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蘭懷胎十一個月,比平常人多了一個月。肚子大得嚇人,走路都得人扶着,村裏人說從沒見過這麼大的肚子,怕是懷了個雙胞胎。接生婆來看過好幾回,摸摸肚子,聽聽胎動,皺着眉頭說不對勁,這娃在裏頭太老實了,不怎麼動,跟別的小孩不一樣。王桂蘭心裏頭也慌,但嘴上不說。
那天傍晚,王桂蘭正坐在院子裏納鞋底,忽然肚子一陣劇痛,針紮了手,血珠子冒出來,也顧不上。李老栓從地裏回來,看見媳婦臉色煞白,趕緊去請接生婆。接生婆來了一看,道:要生了,快去燒水。李老栓手忙腳亂地去燒水,手抖得厲害,柴火半天點不着。
嬰兒落地的那一刻,滿屋子都是香味。不是花香,不是檀香,是一種說不清的味道,聞着讓人心裏頭發暖,像冬天曬太陽,又像餓了很久喫上一口熱飯。接生婆接生了三十年,從沒聞過這種香味,愣了半天才想起手裏的娃還沒擦乾淨。接生婆把嬰兒翻過來一看,是個帶把的,白白淨淨,不哭不鬧,睜着眼睛,眼珠子黑亮黑亮的,看着接生婆。
接生婆道:這孩子咋不哭呢?話音剛落,嬰兒張嘴哭了一聲,就一聲,然後又不哭了。外頭的天本來是陰的,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嬰兒哭的那一聲,雲彩忽然裂開一道縫,紅彤彤的光從雲縫裏頭漏下來,把半個村子都照紅了。那紅不是血紅,是晚霞的那種紅,暖暖的,亮亮的,照在屋頂上、樹梢上、人的臉上,好看得很。
村裏人看見這天象,議論紛紛。有的說這是祥瑞,這孩子將來有出息。有的說不對,哪有祥瑞只亮一下就沒了的,怕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接生婆把嬰兒包好,遞給王桂蘭,道:這孩子壯實,養得好。
誰都不知道,這個嬰兒在孃胎裏就把那口先天之氣給煉化了。十一個月,一天沒閒着,把那口天道饋贈的寶貝靈氣喫得乾乾淨淨,一絲都沒剩下。丹田裏那顆金珠,比上一輩子剛成形的時候大了整整一圈,金光燦燦的,亮得晃眼。擔山棍縮成一根繡花針大小,藏在靈魂深處,安安靜靜地等着。
出生第一天,王桂蘭把嬰兒放在牀上,去竈房端粥。回來一看,嬰兒從牀裏頭翻到了牀外頭,差點掉地上。王桂蘭嚇了一跳,趕緊抱起來,也沒多想,以爲是牀沒鋪平。
第二天,更邪乎了。嬰兒躺在牀上,脖子硬邦邦的,腦袋抬得老高,東張西望,眼睛跟着人轉。王桂蘭覺得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李老栓從地裏回來,看見娃抬着頭,臉都白了,道:這……這才第二天,怎麼就能抬頭了?王桂蘭道:我哪知道,興許是娃壯實。李老栓沒再說什麼,但心裏頭犯了嘀咕。
第三天,嬰兒會爬了。不是那種歪歪扭扭的爬,是手腳並用、利利索索地在牀上爬來爬去,從牀頭爬到牀尾,又從牀尾爬回牀頭。王桂蘭坐在牀邊看着,越看越覺得瘮得慌,但又捨不得把娃扔了。李老栓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嬰兒從牀上探出半個身子去夠桌上的茶杯,茶杯快被碰倒了,李老栓一把搶過來,手都在抖。
那天晚上,李老栓沒睡着。翻來覆去地想,村裏那些閒話一遍一遍地在腦子裏轉。什麼祥瑞,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李老栓是個莊稼人,沒讀過書,不懂那些大道理。就知道別人家的娃,三個月纔會翻身,六個月纔會坐,八九個月纔會爬。自家這個,三天就會爬了。這不對。
李老栓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講過,妖怪轉世的小孩,生下來就不一樣。有的生下來就會說話,有的三天就能走路,有的夜裏眼睛會發光。這些東西,都是不祥之兆,留在家裏,遲早要害死一家人。
李老栓又翻了個身,看了看旁邊睡着的王桂蘭,又看了看搖籃裏的嬰兒。嬰兒沒睡,黑亮的眼睛在黑暗裏閃閃發光,看着李老栓,像是在笑。李老栓渾身上下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第四天,李老栓趁王桂蘭去河邊洗衣服,把嬰兒從搖籃裏抱出來,用一塊舊布包了,揣在懷裏,出了門。嬰兒沒哭,沒鬧,睜着眼睛看李老栓,那眼神說不清是什麼,不像小孩看爹,倒像是一個大人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李老栓走了四里地,到了村北的亂墳崗。