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衍門在東海之濱,佔了一片好大的山脈。山不高,但靈氣濃得跟粥似的,吸一口氣都感覺嗓子眼甜絲絲的。主峯叫天柱峯,直上直下,跟一根柱子似的戳在天上,峯頂常年雲霧繚繞,看不清到底有多高。溫園修帶着賈富貴落在天柱峯半山腰的一處院落前,院子不大,三間瓦房,一棵老松樹,一個石桌几個石凳,看着像個農家小院,但院子裏的靈氣比別處濃了不止一倍。
溫園修指着院子道:從今天起,你就住這兒。老夫就住隔壁,有事喊一聲。賈富貴看了看院子,點了點頭,道:行。
溫園修看着賈富貴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裏頭直犯嘀咕。尋常孩子到了新地方,不是好奇就是害怕,這個賈富貴倒好,跟住了好幾年似的,不新鮮也不緊張,放下包袱就開始打量院子裏的佈局,看哪間屋子朝南,哪間屋子不漏雨,哪塊地能種菜。溫園修道:你就不好奇虛衍門是什麼樣的?賈富貴道:好奇,但以後有的是時間看,不急。
溫園修覺得自己收了個怪胎。不過怪胎也好,天才也罷,既然收了,就得好好教。
第二天,溫園修開始正式教賈富貴修真。說是教,其實就是把賈富貴以前學的那些東西重新捋一遍。賈富貴以前學的《道翁玄經》是地品中級的功法,在散修裏頭算不錯的了,但在虛衍門這種有頭有臉的宗門裏頭,地品中級也就是外門弟子的水平。溫園修給賈富貴檢查了一遍經脈和丹田,檢查完了坐在石凳上半天沒說話。
溫園修道:你以前練的是什麼功法?賈富貴道:《道翁玄經》,地品中級的。溫園修搖了搖頭,道:那功法配不上你。從今天起,你改練《大衍仙訣》。賈富貴道:什麼品級的?
溫園修道:地階上品。賈富貴愣了一下。在道翁極宗的時候,地品中級的《道翁玄經》已經算是好東西了。地階上品,比《道翁玄經》高了好幾個檔次。溫園修看出了賈富貴的疑惑,笑了笑道:咱們虛衍門雖然比不上那些頂級大宗門,但地階上品的功法還是拿得出來的。你師父我當年修煉的就是這個。頓了頓,又道:修真界的功法,從低到高分爲黃階、玄階、地階、天階四個檔次,每個檔次又分下品、中品、上品三個小檔。黃階最低,天階最高。目前爲止,修真界還沒有出現過天階功法。地階上品,已經是最頂級的了。還有那地品中級,那是根本沒有入階,也就是排不上號的垃圾。
賈富貴道:天階功法從來沒有出現過?溫園修道:從來沒有。傳說上古時期有過,但誰也說不準。你要知道,功法的品級不是人定的,是天道定的。一門功法創出來之後,天道會根據它的完整程度、修煉效率、對天地規則的契合度,自動給它定品。天階功法意味着這門功法跟天道的契合度達到了完美,這種事情,想想就行了,別當真。
賈富貴沒再問了。
《大衍仙訣》的口訣很長,溫園修一句一句地教,賈富貴一句一句地記。賈富貴上一輩子學過《道翁玄經》,對修煉的門道已經有了底子,學起來比別人快得多。溫園修教了三遍,賈富貴就把口訣背得滾瓜爛熟了,一字不差。溫園修又驚又喜,驚的是這孩子記性太好了,喜的是自己撿到寶了。
當天晚上,賈富貴盤腿坐在牀上,開始運轉《大衍仙訣》。靈力在經脈裏流淌,跟以前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以前練《道翁玄經》的時候,靈力像一條小河,雖然流暢,但總有些地方過不去,要費好大的勁才能衝開。現在練《大衍仙訣》,靈力像一條大江,浩浩蕩蕩的,暢通無阻,哪兒都攔不住。丹田裏的金珠也跟着轉動起來,越轉越快,金光越來越亮。
賈富貴正練得入神,忽然感覺到丹田裏的金色紙頁動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種微微震顫,是猛地一跳,像一個人從睡夢中驚醒。賈富貴嚇了一跳,趕緊內視丹田。
