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各懷鬼胎，大陣啓動

六冥宮那座豪華的房間裏，俞靜心正在喫早飯。今天的靈藥膳是孟婆婆親自端來的，比平時多了一碗湯，湯色金黃，散發着濃郁的香味。喝了一口，味道不錯，但心裏頭清楚，喫進去的東西越好，說明離被宰的那天越近。就跟養豬一個道理，喂得好，說明快出欄了。

孟婆婆今天沒有馬上走，站在旁邊看俞靜心喫完，笑眯眯地道：靜心，今天有個好消息告訴你。俞靜心放下碗，問道：什麼好消息？孟婆婆道：今天有人來看你。俞靜心皺起眉頭：誰？孟婆婆道：你見了就知道了。

心裏頭咯噔一下。在六冥宮關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人來看過自己。來看自己的能是誰？賈富貴？不可能。賈富貴不知道六冥宮在哪兒，就算知道，也進不來。六冥宮的人？在這裏見到的六冥宮的人，只有兩種——看守自己的，和給自己灌頂的。今天來的這個人，顯然不是這兩種。

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一個姑娘。看着十七八歲的樣子，圓臉，大眼睛，皮膚白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穿着一身粉色的裙子，頭上扎着兩個小揪揪，看着像個年畫娃娃。姑娘進門就喊：俞姐姐！俞靜心愣了一下，問道：你是誰？姑娘笑嘻嘻地道：我叫冥小妹，你叫我小妹就行。

冥小妹。姓冥。這個姓在修真界極少見，但在六冥宮，這個姓意味着什麼，不用多想。看着冥小妹那張天真無邪的臉，心裏頭一陣發寒。冥小妹的修爲不算高，也就是陽神顯化期初期的樣子，在六冥宮這種地方，這種修爲跟普通人沒什麼區別。但冥小妹的地位明顯不低——孟婆婆看見冥小妹進來，馬上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冥小妹擺擺手，道：孟婆婆，你出去吧，我跟俞姐姐單獨說說話。孟婆婆看了俞靜心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退出去了。門關上之後，冥小妹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俞靜心對面，兩隻手託着下巴，歪着腦袋看俞靜心，看了好一會兒，道：俞姐姐，你真好看。

俞靜心沒接話。冥小妹又道：我聽說你是萬毒仙魔體，是吧？俞靜心還是不吭聲。冥小妹不惱，自顧自地說：萬毒仙魔體很稀罕的，六冥宮找了這麼多年，就找到你一個。我爹說，萬毒仙魔體是天下第一特殊體質，比什麼嫁衣神體、九陽聖體都厲害。拿到萬毒仙魔體，就能煉成萬毒不侵之身，連天仙都打不動。

心裏頭翻了個個兒。萬毒不侵之身。原來他們費這麼大勁，是要把萬毒仙魔體煉成那個東西。俞靜心問道：你爹是誰？冥小妹道：我爹是六冥宮的宮主啊。你不知道嗎？

六冥宮宮主的女兒。難怪孟婆婆對她那麼恭敬。俞靜心仔細打量了冥小妹一番，長得確實好看，但那雙眼睛不對勁。不是兇，不是狠，是空。像一潭死水，表面上看着清亮，底下什麼東西都沒有。這種眼睛，俞靜心見過——在蓋東方臉上見過。笑得好好的，眼珠子不會動，像兩顆玻璃珠子嵌在眼眶裏。

冥小妹道：俞姐姐，你能不能跟我說說，萬毒仙魔體到底有什麼特別的？我看了好多書，書上寫的都不清楚。俞靜心道：有什麼好說的，不就是個體質嗎。冥小妹搖頭道：不一樣的。我爹說，萬毒仙魔體不只是能抗毒，還能用毒，還能把毒轉化成靈力，還能……

打斷了她的話，俞靜心道：你爹既然什麼都知道，還來問我幹什麼？冥小妹被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道：俞姐姐，你別生氣嘛。我就是好奇，想跟你聊聊。你在六冥宮待了這麼多年，也不容易，我陪你說說話，解解悶。

心裏頭冷笑。陪自己解悶？怕是來打探情報的。萬毒仙魔體快要成熟了，移植的對象就是眼前這個冥小妹。她當然想知道這個體質到底有什麼門道，移植之前瞭解得越多，移植之後用得越順手。

從那以後，冥小妹隔三差五就來找俞靜心。每次來都帶着喫的、喝的、玩的，有時候是凡間的點心，有時候是修真界的靈果，有時候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冥小妹很會聊天，說話輕聲細語的，笑起來甜甜的，看着像個不懂事的小姑娘。但俞靜心注意到一個細節——冥小妹每次來，都會問同樣的問題。萬毒仙魔體怕什麼？萬毒仙魔體的弱點是什麼？萬毒仙魔體移植之後，原來的主人會怎麼樣？

這些問題，問得很巧妙。不是直接問，是拐着彎地套話。比如今天問俞姐姐你受傷了怎麼辦，明天問俞姐姐你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時候，後天問俞姐姐你說一個人沒了體質還能活嗎。每一個問題都像是隨口一提，但連起來看，分明是在做功課。

