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瘴沼澤的月光下,俞靜心躺在賈富貴懷裏,感受着體內毒素退去後久違的輕鬆。那些黑色的紋路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從胸口向四肢百骸擴散,暖融融的,像泡在溫水裏。
賈富貴昏過去沒多久就醒了。身子骨硬朗,這些年什麼苦都喫過,累歸累,還不至於真倒下。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還趴在俞靜心身上,趕緊撐着胳膊爬起來,臉上有點掛不住。
看着賈富貴那副窘樣,俞靜心忍不住笑了一下。這一笑不要緊,牽動了還沒完全癒合的內傷,疼得齜了牙。
賈富貴道:你笑什麼笑,傷還沒好呢。
俞靜心道:我笑你這個丞相,趴在一個姑娘身上睡覺,傳出去像什麼話。
板着臉道:那也是爲了救人,誰稀罕趴你身上,賈富貴。
兩個人拌了幾句嘴,賈富貴把俞靜心扶起來靠着樹幹坐好,又去把那四個瓷罐收攏了,四個罐子都空了,裏面的毒物已經被煉化乾淨。不過擔山棍還在,戳在泥地裏,黑黝黝的,月光底下泛着一層暗沉的光。
目光落在那根棍子上,俞靜心盯了好一會兒,忽然道:這棍子你哪兒來的?
賈富貴道:在沼澤裏撿的,打那條五彩蟒的時候順手摸到的。看着破破爛爛的,使着倒趁手。
俞靜心伸出手:拿來我看看。
把擔山棍遞過去。接過來掂了掂,俞靜心臉色微微一變,又湊近了看棍身上的刻字和花紋。那些山川河流的紋樣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是活的,隱隱有流動之感。
沉默了好一陣,俞靜心道:這玩意兒,不是凡物。
賈富貴道:我知道,能打死那條大蛇的肯定不是凡物。
搖了搖頭,俞靜心道:不只是能打蛇的事。這棍子上的刻紋,是上古的一種陣法,我師父歐冶子給我講過,叫什麼……山河鎮嶽陣。這種陣法早就失傳了,能把一整座山的重量壓到一根棍子上。你這棍子叫擔山,怕是真能擔山。
看了看那根破舊的棍子,又看了看俞靜心,賈富貴道:那我這算是撿到寶了?
俞靜心道:算是吧。不過棍子破損得太厲害,陣紋斷了大半,不然威力遠不止現在這樣。等回了宗門,我幫你看看能不能修復。
賈富貴道:回宗門?
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俞靜心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抬起頭看着賈富貴,眼神比平時認真了許多,道:賈富貴,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賈富貴道:你說。
俞靜心道:我不叫張慕瑤。張慕瑤是我在凡間用的化名。我的真名叫俞靜心,是道翁極宗副宗主俞名揚的女兒。
聽完,賈富貴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只是點了點頭:我就說嘛,張慕瑤這名字聽着像隨口編的。
俞靜心愣了一下:你不生氣?
賈富貴道:生什麼氣?你一個仙人,跑到凡間來,用個假名字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我要是你,我也不告訴別人真名。
看着賈富貴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俞靜心心裏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這個人,永遠是這樣,天大的事到了面前都像喫頓飯一樣稀鬆平常。
又道:我要回修真界了。我的傷雖然暫時壓制住了,但萬毒反噬沒有根治,需要回宗門用靈藥調理。而且純溝劍碎了,我得重新煉一把,俞靜心。
賈富貴道:那你回去唄。
俞靜心道:我想帶你一起回去。
這回倒是愣了一下,賈富貴道:帶我?