金色紙頁從丹田中央飄了起來,懸在金珠上方,金光大盛。那些蝌蚪文又從紙頁上浮了起來,密密麻麻的,在丹田裏旋轉、翻滾。賈富貴以爲它們要像上次那樣湧出來包裹靈魂,但這次不一樣。蝌蚪文沒有離開丹田,而是聚在一起,組成了一道道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從丹田裏飄出來,順着經脈往上走,走到賈富貴的腦海深處,附着在賈富貴記住的那些《大衍仙訣》的口訣上。
賈富貴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那些口訣在他腦子裏重新排列、重新組合,原本不通順的地方變得通順了,原本模糊的地方變得清晰了,原本缺失的地方被新出現的句子填補上了。賈富貴感覺自己像是在看一本書,這本書他本來已經讀過了,但現在有人把這本書拿回去重寫了一遍,添了很多內容,改了很多錯誤,然後塞回到他的腦子裏。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金色紙頁的光芒慢慢暗了下去,蝌蚪文也重新落回了紙頁上,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賈富貴睜開眼睛,坐在牀上愣了好一會兒。腦子裏那部《大衍仙訣》已經不是原來那部了。原來的口訣有三千多字,現在變成了五千多字。多了兩千字,每一字都像是本來就該在那裏的,跟原來的口訣渾然一體,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跡。賈富貴試着運轉了一遍新的《大衍仙訣》,靈力在經脈裏的流速比剛纔快了三倍不止。不是一倍兩倍,是三倍。
賈富貴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賈富貴只知道,這門功法,已經不是地階上品了。至於是什麼品級,賈富貴說不上來。但賈富貴心裏頭有個猜測——天階。
第二天一早,溫園修來檢查賈富貴的修煉進度。溫園修讓賈富貴當着他的面運轉一遍功法。賈富貴運轉了一遍。溫園修聽完,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疑惑,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不敢相信。溫園修道:你再來一遍。賈富貴又運轉了一遍。溫園修站起來,坐下,又站起來,在院子裏來回走了好幾趟,嘴裏嘟囔着什麼賈富貴聽不清的話。
溫園修走回賈富貴面前,道:你學的,是老夫昨天教你的《大衍仙訣》?賈富貴道:是。溫園修道:不對。老夫教你的《大衍仙訣》,沒有這個效果。你剛纔運轉的時候,老夫感覺到靈力波動的強度和精純度,遠超地階上品功法的範疇。賈富貴道:我不知道,我就是照着你教的練的。溫園修盯着賈富貴看了好一會兒。賈富貴的眼神很平靜,不像是在撒謊。溫園修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但心裏頭已經打定了主意,這事得往上報。
賈富貴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金色紙頁的事。上一輩子沒說,這一輩子也不會說。這是賈富貴最大的祕密,誰都不能告訴。
接下來的日子,賈富貴開始了瘋狂的修煉。溫園修給賈富貴制定了嚴格的修煉計劃——早上兩個時辰打坐練功,上午兩個時辰學習修真基礎知識,下午兩個時辰練心術和體術,晚上兩個時辰繼續打坐。賈富貴一天十二個時辰,有八個時辰都在修煉。別人覺得苦,賈富貴覺得不苦。跟上一輩子流浪街頭、睡城隍廟比起來,修煉算什麼苦?