這地方平日裏沒人來,荒草叢生,墳頭一個挨一個,好些墳都塌了,棺材板子露在外面,風吹雨淋的,白慘慘的。烏鴉在樹上叫,一聲一聲的,叫得人心慌。李老栓把嬰兒放在一個塌了半邊的墳頭旁邊,放下之後站了一會兒,想說什麼,嘴張了張,什麼也沒說出來。最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嬰兒躺在亂墳崗的草叢裏,身邊是一個不知道埋了誰的破墳頭,頭頂是灰濛濛的天,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嬰兒沒有哭,沒有鬧,就那麼躺着,眼睛看着天,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那天夜裏,王桂蘭洗完衣服回家,發現娃不見了。把家裏翻了個底朝天,沒有。問鄰居,沒人看見。王桂蘭坐在門檻上,哭得死去活來,眼淚把衣襟都打溼了。李老栓坐在屋裏,低着頭,不說話。王桂蘭問他娃去哪兒了,他說不知道。王桂蘭不信,揪着李老栓的衣裳問,李老栓就是不吭聲。
第五天,亂墳崗來了個老漢,姓陳,是隔壁村的,打這兒路過,要去山上砍柴。陳老漢走累了,在路邊歇腳,聽見草叢裏有動靜,撥開草一看,一個嬰兒趴在地上,正往前爬。陳老漢以爲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沒錯,是個嬰兒,光着身子,身上裹着一塊舊布,正在草叢裏爬。
陳老漢道:這誰家的娃?咋扔這兒了?嬰兒聽見人聲,抬起頭看了陳老漢一眼,然後撐着胳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陳老漢的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一個嬰兒,站起來了。不光站起來了,還邁了一步。這一步邁得歪歪扭扭的,左腳絆了右腳,摔了個跟頭,嬰兒趴在地上,歇了一口氣,又撐起來,又邁了一步。
陳老漢蹲在路邊,看了半天,嘴一直沒合攏過。陳老漢後來跟人說,他活了六十八年,沒見過這種事。四天的娃會走路,說出去誰信?可他就看見了,看得真真的。
陳老漢沒敢碰那個嬰兒,跑回村裏,把這事跟人說了。一傳十,十傳百,半天功夫,方圓幾里地的人都知道了。亂墳崗出了個怪事,有個剛出生沒幾天的嬰兒,自己會走路。有的人不信,跑去看,回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對。有的人信了,說這是神佛轉世,得好好供養。還有的說這是妖孽,不能留。
消息傳回王桂蘭耳朵裏的時候,王桂蘭已經在牀上躺了兩天了,水米沒打牙,人瘦了一圈,眼睛腫得像桃子。聽見亂墳崗有嬰兒,王桂蘭從牀上跳起來,鞋都沒穿,光着腳就往外跑。李老栓想攔,沒攔住,王桂蘭跑出去老遠,李老栓在後頭追,追到村口就沒再追了,蹲在路邊,抱着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桂蘭光着腳跑了四里地,碎石硌腳,荊棘劃腿,全然不顧。到了亂墳崗,滿山遍野地找,一邊找一邊喊,聲音都喊啞了。可是翻遍了每一叢草,每一個墳頭,都沒找着。嬰兒不見了。
嬰兒是被一頭母狼叼走的。那頭母狼,前幾天生了一窩狼崽子,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全弄死了,一個不剩。母狼在窩裏守了幾天,餓得皮包骨頭,出來覓食的時候,在亂墳崗聞到了人味兒。母狼循着味兒找過來,看見草叢裏有個嬰兒。嬰兒也看見了母狼,沒有哭,沒有怕,就那麼看着母狼。
母狼沒有下嘴。也許是嬰兒身上那股奶香味,讓母狼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崽子。也許是在最餓的時候,看見了一個比它還弱小的生命,心裏頭那根弦忽然就鬆了。母狼圍着嬰兒轉了幾圈,低下頭,用鼻子拱了拱嬰兒的身體。嬰兒身上涼涼的,在風裏躺了大半天,嘴脣都發紫了。母狼把嬰兒叼起來,輕輕地,像叼自己的崽子一樣,牙尖沒敢用力,怕咬破了皮。然後轉身,消失在了荒草深處。
王桂蘭找到天黑,沒找着。站在亂墳崗中間,四野漆黑,鬼火點點,風從墳頭間穿過,嗚嗚地響,像是在哭。王桂蘭對着空蕩蕩的荒野喊了最後一聲,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了,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