俞靜心道:你有靈根,而且品質很高。在凡間你學不到什麼東西,回了修真界,你能系統地修煉。再說了,擔山棍的修復、你體內那張金色紙頁到底是什麼,這些都需要回宗門才能搞清楚。
沉默了一會兒。當了十幾年丞相,賈富貴早就不習慣被人安排。但俞靜心說得有道理。凡間再好,也沒有人能教他修煉。那些《道翁玄經》的口訣,俞靜心教得已經夠仔細了,可連俞靜心自己都說,這功法只是地品中級,不怎麼樣。想弄清楚丹田裏那張金色紙頁的祕密,想弄明白這根擔山棍的來歷,確實需要去修真界。
賈富貴道:行,去就去。
沒想到答應得這麼幹脆,俞靜心又問:你那個朝廷怎麼辦?丞相不做了?
賈富貴道:摺子上寫了靜養數月,幾個月不夠就再寫一封。實在不行,辭官就是了。當官是爲了給我爹孃報仇,仇報了,官當不當的,沒那麼要緊。
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可俞靜心聽出了裏頭的分量。大宇朝丞相,百官之首,說不要就不要了。這個男人,骨子裏頭有一股說走就走的狠勁。
伸出手,俞靜心道:把手給我。
把手伸過去。握住賈富貴的手腕,閉上眼睛,口中唸唸有詞。空氣開始震顫,周圍的瘴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月光變得格外明亮,像是一盞巨大的燈籠懸在頭頂。腳下的沼澤地發出嗡鳴聲,泥土開始龜裂,一道道金色的紋路從裂縫中蔓延開來,形成一個複雜的陣法,俞靜心。
只覺得身體一輕,像是被人從泥地裏拔了出來,耳朵裏嗡嗡作響,眼前金光亂閃,什麼都看不清。那感覺比坐馬車顛簸一百倍,五臟六腑都在翻湧,賈富貴。
等金光散去,睜開眼睛,賈富貴整個人愣住了。
腳下踩着的不是沼澤的爛泥,而是一塊巨大的白色玉石,光滑得像鏡子,能照出人影。玉石鋪成的大道寬得能並排走二十輛馬車,向遠處延伸,看不到盡頭。大道兩旁是萬丈深淵,雲霧繚繞,雲海之下隱約能看到翠綠的山峯和飛流的瀑布。頭頂的天空不是藍色的,而是一種淡淡的紫色,掛着兩輪月亮——一輪銀白,一輪淡紅,交相輝映。
遠處,一座座山峯懸浮在半空中,有的高有的矮,山峯之間用鐵索橋相連,鐵索上掛滿了紅色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瀑布從懸浮的山峯上傾瀉而下,落入下方的雲海,濺起的水霧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再往遠看,一座巨大的宮殿羣坐落在最高的那座山峯上,金瓦紅牆,飛檐翹角,比凡間皇帝的皇宮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宮殿上方懸浮着一顆巨大的明珠,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芒,照亮了整片山脈。
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話,賈富貴道:這他媽是什麼地方?
站在賈富貴身旁,臉色比在沼澤時好了不少,但仍舊蒼白,笑了笑,俞靜心道:道翁極宗,天玄峯。歡迎來修真界。
賈富貴道:這些山……怎麼是飄着的?
俞靜心道:靈力託着的。修真界的靈氣濃度是凡間的幾百倍,天地規則也不一樣。在這裏,山可以懸空,水可以倒流,草木可以成精。你慢慢就習慣了。
心想,慢慢習慣?這玩意兒能習慣?但嘴上沒說什麼,只是又看了幾眼那些懸浮的山峯,暗暗記在心裏,賈富貴。
帶着賈富貴沿着玉石大道往前走。路上偶爾有穿着各色衣袍的弟子經過,看到俞靜心,有的遠遠行禮,有的湊過來打招呼,俞靜心。
一個年輕弟子道:俞師姐回來了!聽說你去渡劫了?怎麼樣?
