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富貴在凡間的小旅館裏待了沒兩天,就得走。不是想走,是不得不走。金色紙頁答應了給功法,但功法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賈富貴得回去找,找那些能用來拼成功法的東西——功法玉簡、修煉心得、用毒的法門,越多越好。這些東西,凡間沒有,得回虛衍門拿。
走之前,俞靜心拉着賈富貴的手,沒說話。賈富貴道:我去去就回。俞靜心道:幾天?賈富貴道:三五天。俞靜心點了點頭,鬆開了手。賈富貴走到門口又回來,把擔山棍從背上取下來,放在俞靜心牀邊。賈富貴道:棍子留給你,有事就喊它。俞靜心道:它能聽懂?賈富貴道:能。俞靜心看着那根黑不溜秋的棍子,棍子上的紋樣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說沒錯。
從凡間回虛衍門,賈富貴用了不到一天。到了宗門,連口水都沒喝,直奔藏經閣。守藏經閣的老頭兒看見賈富貴,道:喲,大比第一回來了?賈富貴沒搭話,一頭紮了進去。藏經閣的玉簡有幾萬塊,賈富貴不可能全看完,也沒必要全看完。要找的是跟毒有關的、跟功法創造有關的、跟體質修煉有關的。這些玉簡散在各個角落,賈富貴一本一本地翻,一塊一塊地看。看到有用的,靈力一掃,複製一塊新的。複製下來的玉簡堆在地上,越堆越高,堆成了一座小山。
守藏經閣的老頭兒進來看了好幾回,每回都嚇一跳。頭一回進來,老頭兒道:你這是要搬家?賈富貴說不是。第二回進來,地上的玉簡堆了半人高,老頭兒道:你這是在藏經閣裏蓋房子?賈富貴說差不多。第三回進來,玉簡堆得比人還高,老頭兒不說話了,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搖了搖頭走了。
從早上翻到晚上,從晚上翻到第二天早上。餓了啃一口自帶的乾糧,渴了喝一口涼水。眼睛看花了,揉揉接着看。手翻酸了,甩甩接着翻。到了第二天傍晚,賈富貴終於把藏經閣裏所有可能用得上的玉簡都翻了一遍。複製下來的玉簡裝了滿滿一包袱,少說也有上百塊。扛着包袱出來,守藏經閣的老頭兒道:下次什麼時候來?賈富貴道:很快。老頭兒道:來的時候提前說一聲,我給你多準備幾盞燈。賈富貴笑了一下,扛着包袱走了。
從虛衍門回凡間,又用了不到一天。俞靜心還在那個小旅館裏,躺在牀上,蓋着那牀粗布被子。擔山棍戳在牀邊,跟根門柱子似的。看見賈富貴進來,俞靜心的眼睛亮了一下。賈富貴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包袱裏的玉簡嘩啦啦地倒出來,鋪了半張桌子。俞靜心看了一眼,道:你把藏經閣搬空了?賈富貴道:差不多。
接下來的事情,賈富貴一個人幹不了。得找金色紙頁。盤腿坐在牀上,元神沉入丹田。金色紙頁還是老樣子,安安靜靜地懸在金珠丹胎期旁邊。賈富貴把那一百多塊玉簡裏的內容,用靈力一份一份地送到金色紙頁面前。不是送原件,是送內容。玉簡裏的文字、圖案、功法口訣,在靈力的包裹下化作一道道流光,鑽進金色紙頁裏。金色紙頁來者不拒,流光鑽進去,紙頁就亮一下,像一個人在喫東西,喫一口,亮一下。
一百多塊玉簡的內容全送進去,用了大半天。金色紙頁喫飽了,金光大盛,紙頁上的蝌蚪文全浮了起來,在丹田裏飛舞、旋轉、排列、組合。有的蝌蚪文聚在一起變成了一句話,有的蝌蚪文散開又重組,有的蝌蚪文飛來飛去像是在尋找什麼。賈富貴看不懂它們在幹什麼,但知道它們在幹活。
三天,等了三天。這三天裏,賈富貴沒離開房間,就坐在牀上,守着俞靜心。俞靜心有時候醒着,有時候睡着,醒着的時候兩個人就說說話,說以前的事,說以後的事。俞靜心說等毒控制住了,想把臉治好。賈富貴說好。俞靜心說治不好怎麼辦。賈富貴說治不好也沒事。俞靜心說你不嫌醜?賈富貴說嫌醜早跑了。
