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富貴離開後的第三天,俞靜心追上來了。
拖着幾乎無法動彈的身體,從客棧二樓爬下來,摔在院子裏,被馬伕發現。掏出僅剩的一塊碎銀子,讓馬伕趕車往北追。馬伕說北邊是雪山,路難走,便把銀子加到三塊。馬伕二話不說,揚鞭就走。
追了一天一夜,終於在通往北疆的官道上追上了賈富貴。
看到那輛破馬車從身後追來時,賈富貴的臉色比看到俞靜心從天上下來的那天還難看,惱怒地道:你不要命了?
俞靜心掀開車簾,露出半張比紙還白的臉,嘴脣發紫,眼圈發黑,說話時聲音斷斷續續,像一截快要熄滅的蠟燭:你在前面找毒物,我在後面慢慢跟着。我不礙你的事。
賈富貴道:你現在這個樣子,連坐車都坐不穩,還跟着?
俞靜心道:我一個人留在客棧,死了都沒人知道。
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沒有商量,只有倔強,又補了一句:要麼讓我跟着,要麼我現在就跳下車,爬着跟在後面。
盯着俞靜心看了足足十個呼吸,賈富貴把馬車上多出來的一牀被子扔到後座上,自己翻身上了車轅,對車伕道:走吧,慢點開。
車伕看了看丞相大人,又看了看車廂裏那個半死不活的女人,識趣地沒多問。馬車一路向北。
俞靜心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萬毒反噬越來越嚴重,身體在一點點被毒素侵蝕。每天醒來的時候,都要先看看自己的手指——黑色又往上蔓延了一截,從指尖到指節,從指節到手掌,像看不見的藤蔓,一寸一寸地吞噬着。不喊疼,也從不抱怨,只是在清醒的時候偶爾跟賈富貴說幾句話,或者指點賈富貴修煉。
有氣無力地叮囑道:靈力要從丹田走,別走岔了。你現在的經脈還沒完全打通,強衝會受傷。
賈富貴一邊趕車一邊運轉《道翁玄經》,靈力在體內緩緩流轉。丹田裏的金色紙頁安安靜靜的,既不加持也不阻礙。但總覺得,每當運轉功法的時候,那道靈力走的路,似乎比俞靜心說的更順暢一些。
第七天,到了北疆的雪山下。
山叫白駝山,常年積雪,山勢陡峭,山頂形似駝峯而得名。當地人說,山頂有一隻三足白蛤蟆,不是凡物,見過的人都死了。沒人知道它真正長什麼樣,只知道每年冬天,山腳下都會多出幾具渾身發黑的屍體。
把馬車停在山腳的獵戶窩棚旁,賈富貴將俞靜心從車廂裏扶出來,安頓在窩棚的土炕上,聲音很輕但是很鄭重:你在山下等着。
俞靜心搖了搖頭:我跟你上去。
賈富貴道:你連站都站不穩。
俞靜心道:我有靈力,雖然不多,但能感知到毒物的位置。你一個人上去,找一個月也找不到。
賈富貴沉默了。茫茫雪山,一隻蛤蟆藏在什麼地方,一個凡人怎麼可能找到?雖然有了一點靈力,但還不能外放感知,跟瞎子沒有區別。再三考慮後,彎腰把俞靜心從炕上背了起來,極其無奈地道:那就一起。
趴在賈富貴背上,俞靜心沒有力氣掙扎,也沒有力氣說謝謝,只是閉上了眼睛,把臉埋在賈富貴的肩窩裏,躲避着雪山的冷風。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難走得多。雪沒到膝蓋,每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拔出來,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官袍早不能穿了,換了一身獵戶的皮襖,但也擋不住那種刺骨的寒。揹着一個人,賈富貴手腳並用地在雪坡上爬,呼出的哈氣在眉毛上結了冰。
背上的俞靜心指路道:左前方,半山腰的位置,有一股很濃的毒氣……它在那裏。
賈富貴不知道毒氣是什麼感覺,只知道自己的腿快要失去知覺了。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遇到了第一場雪崩。不是意外,是那隻白蛤蟆發現了他們。一聲尖銳的鳴叫從冰層下面傳來,然後整個山坡的雪都開始往下滑。賈富貴來不及思考,本能地往旁邊一塊大石頭後面撲了過去,把俞靜心護在身下,後背撞在石頭上,震得五臟六腑生疼。大量雪從頭頂傾瀉而下,轟隆隆的聲音持續了將近半柱香的功夫。等聲音停了,從雪裏爬出來,發現身後的退路已經被完全切斷了——雪崩之後露出一個萬丈懸崖。
從背上抬起頭,俞靜心看了一眼那個方向,虛弱地道:它就在前面。它在引我們過去。
白蛤蟆藏在一個冰洞裏,洞口被冰雪封住,只露出拳頭大一個窟窿。俞靜心說毒氣就是從那個窟窿裏冒出來的。
賈富貴讓俞靜心坐在洞口旁邊的一塊石頭上,自己撿了一塊尖利的碎石開始鑿冰。一下,兩下,三下。冰很厚,鑿了半天才鑿出一個勉強能鑽進一個人的口子。手指凍得發紫,虎口震裂了,血滴在冰面上,很快凍成了紅色的冰珠。
俞靜心忽然道:你別進去,讓我來。
賈富貴回頭:你怎麼來?