擺擺手道:別提了,差點沒死在外頭,俞靜心。
那弟子這才注意到身後的賈富貴,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滿是好奇。穿着一身破皮襖,臉上還有泥巴幹了的印子,手裏提着一根黑不溜秋的棍子,怎麼看都不像是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那弟子問:這位是……
俞靜心道:凡間來的,我的救命恩人。別擋路,我有事找我爹。
那弟子識趣地讓開了,但走出去老遠還回頭張望。
一路上遇到的人越來越多,看賈富貴的眼神也各不相同。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面無表情。在凡間當了十幾年丞相,什麼眼神沒見過,賈富貴根本不放在心上。不卑不亢地跟在俞靜心身後,步子不緊不慢,手裏提着擔山棍,倒像個老練的護衛。
走到宮殿門口,一箇中年男人迎了出來。五十出頭的樣子,面容清瘦,眉宇間跟俞靜心有三分相似。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長袍,腰繫玉帶,不怒自威。這人就是俞名揚,道翁極宗副宗主。
看到女兒的那一刻,俞名揚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心疼,有後怕,有惱怒,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鬆了口氣。但沒急着跟女兒說話,目光先掃了賈富貴一眼,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像是在掂量什麼。
俞名揚道:靜心,你可算回來了。天劫那天你從天劫臺上跳下去,我差點以爲你……
俞靜心道:爹,我沒事。純溝劍碎了,但人好好的。
俞名揚道:這個人是誰?
俞靜心道:他叫賈富貴。純溝劍的碎片掉到凡間,刺穿了他的心臟。但不知道爲什麼,他沒死。後來我萬毒反噬,是他翻雪山、下深海、闖沼澤,給我找齊了五種毒物,救了我的命。
眉頭皺了起來。目光再次落在賈富貴身上,這回看得更仔細了。俞名揚是陽神顯化期巔峯的修士,一眼就能看穿凡人的底細。可這一看,眉頭皺得更緊了——眼前這個人,身上有靈力的波動,雖然很微弱,但確實有。而且那靈力的氣息,跟道翁極宗的功法有些像,又不完全一樣。
俞名揚道:你有靈根?
賈富貴道:俞靜心說是的。
俞名揚道:誰教你修煉的?
賈富貴道:她教的,《道翁玄經》。
轉頭看向俞靜心,俞名揚眼神里有責怪的意思:你教一個凡人修煉?你不知道修真界的規矩?
俞靜心道:爹,他救了我的命。不是幫個小忙那種救,是拿他自己的命換我的命。雪山、森林、東海、沼澤,每一樣都是九死一生。要不是他,我現在已經是個毒人了。
沉默了。俞名揚知道女兒的脾氣,知道女兒不會誇大其詞。能讓她說出九死一生這四個字,這個凡人的恩情確實不輕。
沉默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俞名揚道:先把你自己的傷養好。你那個萬毒反噬只是暫時壓制,根還沒除,先去藥池泡三天。至於他……
看了一眼賈富貴,俞名揚又道:既然是靜心的救命恩人,道翁極宗不會虧待你。從今天起,你入我宗門,從外門弟子做起。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本事。
賈富貴道:行。
本以爲賈富貴會感恩戴德、磕頭道謝,結果就一個字,行。這態度說不上不恭敬,但也絕對算不上恭敬。心裏不太痛快,但當着女兒的面不好發作,揮了揮手,讓一個弟子帶賈富貴去外門安頓,俞名揚。
看着賈富貴被帶走,俞靜心剛想跟父親說點什麼,俞名揚先開了口。
盯着女兒的眼睛,俞名揚道: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沒想到父親問得這麼直接,愣了一下,臉上有點發燙,嘴上卻不承認,俞靜心道:爹,你說什麼呢。他救了我的命,我報恩而已。
俞名揚道:報恩?你從小到大,多少人幫過你、救過你,你報過誰的恩?你俞靜心什麼時候在乎過這些?