三個月後,賈富貴突破了金珠丹胎期的瓶頸,正式踏入了物我兩忘期。五歲半的物我兩忘期,溫園修在虛衍門的弟子檔案裏翻了個遍,沒找到第二個。溫園修把這事寫成密報,派人送去了掌門那裏。
掌門叫周玄清,人仙境的修爲,比溫園修高一個小境界。周玄清看了密報,回了一個字:等。
等什麼?等賈富貴突破物我兩忘期。金珠丹胎期之後是物我兩忘期,物我兩忘期之後是陽神顯化期,金珠丹胎期是在丹田形成一顆金珠,但金珠不等於金珠丹胎期,金珠孕育金珠丹胎期。在物我兩忘期,金珠會逐漸轉化成金珠丹胎期,並同時孕育元神。陽神顯化期,原始正式成型,破金珠丹胎期而出。天賦好的要二三十年,天賦一般的要五六十年,天賦差的這輩子都別想。溫園修估算了一下賈富貴的修煉速度,覺得三年之內應該能到金珠丹胎期。三年,從五歲半到八歲半,八歲半的金珠丹胎期修士,在虛衍門的歷史上,沒有過。
結果溫園修猜錯了。不是三年太長,是三年太長。
一年後,賈富貴六歲半,修爲從物我兩忘初期飆升到了物我兩忘巔峯。金色的丹胎在丹田裏急速旋轉,金珠的外殼開始出現裂紋。那裂紋不是破損,是丹碎嬰成的徵兆——金珠碎裂,金珠丹胎期成形。這是從物我兩忘期到陽神顯化期的必經之路。賈富貴盤腿坐在修煉室裏,整整七天七夜沒有閤眼。第八天清晨,丹田裏傳來一聲清脆的響聲,像是什麼東西裂開了。金珠的外殼剝落,露出裏面一顆圓滾滾的珠子。不是金珠了,是金珠丹胎期。
金珠丹胎期有成,顏色卻不是普通金珠丹胎期的那種淡黃色。賈富貴的金珠丹胎期是藍色的,深藍色,藍得像深海里的水,藍得發亮,藍得刺眼。
賈富貴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但溫園修知道。溫園修看見賈富貴那顆藍色金珠丹胎期的時候,手裏的拂塵掉在了地上,撿都沒想起來撿。金珠丹胎期的顏色,代表了金珠丹胎期的品質。普通修士的金珠丹胎期是無紋丹,淡黃色,偶爾有幾道紋路,但不明顯。天資出衆的修士,金珠丹胎期上會出現紋路。一道紋,叫一紋丹,呈藍色。兩道紋,叫二紋丹,呈紅色。三道紋,叫三紋丹,呈黑色。四道紋,叫四紋丹,呈紫色。五道紋,叫五紋丹,呈金色。
一紋到五紋,從藍色到金色,每一個檔次都代表着截然不同的天賦上限。普通修士能修煉到寂滅心識期就算祖墳冒青煙了,一紋丹能到霞舉飛昇期,二紋丹能到人仙期,三紋丹能到天仙期,四紋丹有望衝擊金仙,五紋丹——五紋丹在修真界的歷史上,沒有過。不是說沒有人達到過五紋丹,是說達到五紋丹的人,沒有一個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人物。上古時期的那幾位金仙大能,據說都是五紋丹出身。但那是傳說,是寫在玉簡裏的隻言片語,沒人親眼見過。
溫園修看着賈富貴那顆藍色的金珠丹胎期,一紋丹。六歲半的一紋丹。溫園修的手在發抖。
又過了一年半,賈富貴八歲的時候,再次閉關。出關的時候,金珠丹胎期上的紋路從一道變成了兩道,顏色從深藍變成了暗紅。二紋丹。溫園修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坐在院子裏喝了一整夜的悶酒。
賈富貴十歲的時候,突破到物我兩忘期中期。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賈富貴的金珠丹胎期變成了三紋丹,深黑色,黑得像墨,黑得像沒有星星的夜空。三紋丹,衝擊天仙的資質。溫園修把這事寫成密報,親自送去了掌門周玄清的住處。
周玄清看完密報,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把他帶來見我。
溫園修帶着賈富貴去了天柱峯頂的掌門大殿。大殿很氣派,白玉鋪地,金絲楠木的柱子,殿頂懸着一顆夜明珠,光芒柔和,照得整個大殿亮堂堂的。周玄清坐在上首,五十來歲的樣子,面如冠玉,三縷長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看着像個教書先生,不像個掌門。
周玄清看着賈富貴,道:你就是賈富貴?賈富貴道:是。周玄清道:過來,讓老夫看看。賈富貴走上前去,周玄清伸出手,搭在賈富貴的手腕上。靈力探入,遊走了一圈,周玄清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靈力收回,周玄清閉上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睜開眼睛的時候,周玄清看着溫園修,道:你說的是三紋丹?溫園修道:是。周玄清道:你再看仔細了。溫園修愣了一下,走過去搭上賈富貴的手腕,靈力探入。溫園修的手一抖,差點把賈富貴的手甩出去。
溫園修轉過頭看着周玄清,嘴脣哆嗦着,道:四……四紋丹?
