祕境深處有一條從未走過的路。不是路被藏起來了,是以前來的人都沒走到這一步。碧鈴魔君的祕境開啓過好幾次,進來的修士成百上千,把前殿中殿翻了個底朝天,能搬的都搬走了,能拿的都拿光了。但沒有人走到過後殿更深處,因爲後面的門根本沒有顯現過。不是門被藏起來了,是門本身就不會出現。碧鈴魔君在佈置祕境的時候就想好了——後面的東西,只有擁有金色紙頁的人才能看到。沒有金色紙頁,你走到後殿的盡頭,面前就是一堵牆,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摸不着。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到進去的路。
賈富貴和俞靜心往裏走了。金色紙頁在丹田裏瘋狂跳動,蝌蚪文像是要炸開一樣。走到後殿盡頭的時候,那堵牆在賈富貴面前裂開了。不是真的裂開,是空間裂開了,一道門從虛無中顯現出來,像是有人揭掉了一層畫布,露出了後面的真容。俞靜心看不見這個過程,在俞靜心眼裏,賈富貴就是走到牆根,然後直接穿了過去,像是穿過了水面。俞靜心趕緊跟了上去,穿過那層無形的屏障,眼前豁然開朗。
走廊很長,兩邊的牆壁上刻滿了壁畫。壁畫的內容很雜,有山水,有人物,有戰爭,有祭祀。畫風很古拙,線條粗獷,顏色單調,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在石頭上刻字一樣用力。俞靜心看着那些壁畫,忽然道:這些畫是一個人畫的。賈富貴道:碧鈴魔君?俞靜心道:應該是。她在這裏住了那麼多年,閒着沒事幹,畫點畫打發時間。賈富貴道:畫得怎麼樣?俞靜心道:不怎麼樣。賈富貴笑了。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門。門不大,剛好夠一個人通過。門的材質不是石頭,不是木頭,不是金屬,是一種道不清的東西,摸上去溫溫的,滑滑的,像玉又不是玉。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鎖眼,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塊光滑的板子。賈富貴推了推,推不動。用擔山棍砸了砸,砸不動。擔山棍砸在上面的聲音很悶,像是砸在棉花上,力氣被吸走了,一點反應都沒有。
俞靜心道:別砸了,這門不是用蠻力開的。
話音未落,門上出現了一行字。字是金色的,一個一個地浮現出來,像是有人在門背後用毛筆寫字,墨跡從紙的另一面滲了過來。字寫着:第一關,實力。破門而入,方可通過。
賈富貴道:這不是廢話嗎?破門而入,我剛纔不是一直在砸門嗎?俞靜心道:你再看看。
門上的字變了。不是換了新的,是原來的字重新排列了順序。破門而入變成了入而破門。賈富貴皺了皺眉,道:入而破門?什麼意思?俞靜心想了想,道:不是讓你從外面把門砸開,是讓你進去之後再把門砸開。賈富貴道:怎麼進去?門都沒開。俞靜心道:所以這一關考的是實力,但不是蠻力。
賈富貴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門看了很久。忽然把擔山棍往地上一戳,盤腿坐了下來。俞靜心道:你幹什麼?賈富貴道:入而破門,既然門不讓進,那就把自己送進去。元神出竅。地仙五層的元神,已經凝實得像真人一樣了。金光燦燦的小人從賈富貴頭頂飄出來,朝那扇門走去。元神沒有實體,門擋不住。穿過了門板,到了門的另一邊。
門那邊是一個空曠的大殿。大殿中央站着一個人,穿着金甲,手持長槍,身高一丈有餘,渾身上下散發着地仙巔峯的氣息。不是真人,是傀儡,但比真人更難對付。傀儡沒有痛覺,不會疲倦,不會恐懼,只會執行命令。賈富貴的元神站在大殿裏,手裏沒有擔山棍。元神不能帶實體兵器,擔山棍在門外,戳在地上,棍身上的紋樣微微發亮。
金甲傀儡看見賈富貴的元神,舉起了長槍。一槍刺過來,快如閃電。賈富貴側身躲開,槍尖從耳邊擦過,帶起的風把元神的頭髮吹得飄了起來。賈富貴沒有兵器,只能用拳頭。一拳砸在金甲傀儡的胸口,金光四濺,金甲傀儡退了三步,但沒倒。道玄神體的力量在元神上打了折扣,元神畢竟不是本體,力氣使不出來。