不說話了,俞靜心。
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一些,俞名揚道:靜心,爹不是不講理的人。他救了你,爹感激他。但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他是凡人,就算有靈根,現在纔開始修煉,這輩子能到金丹期就算燒高香了。你呢?你是萬毒仙魔體,註定要成仙的人。你們倆……
打斷了父親,俞靜心道:爹,我累了。我去藥池了。
說完轉身就走。
看着女兒的背影,俞名揚又嘆了口氣。見過太多仙凡相戀的例子,結局沒一個好的。不是凡人老死,就是仙人被拖累,到頭來只剩下一聲嘆息。可女兒那個犟脾氣,越攔越要往前衝。只能指望那個凡人有自知之明,早點知難而退。
去藥池泡了三天三夜。那藥池是道翁極宗的至寶,池水乳白,散發着濃郁的藥香,能洗髓伐脈、祛除百毒。三天之後出來,臉色紅潤了不少,黑色的毒素已經徹底清除,只剩下靈力還需要慢慢恢復,俞靜心。
而這三天裏,賈富貴被安置在了外門。
帶賈富貴去外門的弟子叫周元,是外門的老弟子了,在這待了六年還沒突破到內門,心裏頭多少有些怨氣。一路上愛答不理的,只是機械地介紹外門的規矩。
外門在山腳下,跟懸浮在天上的那些宮殿完全是兩個世界。沒有玉石鋪地,沒有金瓦紅牆,只有一排排灰撲撲的石屋,整整齊齊地碼在山坡上,看着像凡間的兵營。外門弟子住的是四人一間的通鋪,喫的是大鍋飯,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晨練。
把賈富貴領到一間石屋前,周元指了指裏頭一個靠牆的空鋪位,道:你就住這兒。被褥自己去庫房領,飯堂在坡下邊,開飯時間是卯時正、午時正、酉時正,錯過了別怪沒人提醒。
賈富貴道:多謝。
又道:外門有外門的規矩。第一,不許私鬥,有恩怨上擂臺解決。第二,每月的宗門任務必須完成,完不成就扣靈石。第三,沒有允許不準上山,內門不是你能去的地方。記住了?周元。
賈富貴道:記住了。
走了之後,把被褥領回來鋪好,跟同屋的另外三個弟子打了個照面。那三個人都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從凡間各處被選拔上來的,有靈根但是品質一般,在這熬了好幾年。看到四十多歲的年紀,眼神里都帶着幾分好奇和幾分同情,賈富貴。
一個叫劉恆的年輕人道:這位大哥,你今年多大?
賈富貴道:四十一。
倒吸一口涼氣,劉恆道:四十一纔開始修煉?這也太晚了。那你這輩子怕是連築基都夠嗆。我們外門最年輕的弟子才十二歲,修煉三年就已經引氣入體了。
沒接話,鋪好牀倒頭就睡。跑了四千里路,又是雪山又是森林又是海,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至於什麼築基不築基的,明天再說,賈富貴。
第二天天不亮就被鐘聲吵醒。外門的晨練在演武場,幾百個弟子排成方陣,由一個內門師兄帶領,先打坐調息一個時辰,再練拳腳一個時辰。
跟着做了。打坐調息的時候,丹田裏的金色紙頁沒什麼動靜,但靈力運轉得比在凡間快了三四倍。修真界的靈氣濃度確實不一樣,呼吸之間都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鑽進毛孔裏,溫溫熱熱的,說不出的舒服,賈富貴。
晨練結束後,沒急着去喫飯,而是去了外門的藏經閣。說是藏經閣,其實就是一間大屋子,牆上掛了幾十塊玉簡,每塊玉簡裏都刻着一門功法或者一些基礎知識。外門弟子可以隨便看,但不能帶出去,賈富貴。
拿起一塊標着修真基礎知識的玉簡,按照說明貼在額頭上,大量的信息直接湧進腦子裏。這一看,就是兩個時辰。
總算弄明白了修真這條路到底是怎麼回事。
從凡人到仙人,要經過九個階段。最初是返本歸元期,也就是現在所處的階段,這一階段的主要任務是打通經脈、凝聚靈力,讓自己的身體適應靈氣的存在。接下來是築基期,在丹田中築下道基,這是修真的根基,道基越紮實,後面的路越好走。築基之後是金丹期,靈力凝結成金丹,壽元大漲,能活到五百歲上下。金丹之上是元嬰期,金丹碎裂化爲元嬰,可以神魂出竅。元嬰之上是化神期,元嬰與神魂合一,開始觸摸天道的規則。化神之上是人仙,脫離凡胎,真正踏入仙道。人仙之上是天仙,再往上是金仙,最頂端是大羅金仙。
看完這一段,賈富貴心想:九個階段,自己連第一個階段的邊都沒摸到,任重道遠。