賈富貴丹田裏的那顆金珠丹胎期,不是三紋丹,是四紋丹。深紫色,紫得發黑,紫得讓人看一眼就覺得眼睛被灼了一下。四道紋路在丹身上緩緩旋轉,每一道紋都在發光,紫色的光芒透過丹田,映得賈富貴整個人都在發亮。十歲的四紋丹,紫金珠丹胎期。這事要是傳出去,整個修真界都得炸。
周玄清站了起來。周玄清在虛衍門做了三百年掌門,很少站起來跟人說話。今天站起來了。周玄清道:從今日起,賈富貴虛衍門核心弟子,宗門所有修煉資源,向他傾斜。靈藥、靈石、丹藥、功法,他要什麼給什麼。溫園修道:掌門師兄,這……周玄清擺了擺手,道:你不懂。四紋丹,別說咱們虛衍門,就是那些頂級大宗門,幾千年也出不了一個。這種資質,不是咱們虛衍門配不配得上的問題,是人家願不願意在咱們虛衍門待的問題。他要是願意待,把全宗的資源給他又怎樣?
全宗資源傾斜,這話不是說說而已。從那天起,賈富貴搬進了天柱峯頂的核心弟子專屬修煉室。修煉室不大,但靈氣濃度是外頭的十倍。每天都有專門的弟子送飯送水,靈丹妙藥當飯喫,各種靈藥當水喝。賈富貴不是什麼天才,至少賈富貴自己不覺得自己是天才。賈富貴只是比別的人多了兩輩子的經驗,多了一張來歷不明的金色紙頁,多了一根會認主的破棍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賈富貴的修爲一天一天地漲。十一歲,物我兩忘後期。十二歲,物我兩忘巔峯。十三歲,突破到了陽神顯化期。從物我兩忘到陽神顯化,普通人要二三十年,賈富貴用了三年。十四歲,陽神顯化中期。十五歲,陽神顯化巔峯。
十五歲的陽神顯化巔峯,距離下一個大境界寂滅心識期只差一步。再往上,就是霞舉飛昇期,然後是渡劫,然後是化神期,然後是……
人仙。
賈富貴離人仙還有好幾個大境界,但路已經鋪好了,只需要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快一點,再快一點。蓋東方不會等賈富貴,俞靜心也不會等賈富貴。
溫園修站在天柱峯頂,看着遠處賈富貴修煉的方向,心裏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收了這樣一個徒弟,是福,也是禍。福是虛衍門從未出過這樣的天才,禍是這樣的天才,虛衍門怕是留不住。
溫園修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這孩子將來能走到哪一步。天仙?金仙?還是……大羅金仙?
沒有人回答。天柱峯頂的風很大,吹得溫園修的衣袍獵獵作響。遠處的海面上,夕陽正在落山,把整片大海染成了金紅色,像是有人在海上鋪了一層金子。那些金子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後消失在了地平線下面。天黑了,星星出來了,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像是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