李老栓是半夜被鄰居找來的。村裏人打了火把,來亂墳崗找人,找到了昏倒在地的王桂蘭,擡回了家。王桂蘭在牀上躺了三天,不喫不喝,不說話,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頂,像魂丟了一樣。第四天早上,王桂蘭忽然坐起來,說了一句:娃,娘來找你了。然後往後一倒,再也沒醒過來。
李老栓跪在牀前,哭得像個孩子。一邊哭一邊扇自己耳光,左一下,右一下,臉都扇腫了。鄰居們拉不住,勸不聽。李老栓道:是我把娃扔了,是我害死了桂蘭,我是個畜生,我不是人。
李老栓把王桂蘭葬了之後,整個人就垮了。飯喫不下,覺睡不着,整天坐在院子裏發呆,對着王桂蘭坐過的那把椅子,一看就是一整天。村裏人勸他想開點,他說想不開。勸他再找一個,他說不找了。
不到一個月,李老栓也病倒了。先是咳嗽,咳着咳着咳出了血。然後是高燒,燒得說胡話,一會兒喊桂蘭,一會兒喊娃。村裏的郎中來看過,搖搖頭,說這是心病,藥治不了。李老栓在牀上躺了半個月,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深地凹進去,顴骨高高地凸出來,像個骷髏。
臨死的那天晚上,李老栓忽然清醒了,把鄰居叫到跟前,流着眼淚道:我那個娃,不知道還活着沒有。你們要是見着了,替我給他磕個頭,就說……就說他爹對不起他。鄰居答應了一聲,李老栓閉上了眼睛。
李老栓死後,鄰居們把他們兩口子埋在了一起,墳就在村子後面的山坡上,朝着亂墳崗的方向。沒人來燒紙,沒人來上香。兩座新墳,孤零零地立在那裏,風吹日曬。
那頭母狼叼着嬰兒跑出去很遠,翻過一座山,又翻過一座山,到了一個沒人知道的山谷裏。山谷不大,三面環山,一面是溪流。谷里有一棵老槐樹,樹根底下是母狼的窩。窩裏鋪着乾草和樹葉,還殘留着幾根沒死的小狼崽的毛髮。
母狼把嬰兒放在窩裏,嬰兒已經睡着了,不知道是嚇着了還是累着了,睡得很沉。母狼趴在嬰兒旁邊,把身體蜷起來,把嬰兒護在肚子底下。嬰兒本能地往暖和的地方拱了拱,拱到母狼的肚皮底下,找到了奶頭,含住了,吸了起來。
母狼疼得哆嗦了一下,但沒有動。嬰兒喝了狼奶,臉色慢慢紅潤起來,呼吸也平穩了。母狼低下頭,用舌頭舔了舔嬰兒的臉,把臉上的泥和血舔乾淨了,露出了白白嫩嫩的皮膚。
山谷裏很安靜,只有溪流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在唱歌。月光從山峯之間漏下來,照在老槐樹上,照在母狼身上,照在嬰兒臉上。嬰兒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做夢了,還是喫飽了高興的。
一個月後,山谷裏多了一個奇怪的孩子。那孩子會走路了,雖然走得不太穩,走幾步就要摔一跤,但爬起來繼續走。那孩子不穿衣服,光着屁股,渾身髒兮兮的,頭髮亂得像個鳥窩。那孩子不說話,但會發出各種聲音,嗷嗷的,嗚嗚的,像是在跟母狼說話。
母狼走到哪兒,那孩子就跟到哪兒。母狼去溪邊喝水,孩子趴在溪邊用手捧水喝。母狼去捕獵,孩子蹲在遠處等着。母狼叼回來一隻兔子,孩子幫着撕毛。一人一狼,就這麼過着日子。
那孩子不會說話,但心裏頭什麼都明白。上一輩子的記憶清清楚楚,修行的法門口訣爛熟於心,丹田裏的金珠一天比一天亮。只是現在這個身體太小了,經脈還沒長開,靈力運轉得很慢,跟上一輩子比起來,像小水渠跟大江大河的區別。但根基比上一輩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那口先天之氣,把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都改造了一遍,從骨頭到血肉,從經脈到丹田,沒有一處不是完美的。
賈富貴——這個嬰兒就是賈富貴——躺在狼窩裏,看着頭頂的月亮,心裏頭想的是俞靜心。不知道俞靜心現在在哪兒,被蓋東方帶去了什麼地方,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受苦。想這些的時候,賈富貴不哭,不鬧,就是躺着,眼睛一眨一眨的。
母狼趴在他身邊,舔了舔他的臉,像是在說別怕。賈富貴伸手摸了摸母狼的腦袋,母狼的毛很硬,扎手,但暖和。
月光很好,山谷很安靜,溪流嘩啦嘩啦地響。賈富貴閉上眼睛,把丹田裏的靈力運轉了一圈。金珠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個打瞌睡的人睜了睜眼,又閉上了。
路還長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