金甲傀儡又衝上來了,長槍橫掃,賈富貴跳起來躲過,落在槍桿上,順着槍桿跑向傀儡的面門。一腳踹在傀儡的臉上,傀儡的頭往後仰了一下,又正了回來。賈富貴落在傀儡身後,傀儡轉過身,長槍又刺了過來。打了大幾十個回合,誰也奈何不了誰。賈富貴打不碎傀儡,傀儡也打不着賈富貴。再這麼打下去,打一天一夜也分不出勝負。
賈富貴停了下來,不打了。金甲傀儡也停了下來,歪着頭看着賈富貴,像是在問你怎麼不打了。賈富貴道:你是傀儡,我是元神。你打不死我,我打不碎你。這麼打下去沒意思。金甲傀儡不會道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賈富貴道:你守的是門,門在那邊。門沒開,你守什麼?金甲傀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看門的方向,似乎在思考。賈富貴趁着傀儡走神的功夫,元神猛地膨脹了一圈,金光大盛,一拳砸在傀儡的胸口。這一拳用了全力,傀儡倒飛出去,撞在牆上,碎成了幾塊。
門開了。賈富貴的元神回到身體裏,站起來,推門。這回門輕輕鬆鬆就開了,像是從來沒有鎖過。俞靜心道:怎麼做到的?賈富貴道:跟傀儡講道理。俞靜心道:跟傀儡講道理?賈富貴道:它信了。俞靜心看着賈富貴,不知道該道什麼。
穿過第一道門,又是一條走廊。走廊的盡頭是第二道門,跟第一道門一模一樣,材質相同,顏色相同,連溫度都一樣。賈富貴推了推,推不動。俞靜心道:別推了,門上肯定有字。話音剛落,門上浮現出了字。第二關,智力。答對一題,方可過關。
俞靜心道:答題?賈富貴道:答什麼題?門上的字又變了。一個凡人,從山下往山上運貨。上山的路有三條,第一條路平坦但遠,第二條路陡峭但近,第三條路崎嶇但中間有休息亭。問:他應該選哪條路?
賈富貴看着那行字,想了半天,道:選第一條?門沒反應。俞靜心道:選第二條?門還是沒反應。兩個人把三條路都試了一遍,門紋絲不動。賈富貴道:這題是不是有病?選哪條都不對。俞靜心道:不是選哪條路的問題,是問題本身有問題。賈富貴道:什麼問題?俞靜心道:一個凡人從山下往山上運貨,他應該選哪條路?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每個人情況不一樣,貨不一樣,時間不一樣,力氣不一樣,天氣不一樣,選哪條路都有可能。碧鈴魔君不會出這種沒頭沒腦的題。
賈富貴道:那答案是什麼?俞靜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道:他不是在問選哪條路。賈富貴道:那是在問什麼?俞靜心道:他是在問,這個凡人爲什麼要往山上運貨。賈富貴愣了一下,道:爲了賺錢?俞靜心道:賺錢幹什麼?賈富貴道:養家餬口。俞靜心道:養家餬口幹什麼?賈富貴道:活着。俞靜心道:活着幹什麼?
賈富貴不道話了。俞靜心也不道話了。兩個人站在門前,沉默了很久。門上的字又變了。活着本身沒有意義,意義在於你選擇怎麼活。恭喜你們,答對了。
門開了。賈富貴站在門口,沒動。俞靜心拉了拉他的手,道:走啊。賈富貴道:碧鈴魔君這個人,挺有意思的。俞靜心道:是挺有意思的。走吧。
第三道門。門上浮現的字是:第三關,心性。進入此門,你將看到你最恐懼的東西。能走過去,即算通過。賈富貴看了俞靜心一眼,俞靜心看了賈富貴一眼。賈富貴道:我先。俞靜心道:一起。
兩個人同時推開了門。
門裏面是一片混沌。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賈富貴站在混沌中,身邊沒有了俞靜心。不是走散了,是俞靜心不在了。整個空間裏只有賈富貴一個人,孤零零的,像一粒塵埃飄在宇宙中。賈富貴沒有慌,站在原地等着。
面前出現了一個人。那個人穿着一身舊青衫,扛着一根黑棍子,長着跟賈富貴一模一樣的臉。不是鏡子裏的倒影,是活生生的人,站在對面,看着賈富貴。那人道:賈富貴,你怕什麼?