俞靜心不傻。萬毒仙魔體的祕密，不能說。說了，死得更快。不說，還能多活幾天。但也不能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說，就顯得在防備，防備就會讓對方着急，着急就可能來硬的。所以俞靜心挑一些不疼不癢的說。萬毒仙魔體不怕毒，怕什麼？怕乾淨的東西。越是乾淨的、沒毒的東西，萬毒仙魔體反而越不舒服。這話是編的，但編得有鼻子有眼，冥小妹聽得連連點頭，拿個小本子記了下來。

冥小妹走了之後，俞靜心靠在牀上，看着頭頂的夜明珠發呆。心裏頭在盤算。萬毒仙魔體大成的日子越來越近了，移植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移植一旦開始，自己還能不能活着，不好說。就算活着，沒了體質的自己，在六冥宮眼裏也是廢物。廢物在六冥宮只有一個下場——死。逃不掉，打不過，唯一的指望就是有人來救自己。但那個人，什麼時候才能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冥小妹還是隔三差五地來，俞靜心還是挑着說一些不疼不癢的話。兩個人面對面坐着，一個笑着問，一個笑着答，看着親親熱熱的，心裏頭都在算計對方。

三年後的一天，孟婆婆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沒有笑，沒有客套，甚至沒有看俞靜心的眼睛。孟婆婆道：靜心，收拾一下，今天要搬家。俞靜心的手抖了一下，問道：搬去哪兒？孟婆婆道：換個地方住，比這裏好。

該來的，終於來了。

俞靜心被帶出了那間住了十幾年的房間。走過長長的走廊，穿過幾道門，到了一個從沒來過的地方。這個地方在宮殿的最深處，比俞靜心住的那個院子還要往裏。空氣很涼，涼得像是走進了冰窖。牆壁上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在發光，幽幽的藍光，照得人臉跟鬼似的。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石門，門上刻着一個複雜的陣法。孟婆婆在門上按了幾下，石門轟隆隆地打開了。裏面是一個圓形的大殿，殿頂很高，高得看不見頂。殿中央有一個圓形的臺子，臺子上刻滿了陣紋，陣紋的線條密密麻麻的，看着像一朵盛開的花。臺子四周站着十幾個高手，個個都是人仙以上的修爲。有兩個白鬍子老頭兒站在最前面，身上的氣息強得嚇人——地仙巔峯，跟周彤一個級別。

被帶到了臺子上，有人給她換了一身白色的衣裳，讓她坐在臺子中央的一個蒲團上。蒲團是暖的，底下有靈力在流動，像是有人在給蒲團加熱。孟婆婆給俞靜心繫上了一根紅繩，紅繩的另一頭系在臺子的陣紋上。俞靜心問這是什麼，孟婆婆沒回答。

又過了一會兒，冥小妹被帶了進來。冥小妹也換了一身白衣，也被安排坐在了臺子上，坐在俞靜心的對面，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丈遠。冥小妹看着俞靜心，笑了一下，那笑容甜甜的，跟以前一樣。

俞靜心也笑了一下。

兩個人面對面坐着，都在笑。一個笑是因爲快得手了，一個笑是因爲——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害怕。

一個老頭兒站到臺子前面，手裏拿着一面黑色的旗子。老頭兒道：萬毒仙魔體已經大成，今日啓動移植大陣。陣成之後，萬毒仙魔體將轉移到冥小妹身上。屆時，六冥宮將擁有一位萬毒不侵的傳人。

老頭兒說完，把黑色的旗子往空中一拋。旗子懸在半空中，無風自動，獵獵作響。旗子上的圖案是一個六芒星，六芒星的六個角各有一個字——生、死、毒、蠱、咒、滅。

殿頂的陣法亮了。藍色的光芒從殿頂傾瀉而下，像一道瀑布，落在圓臺上，落在俞靜心身上，落在冥小妹身上。陣紋開始轉動，一圈一圈地轉，越轉越快。靈力在陣法中激盪，發出嗡嗡的聲音，像是有成千上萬只蜜蜂在殿裏飛。空氣變得黏稠，呼吸都困難了。

俞靜心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裏面往外抽。不是血，不是肉，是比血和肉更深的東西。那東西從骨頭縫裏、從經脈裏、從丹田深處，一點一點地被抽出來，順着紅繩，往冥小妹的方向流去。疼。不是皮開肉綻的那種疼，是靈魂被人拽了一下的那種疼，說不清道不明，但比骨折還難受十倍。

咬着牙，沒有喊出聲。看着對面的冥小妹，冥小妹閉着眼睛，臉上帶着笑，像是很舒服的樣子。那笑容讓俞靜心噁心。俞靜心想到了賈富貴。不知道賈富貴現在在幹什麼，不知道賈富貴還記不記得自己，不知道賈富貴能不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人抽筋扒皮。

大陣越轉越快，藍光越來越亮。十幾個高手盤腿坐在臺子四周，閉着眼睛，雙手結印，把靈力源源不斷地輸入陣中。那兩個地仙巔峯的老頭兒一左一右地站在臺子兩側，一人伸出一隻手，按在俞靜心和冥小妹的頭頂上。

俞靜心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光越來越亮，亮到最後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