俞靜心道:我用靈力把它逼出來。
伸出手對着那個窟窿,手掌上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黑氣——那是體內殘存的靈力混合着毒素,也是現在唯一能動用的力量。黑氣鑽進窟窿,冰洞裏傳來一陣激烈的鳴叫,尖銳得像是要刺穿耳膜。然後,一隻巴掌大的白色蛤蟆從窟窿裏跳了出來。通體雪白,像一塊會動的玉,但眼睛是血紅色的,鼓鼓的,瞪着俞靜心。
看着白蛤蟆,嘴角微微上揚,俞靜心道:就是你了。
一道黑氣從手心發出,化作一隻黑色的手抓住了白蛤蟆。白蛤蟆劇烈掙扎,身上滲出一層乳白色的黏液,滴在雪地上,雪立刻被腐蝕出一個拳頭大的坑。賈富貴用皮襖當手套包住手,把白蛤蟆捏起來,塞進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瓷罐裏,封好蓋子。第一隻,到手。
但此時俞靜心的臉色比上山前更差了。動用了靈力,體內的毒素加速反噬,黑色的紋路已經從手指蔓延到了手腕。
重新把俞靜心背起來,瓷罐揣在懷裏,賈富貴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下山的路,雪崩後的殘雪松軟得像流沙,好幾次兩個人都陷進去,拼命掙扎才爬出來。等回到山腳的窩棚時,天已經黑透了。靴子磨破了底,腳上全是血泡。坐在火堆前挑了半夜的泡,賈富貴一聲沒吭。火光把賈富貴的影子投在窩棚的牆上,又大又沉默,直接沉到了俞靜心的心裏。
俞靜心忽然道:你其實可以不管我的。
沒抬頭,賈富貴道:我說了,你救了我,我救你。
俞靜心道:那是我害你在先。
賈富貴道:你道過歉了。
張了張嘴,俞靜心想說道歉有什麼用,但看着賈富貴面無表情的臉,忽然覺得再說這種話就是矯情了,便把被子拉過來蓋住半張臉,只露一雙眼睛,看着火光中那個男人的輪廓。一個凡人,被仙人誤殺,醒來之後不生氣、不追問、不佔便宜,反而以命相報。這種人,不是傻子就是傻子——反正俞靜心在修真界沒見過。
第二站,西南原始森林。從雪山到西南,三千里路,馬車走了將近一個月。俞靜心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到後來連坐都坐不住了,整天躺在車廂裏昏睡。每天清醒的時間只有一兩個時辰,醒來的時候嘴裏全是黑色血沫子。賈富貴學會了用靈力幫俞靜心緩解痛苦,把自己的靈力輸送過去,雖然不多,但總能幫忙壓制一點毒素。
有一天俞靜心清醒的時候忽然道:你的靈根品質,至少是玄靈根,可能還不止。
賈富貴反問:什麼意思?