三天後的一個晚上,金色紙頁終於有了結果。蝌蚪文從丹田裏湧出來,在賈富貴的腦子裏排成了一篇完整的功法。賈富貴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功法很全,從入門到精通,從煉毒到用毒,從控制到轉化,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但功法的品階不高。玄階上品。在修真界,玄階上品算是不錯的功法了,比普通的黃階強得多,但跟賈富貴的大衍仙訣比起來,差了好幾個檔次。
賈富貴有點失望,但沒表現出來。賈富貴知道,不是金色紙頁不行,是材料不夠。那一百多塊玉簡裏,品階最高的也就是地階下品,大部分都是玄階和黃階。用這些材料拼出來的功法,能到玄階上品,已經是金色紙頁盡力了。賈富貴睜開眼睛,俞靜心看着賈富貴的表情,道:不行?賈富貴道:行,但還不夠好。俞靜心道:那怎麼辦?
賈富貴道:我有辦法。
從凡間回虛衍門,又用了不到一天。這回沒去藏經閣,直接去找溫園修。溫園修在自己的院子裏喝茶,看見賈富貴進來,放下茶杯,道:你還知道回來?賈富貴道:師父,我有事求你。溫園修道:什麼事?賈富貴道:我要天才地寶,還要靈石。溫園修道:要多少?賈富貴道:海量的。
溫園修手裏的茶杯差點沒拿住,道:海量是多少?賈富貴想了想,道:把宗門庫房搬空那麼多。溫園修盯着賈富貴看了半天,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宗門庫房是掌門管的,我哪有權動?賈富貴道:那你幫我找掌門說。溫園修道:說什麼?說你要把庫房搬空?掌門不把你打死纔怪。
賈富貴不說話了,就站在院子裏看着溫園修。那眼神跟條餓了三天的小狗似的,可憐巴巴的。溫園修被看得渾身不自在,道:你別拿這種眼神看我。賈富貴繼續看。溫園修道:我真不行。賈富貴繼續看。溫園修道:你換個眼神行不行?賈富貴換了個眼神,還是可憐巴巴的,只是把頭歪到了另一邊。溫園修嘆了口氣,道:你總得告訴我,你要這些東西幹什麼吧?
賈富貴把俞靜心的事說了。從上一輩子說到這一輩子,從天劫說到六冥宮,從萬毒反噬說到金色紙頁,能說的都說了。溫園修聽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茶杯端在嘴邊忘了喝。過了好一會兒,溫園修把茶杯放下,道:你這個人,事兒還挺多。賈富貴道:師父,幫不幫?溫園修站起來,在院子裏轉了三圈,又坐下來,又站起來,又轉了三圈。最後停下來,看着賈富貴,道:幫。但有個條件。賈富貴道:什麼條件?溫園修道:你得答應我,以後不許再用那種眼神看我。賈富貴道:行。
溫園修去找了掌門周玄清。怎麼說的,賈富貴不知道。只知道溫園修去了半個時辰,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手裏拿着一塊令牌。溫園修把令牌遞給賈富貴,道:掌門說了,庫房裏的東西你可以拿,但不能拿完。得留一半。賈富貴道:謝謝師父。溫園修道:別謝我,謝掌門。賈富貴道:也謝謝掌門。溫園修道:掌門還說了,你要是拿了東西不幹正事,他親自打斷你的腿。賈富貴道:知道了。
虛衍門的庫房在天柱峯底下,是一座巨大的石室,石門有三尺厚,門上刻滿了陣紋。守庫房的是個老頭兒,姓古,脾氣古怪得很,見誰都不給好臉。賈富貴拿着令牌到的時候,古老頭兒把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看了看賈富貴,道:你就是那個一棍子打趴二十多個人的賈富貴?賈富貴道:是。古老頭兒道:不像。賈富貴道:哪裏不像?古老頭兒道:看着沒那麼厲害。賈富貴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古老頭兒也不多說,打開了石門。