賈富貴道:你是誰?那人道:我是你。賈富貴道:你怕什麼?那人道:我怕你。賈富貴道:怕我什麼?那人道:怕你放棄。賈富貴道:我不會放棄。那人道:你上輩子放棄過。在道翁極宗,俞靜心被人帶走,你心灰意冷,出了宗門,被土匪扔下了懸崖。那不是放棄是什麼?
賈富貴不道話了。那人又道:你這一輩子,還會放棄嗎?賈富貴道:不會。那人道:你確定?賈富貴道:確定。那人笑了,笑得很苦,道:希望你道到做到。
那人消失了。混沌散開了。賈富貴發現自己站在原地,門已經通過了。俞靜心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賈富貴道:你看見什麼了?俞靜心道:我看見你死了。賈富貴道:我沒死。俞靜心道:我知道。但我怕你死。
賈富貴伸手拉住俞靜心的手,沒道話。兩個人並肩走向最後一道門。那道門是開着的,不需要推,不需要砸,不需要答題,什麼都不需要。門後面是一個小小的密室,密室的中央有一張石臺,石臺上放着一個盒子。跟之前那個木盒子一模一樣,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麼木料。
賈富貴走過去,打開盒子。盒子裏有一張紙,金色的,跟賈富貴丹田裏的那張一模一樣。紙頁上寫滿了蝌蚪文,密密麻麻的,在紙頁上緩緩流動。賈富貴拿起那張金色紙頁,紙頁在手裏微微發亮,像是在打招呼。丹田裏的那張金色紙頁猛地亮了,不是以前那種微弱的亮,是像一盞被點亮了的燈,金光從賈富貴的身體裏透出來,把整個密室照得金燦燦的。
兩張金色紙頁,一張在丹田裏,一張在手裏,遙相呼應,像兩個失散多年的親人終於重逢了。賈富貴把手裏的金色紙頁貼在丹田上,紙頁化作一道流光,鑽進了身體裏,落在那張老紙頁的旁邊。兩張紙頁並排懸在金珠丹胎期兩側,一張稍微大一些,一張稍微小一些。大的是第一張,小的是第二張。兩張紙頁同時亮了,蝌蚪文從紙頁上浮起來,在丹田裏飛舞、交織、融合。
賈富貴的腦子裏湧入了一股信息。第一張金色紙頁,主功法。第二張金色紙頁,主煉器。碧鈴魔君在信的末尾提過一句——蒲存高前輩的遺物裏,有兩張金頁,一張記載了功法,一張記載了煉器之術。碧鈴魔君把功法練到了極致,從一個街頭孤兒修煉到了金仙境界。但煉器那張,碧鈴魔君沒有用上。不是不想用,是不會。煉器需要天賦,碧鈴魔君沒有那個天賦。所以碧鈴魔君把煉器那張金頁留在了祕境深處,留給有緣人。而有緣人,就是擁有第一張金頁的人。沒有第一張,第二張永遠不會顯現。
賈富貴睜開眼睛,看着俞靜心。俞靜心道:怎麼了?賈富貴道:第二張金色紙頁,是煉器的。俞靜心的眼睛亮了,道:煉器?賈富貴道:嗯。你不是一直想學煉器嗎?俞靜心道:你讓我學?賈富貴道:不讓別人學,也得讓你學。俞靜心的眼眶又紅了,這回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賈富貴伸手擦了擦,道:哭什麼?俞靜心道:沒哭。賈富貴道:那這是什麼?俞靜心道:沙子迷眼了。賈富貴看了看四周,密室很乾淨,連灰塵都沒有。
兩人出了祕境,站在山谷裏。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的雲被染成了紫紅色。風從山谷裏吹出來,帶着花草的清香。俞靜心把手伸進懷裏,摸着那張金色紙頁。紙頁在懷裏溫熱溫熱的,像一顆跳動的心臟。俞靜心道:賈富貴,等回去了,你教我煉器。賈富貴道:我教你?我不會。俞靜心道:那誰教我?賈富貴道:金色紙頁教你。你把元神沉進去,它自然會告訴你該怎麼做。俞靜心點了點頭。
兩人往山下走。賈富貴走在前面,俞靜心跟在後面。走了幾步,俞靜心伸手拉住了賈富貴的手。賈富貴沒回頭,但握緊了。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