安靜靜的,像在日光裏睡着了。
但傅辭注意到,她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五指微微曲着,指尖繃得很緊——那是隨時準備出刀的姿態。
回到衚衕小院的時候已近中午,深秋的太陽昇到正中,把灰瓦屋檐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窄窄長長的一條。
傅沉坐在正屋的桌邊喫麪,看見沈若薇進來的時候筷子頓了一下。
兩個年紀相仿的姑娘隔着兩三米的距離對視了幾秒,空氣微妙地安靜了一瞬。
"你是傅沉?"沈若薇先開口,語氣帶着她慣有的直來直去。
"嗯。"傅沉把筷子放下,站起來,"你是沈若薇?"
"對。"
兩人各自打量着對方。
傅沉比沈若薇瘦很多,蒼白許多,但眉眼之間那種若有若無的神似的確存在——尤其是眼睛的形狀,都屬於偏圓偏大的杏眼,瞳色是極深的黑,像浸了墨一樣。
沈若薇忽然笑了一下:"你比我瘦好多,回頭我教你喫好喫的,我收藏的火鍋店可多了。"
傅沉也彎了彎嘴角:"好。"
兩個姑娘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坐在了一張桌子上,開始聊昨天晚上沈驚瀾是怎麼翻康寧牆頭的。
沈驚瀾站在門口,看着這和諧得有點詭異的一幕,轉頭對傅辭挑了挑眉。
"你妹妹跟我妹妹,還挺投緣。"
傅辭雙手插兜靠在門框上:"可能是因爲基因一樣吧。"
沈驚瀾把他拉進了正屋,把門關上。
"剛纔車上收到消息,'燭臺'在暗網上掛了我的懸賞,五千萬美元。"她掏出手機給他看了截圖,"戴着銀色面具的側臉素描,描述很模糊,但如果雙龍會的人拿到這張畫像,他們很快就會把我跟四年前在雨林裏救你的人對上號。"
傅辭看着那條懸賞信息,眉心擰成了疙瘩。
"他們怎麼知道你的臉?你戴了面具——"
"我的身形、慣用刀法、出任務的地域覆蓋範圍,有心人拿這些情報綜合比對,早晚能鎖定。"沈驚瀾收起手機,"我不是在乎這個懸賞本身,我是擔心沉沉和若薇。如果'燭臺'的人知道我同時接觸了F-07和F-03兩個樣本,他們很可能會加速回收計劃。"
"回收?"傅辭捕捉到了這個詞。
沈驚瀾坐了下來,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表情變得格外嚴肅。
"我在銀翼的資料庫裏看過類似的先例。'燭臺'對待被標記的實驗個體,最終手段就是'回收'。他們會把人帶回實驗室徹底處理掉,再抹除一切痕跡。"她的目光穿透窗戶落在院子裏那兩個說笑的姑娘身上,"所以我們最緊要的任務是保護她們兩個不被帶走。"
傅辭沉默了幾秒。
"你有什麼計劃?"
"第一步,先給她們做皮下追蹤器的移除手術。那個東西留在身體裏,我們走到哪都等於把座標主動報給人家。"
"誰會做這種手術?普通醫院的醫生看到這種植入物肯定要報警——"
"我認識一個人。"沈驚瀾掏出手機翻了一個號碼,"他以前是銀翼的後勤醫生,後來退出組織在北郊開了傢俬人診所。絕對信得過。"
她撥了電話,簡單說了幾句情況,對方答得很爽快:"傍晚帶過來,我準備好手術室。"
掛了電話,沈驚瀾轉頭看了一眼院子。
深秋的日光淡淡地鋪在青磚地上,傅沉和沈若薇頭碰着頭坐在門檻上,不知道在說什麼悄悄話,偶爾發出一兩聲笑。
傅辭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忽然問了一句:"你跟他們不一樣對吧?你不是F系列編號裏的。"
沈驚瀾偏頭看他。
"我是純天然的,"她語氣淡淡的,"銀翼第七席執行官入會之前經過了十二輪基因篩查,背景乾淨得可以當教科書樣本。所以'燭臺'想要我的血和基因,比想要沉沉和若薇還要迫切。"
傅辭愣了一下:"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