庫房很大,大得像一座宮殿。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天才地寶——千年靈芝、萬年何首烏、九葉青蓮、龍涎果、鳳血玉、靈石、靈晶,還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東西。賈富貴看得眼花繚亂,不知道該拿什麼,乾脆什麼都拿。靈石裝了一麻袋,靈晶裝了一麻袋,草藥用包袱裹了一大包,礦石用筐子裝了一筐。進進出出了好幾趟,才把東西搬完。
古老頭兒站在門口看着,臉上的表情從嫌棄變成了心疼,從心疼變成了肉疼。賈富貴最後一趟出來的時候,古老頭兒道:你這是在搬庫房,不是拿東西。賈富貴道:掌門說可以拿一半。古老頭兒道:你這哪是一半,你這是大半。賈富貴道:我數學不好。古老頭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賈富貴扛着大包小包回到溫園修的院子。溫園修看着那堆東西,下巴差點沒掉下來,道:你這是把庫房搬空了?賈富貴道:沒有,留了一半。溫園修道:這還叫留了一半?賈富貴道:我說的留一半,是給我自己留一半。溫園修愣了半天,然後笑了,笑得直不起腰來,道:你這個人,嘴真貧。
東西搬到修煉室,堆了滿滿一地。賈富貴盤腿坐在中間,元神沉入丹田。金色紙頁看見那些天才地寶,亮了。不是慢慢亮,是猛地一亮,像餓狼看見了肉。紙頁上的蝌蚪文飛出來,撲向那些天才地寶,像一群螞蟻搬家,把靈石、靈晶、草藥、礦石裏的精華一點一點地抽出來,送進賈富貴的丹田裏。那些精華在丹田裏匯聚、融合、轉化,最後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注入到了那篇玄階上品的功法之中。功法開始升級。從玄階上品到地階下品,用了半天。從地階下品到地階中品,用了一天。從地階中品到地階上品,用了兩天。從地階上品到天階下品,用了三天。
賈富貴守着金色紙頁幹活,寸步不離。俞靜心在凡間等,賈富貴在修煉室等。兩個人隔着千山萬水,但心裏頭的那根線還牽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說快了,快了。
七天後,功法升級完成。天階下品。雖然沒有大衍仙訣的天階上品那麼厲害,但對付萬毒仙魔體,已經足夠了。功法沒有名字,金色紙頁沒給名字。賈富貴想了想,取了個名字,叫《萬毒心經》。
賈富貴帶着《萬毒心經》回到凡間的時候,俞靜心正靠在牀上發呆。看見賈富貴進來,俞靜心道:這次去了好久。賈富貴道:七天了。俞靜心道:我以爲你不回來了。賈富貴道:怎麼會。從懷裏掏出一塊玉簡,放在俞靜心手裏,道:功法,天階下品,夠你用的。
俞靜心握着那塊玉簡,玉簡溫熱,像是剛從懷裏掏出來的,帶着賈富貴的體溫。俞靜心閉上眼睛,將神識探入玉簡,功法內容如潮水般湧進腦海。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俞靜心看完,睜開眼睛,看着賈富貴,道:賈富貴,你上輩子是不是欠我很多錢?賈富貴道:不欠錢,欠命。俞靜心道:那你打算還多久?賈富貴道:一輩子。
俞靜心把那塊玉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着。那是笑。不是以前那種悽慘的、勉強的笑,是安心的、踏實的、不再害怕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