有氣無力地解釋道:靈根分四種——空、清、玄、炫。炫靈根最高,百萬裏挑一。你至少是玄靈根,甚至可能是炫靈根。
賈富貴聽完,只是繼續趕車、修煉、給俞靜心輸送靈力,沒再多問。
原始森林在西南邊陲,叫萬莽山脈。樹木遮天蔽日,地上積了尺許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知道下面是什麼。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腐爛的味道,偶爾有不知名的鳥獸在遠處叫,聲音瘮人。五彩蟒生活在森林最深處的沼澤地帶,當地獵人沒有人敢進去,說裏面住着山魈鬼魅,進去的人沒有活着出來的。揹着俞靜心,賈富貴毅然地走進了那片黑暗的森林。樹冠遮蔽了陽光,林子裏陰暗得像黃昏,巨大的樹根從地面隆起,像一條條蟒蛇盤踞在地上。空氣潮溼悶熱,蚊蟲多得嚇人,臉上脖子上全是叮咬的紅包。趴在背上的俞靜心時不時咳嗽幾聲,咳出來的血是黑色的,滴在落葉上,把葉子燒出一個洞。
背上的俞靜心指路道:左邊,有一條溪流,沿着溪流往上走。
走了大半天,溪流越來越窄,最後消失在了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後面。用砍柴刀劈開灌木,賈富貴眼前出現了一片開闊的沼澤。水是黑的,冒着泡,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植物,葉子爛了一半,另一半卻綠得發亮。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甜絲絲的臭味,聞久了讓人頭暈。
俞靜心虛弱地道:五彩蟒就在沼澤底下。它在睡覺,別驚醒它。
放下俞靜心,讓她靠在一棵大樹根上,賈富貴從背囊裏掏出一捆麻繩系在腰間,另一頭系在樹幹上。
俞靜心瞪大了眼睛,急促地問:你要幹什麼?
賈富貴道:抓蛇。
俞靜心道:它在水底下!你怎麼抓?
賈富貴道:把它引出來。
沒再多說,從懷裏掏出那隻瓷罐——白蛤蟆還在裏面,只是奄奄一息了。拔開罐蓋,用樹枝蘸了一點白蛤蟆身上的黏液,伸進沼澤水裏攪了攪。水面開始翻湧,氣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像是什麼東西從水底深處快速上浮。後退了幾步,踩進泥裏陷到小腿,用力拔出來又退了幾步,陷得更深。
一條巨大的蟒蛇從沼澤中竄了出來。不是從水裏,而是從泥裏。渾身覆蓋着五彩斑斕的鱗片,身體比水桶還粗,長度看不到頭,因爲大部分還埋在泥裏,只露出前面一截,已經有兩丈多長了。眼睛是金黃色的,豎瞳,冷冷地盯着賈富貴,像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獵物。
手往腰間一摸,賈富貴想拔獵刀,卻抓了個空。這纔想起獵刀早在雪山上就丟了,一直沒顧上補。心裏一沉,手邊連個像樣的傢伙都沒有。正慌亂間,腳底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看,淤泥裏半截黑乎乎的棍子,不知在這爛泥裏泡了多少年,棍身上糊滿了黑泥和青苔。也顧不得嫌棄,一把抓了起來。那棍子入手沉重,少說三四十斤,比尋常鐵棍還壓手。也來不及細看,雙手攥住,掄起來就朝蛇頭砸了過去。這一棍砸得結結實實,正中蟒蛇的頭頂。巨蟒喫痛,猛地一甩頭,賈富貴連人帶棍被甩出去好幾步遠摔在泥水裏,但手裏那根黑棍子居然沒脫手。爬起來再看那棍子——黑泥被甩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隱隱約約能看到棍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是字又像是畫。慌亂中也沒工夫細瞧,只覺這棍子雖然破舊,卻比任何趁手的傢伙都好使。