又拿起一塊玉簡,裏面講的是功法的等級。功法分天地玄黃四個大品級,每個大品級又分上中下三檔。地品中級,在修真界算是不錯的功法了,但對於道翁極宗這種大宗門來說,核心弟子修煉的都是天品功法,地品只能算是入門。自己修煉的《道翁玄經》是地品中級,難怪俞靜心說這功法不怎麼樣。
再拿起一塊玉簡,裏面講的是術法。這才知道,在成仙以前,修士是不能修煉術法的。不是學不會,而是身體素質跟不上。術法需要龐大的靈力支撐,人仙以下那點靈力,放一個術法就被抽乾了。不過這並不意味着人仙以下的修士就只能捱打。修爲到了築基期,就可以御氣飛行,也就是飛天遁地。到了金丹期,力量會暴增十幾倍,一拳打碎一塊巨石不在話下。到了元嬰期,就可以神識控物,隔空取物、飛劍殺人,都是這一階段的本事。各種攻擊功法,比如劍訣、掌法、身法之類的,也都是在元嬰期以後纔開始學的,賈富貴。
放下玉簡,長長地呼了口氣。這一趟收穫不小,總算把修真的路數摸清楚了。
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剛進門,劉恆就湊過來,壓低聲音道:賈大哥,今天有人來找你。
賈富貴道:誰?
劉恆道:不認識,看着像內門的師兄。穿一身白衣服,腰間掛着劍,長得挺俊的。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問你住在哪間屋,我說你去了藏經閣,他就走了。走的時候那個臉色……不太好。
心裏咯噔一下。穿白衣服、腰間掛劍、內門師兄,來修真界才三天,認識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誰會來找他?賈富貴。
答案第二天就揭曉了。
晨練結束後,正打算去飯堂,一個白色身影攔在了面前,賈富貴。
劍眉星目,白衣如雪,腰間懸着一柄上品天器的長劍,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笑容看起來溫文爾雅,可眼底深處藏着的東西,像一條潛伏在水下的蛇。蓋東方。
上下打量了賈富貴一番,蓋東方目光在那身灰撲撲的外門弟子服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了,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道:你就是賈富貴?
賈富貴道:我是。你是誰?
蓋東方道:蓋東方,徑流仙宗交換生。聽說俞師妹帶了一個凡人回來,特意來看看。
沒說話,只是看着蓋東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好奇,沒有敵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越是這種什麼都沒有的眼睛,越讓人不舒服。在朝堂上混了十幾年,什麼樣的奸臣貪官沒見過?這種笑得好看、眼裏卻什麼都沒有的人,最要命,賈富貴。
又道:聽說你救了靜心的命?那真是多謝你了。靜心這個人,從小就不讓人省心,這次渡劫差點出了大事,多虧有你,蓋東方。
這話說得客氣,可賈富貴聽出了裏頭的味兒。靜心?叫得這麼親熱。謝?你以什麼身份謝?
淡淡道:不客氣,應該的,賈富貴。
笑了笑,蓋東方道:外門的日子不太好過吧?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我跟俞師叔關係不錯,幫你遞句話還是可以的。
賈富貴道:不用,我過得挺好。
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出去十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賈富貴注意到了。那一眼裏頭,有一種很冷、很沉的東西,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蓋東方。
回到自己的住處,關上門,蓋東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一個人坐在桌前,手指輕輕敲着桌面,一下,兩下,三下。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