五彩蟒被這一棍激怒了,張開血盆大口朝賈富貴咬來。這回不躲了,迎着蛇頭衝了過去,在蛇嘴合攏的前一瞬間,雙手舉起那根黑棍子橫着一掃,狠狠砸在蛇的上顎上。這一下用了全力,棍子砸在蛇骨上發出沉悶的一聲悶響。巨蟒疼得劇烈翻滾,巨大的尾巴橫掃過來砸斷了三棵碗口粗的大樹。趁巨蟒疼得打滾的功夫,掄起棍子照着蛇頭又是幾下狠砸。那棍子看着破破爛爛的,可砸在蛇身上一下比一下狠,幾下之後五彩蟒的腦袋上已經開了花,墨綠色的血噴了一地。又抽了幾棍子,巨蟒終於不動彈了。喘着粗氣一屁股坐在泥裏,低頭看手裏那根棍子,用袖子擦了擦棍身上的泥。這一擦纔看清——棍身黑中透亮,不知道是什麼木料,沉得像鐵,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東西。湊近了仔細看,那些字是兩個古篆:擔山。旁邊刻着山川河流的紋樣,山是高聳入雲的險峯,河是奔流不息的大江,雖然刀法粗糙,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勢。棍身破敗不堪,好幾處裂了縫,有的地方還被蟲蛀過,像是從垃圾堆裏撿出來的破爛。可就是這麼一根破棍子,剛纔幾下打死了一條水桶粗的巨蟒,定然不是凡物。把擔山棍在泥水裏涮了涮扛在肩上,這棍子比獵刀好用多了,帶着吧。
轉身看向俞靜心。靠在那棵樹根上,俞靜心的手掌還保持着剛纔出招的姿勢,嘴角掛着黑色的血。原來她也出手了,一道黑色的光從手掌射出擊中了巨蛇的頭部。雖然賈富貴已經打死了蛇,但那一擊也耗盡了俞靜心最後一點力氣。
賈富貴當時就急眼了,衝到俞靜心面前大喊:你瘋了?你會死的!
一層死灰色浮起在臉上,黑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了小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俞靜心笑了笑:你不也在找死嗎?扯平了。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蛇屍旁,用擔山棍的尖頭剖開蛇腹,取出一枚拳頭大的蛇膽,墨綠色的,在陽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第二樣,到手。把蛇膽放進瓷罐,然後回到俞靜心身邊重新背了起來。
走出原始森林的時候,俞靜心已經徹底昏迷了。在賈富貴背上燒得滾燙,嘴裏不停地囈語,說一些他聽不懂的話——好像是某個人的名字,又像是某段口訣。不知道俞靜心能不能撐到下一個地方,但賈富貴沒有停下。
第三站,東海。從西南到東海,五千多里。賈富貴日夜兼程,馬跑死了兩匹,用剩下的銀子又買了兩匹。俞靜心一直昏迷不醒,偶爾醒來幾次也只是勉強喝幾口水又沉沉睡去。手指已經全黑了,黑色的紋路爬過了手腕正向小臂蔓延。每次看到那些黑色的紋路,賈富貴就會加快趕路的速度。
藍環巨章生活在東海深處的一座無人島附近。當地漁民說那片海域是禁地,有大章魚,船靠近就會被拖進海底。找了一艘舊漁船,賈富貴把俞靜心放在船艙裏,自己搖櫓出海。海上的風浪比想象的大得多,漁船在浪尖上顛簸,好幾次差點被掀翻。賈富貴暈船吐得昏天黑地,但還是死死握着櫓一下一下地搖。船艙裏的俞靜心被顛得醒了過來,費力地撐起身體,看到賈富貴站在船尾渾身溼透臉色發青還在搖櫓,忽然問了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你……不會游泳吧?賈富貴頭也不回:不會。想說不會游泳就敢出海,但看了看周圍一望無際的海水,俞靜心把話嚥了回去。
藍環巨章是在漁船被拖翻之後出現的。漁船駛入那片禁海,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連一絲風都沒有。賈富貴覺得不對勁正準備調頭,船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撞了一下,然後船開始快速移動——不是順着水流,而是被某種力量拖着往深海方向滑去。船艙裏傳來俞靜心的聲音,微弱但清醒:它在底下。它用觸手纏住了船底。抄起擔山棍,賈富貴走到船邊往下看。水很深什麼都看不見,但能感覺到船在往下沉,水已經漫過了腳踝。
指着不遠處一塊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賈富貴道:你到那塊礁石上去。把俞靜心從船艙裏拖出來架着走到船邊。俞靜心話還沒說完,一聲別管我,賈富貴就把她推下船。俞靜心落在水裏,用僅剩的一點力氣掙扎着爬上了那塊礁石。轉身回到船上,船已經沉了大半,站在沒過膝蓋的海水裏,賈富貴雙手緊握擔山棍,死死盯着水面。
一隻觸手從水中猛地伸了出來。藍環巨章比五彩蟒更大,渾身灰藍色,觸手上有無數個藍色的圓環在陽光下閃着妖異的光,每條觸手都有成人手臂那麼粗,長度超過三丈。揮起擔山棍,賈富貴朝伸來的觸手狠狠砸了下去。擔山棍砸在章魚肉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章魚喫痛,另一條觸手從側面橫掃過來,纏住了賈富貴的腰把他捲到了半空中。感覺自己的腰快要被勒斷了,喘不上氣臉憋得發紫。但手裏還有擔山棍,咬着牙,對着纏在腰上的觸手又是一棍。這一棍砸得狠,章魚的觸手鬆了勁,賈富貴從半空中摔下來掉進海里,灌了幾口鹹澀的海水。不會游泳,雙手拼命拍打水面,整個人一會兒浮起來一會兒沉下去,但擔山棍始終沒撒手。
礁石上的俞靜心看着賈富貴掙扎,指甲扣進石頭縫裏扣得指甲都翻了。不能再使用靈力了——再用會死。但如果不用,賈富貴會死。閉上眼,調動了體內最後一絲靈力。黑色的光芒從手掌中射出,擊中了藍環巨章的頭部。章魚劇烈抽搐了一下,觸手無力地散開沉入了海底。賈富貴被那股黑光推到了礁石邊,俞靜心伸手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拖了上來。兩個人癱在礁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俞靜心的嘴角、鼻孔、耳朵都在往外滲黑血,黑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了肩膀,說話時黑血從嘴角流下來:章魚的毒囊,在頭部,紫色的那個。緩過一口氣,賈富貴跳回已經半沉的船上——不會游泳,但人在要死的時候什麼都學得快——用擔山棍扒開章魚的頭部,找到了一個紫色的囊狀物一把扯下來。第三樣,到手。游回礁石把毒囊塞進懷裏。俞靜心已經快沒氣了,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黑色的紋路已經爬到了脖頸,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還有一個……第四樣……賈富貴道:我知道。把俞靜心重新背起來:雞血紫蘑菇,在毒瘴沼澤。我們走。揹着俞靜心從礁石上跳進海里,遊向遠處的一艘路過的漁船。
那個漁民後來跟人說,那天他在海上看到一個穿着破皮襖的中年人揹着一個人從海里游過來,渾身是血眼神卻平靜得像在走自家後院。那個漁民不知道,那個人是大宇朝的丞相,更不知道那個人背上的人是一個快要死去的仙人。
第四站,毒瘴沼澤。賈富貴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雪山凍傷的雙腳還沒好利索,原始森林裏被毒蟲咬的傷口化了膿,海水的鹽分蜇得那些傷口火燒一樣疼。嘴脣乾裂出血,眼窩深陷,瘦了整整一圈,但沒有停。從東海到南疆的毒瘴沼澤,四千里路,走了二十天。
俞靜心在這二十天裏只醒了兩次。第一次醒來,黑色的紋路已經爬過了鎖骨接近下巴,看着賈富貴瘦削的背影道:雞血紫蘑菇喜歡長在瘴氣最濃的地方。那種地方的瘴氣,凡人吸一口就會死。賈富貴道:我閉氣。第二次醒來,黑色的紋路已經爬到了嘴角,說話的時候嘴巴都張不開了,只能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別……管我了……賈富貴沒有回答。
把馬車停在沼澤邊緣,用溼布矇住口鼻,揹着俞靜心,賈富貴走進了那片白色的毒瘴。瘴氣像霧一樣濃稠,伸手不見五指。地面是軟的踩上去就陷,每一步都要先用擔山棍探一探前面是不是實地。沼澤裏的水是黑色的泛着油光,水面上漂着不知名的蟲子密密麻麻。在瘴氣裏走了整整一天。眼睛被瘴氣燻得紅腫流淚,蒙在口鼻上的溼布換了十幾塊,每一塊都被燻成黃色。好幾次踩進泥潭陷到大腿,拼命掙扎才爬出來。有一次陷得太深,泥水沒到了腰,差點放棄了——不是不想掙扎,是真的沒有力氣了。但背上的俞靜心忽然動了動。不是醒了,而是在無意識中把臉貼在了賈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