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眷侶這四個字,用在賈富貴和俞靜心身上,再合適不過了。兩個人走到哪兒都在一起,一個扛着黑棍子,一個穿着白裙子,男的俊女的靚,看着就讓人羨慕。修真界的人提起他們,有的叫魔仙俠侶,有的叫神仙眷侶,叫什麼的都有,反正都是好話。
只羨鴛鴦不羨仙。這話以前俞靜心不信,現在信了。當神仙有什麼好的?六冥宮的那些金仙,個個都是神仙,活了幾萬年幾十萬年,日子過得跟坐牢似的。哪有現在這樣好?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想打架就打架,想睡覺就睡覺。身邊還有人陪着,不孤單,不害怕,不擔心明天會怎樣。
賈富貴不知道天界有什麼在等着他們。六位始祖改了追殺爲監視,但這事兩人不知道。那些逃回去的金仙不敢再來了,六冥宮在修真界的勢力也拔除得差不多了。日子過得太平,太平得讓人有點不習慣。但賈富貴心裏頭清楚,太平是暫時的。六冥宮不會就這麼算了,他們肯定在憋着什麼壞。上輩子當丞相的經驗告訴賈富貴,越是安靜的時候,越不能大意。暴風雨來之前,天都是悶的。
兩人在修真界遊歷的時候,遇到了不少特殊體質覺醒失敗的人。這些人跟當初香氛樓裏的那些窯姐窯男一樣,被六冥宮抓去,要麼做了玩物,要麼做了苦力,要麼做了實驗品。六冥宮倒了,他們逃出來了,但無家可歸,無處可去。有的被宗門嫌棄,有的被家人拋棄,有的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俞靜心看着這些人,想起了自己在六冥宮的日子。雖然沒跟他們一樣受那種罪,但那種被關着、被逼着、被當成貨物的感覺,是一樣的。俞靜心道:咱們得幫幫他們。賈富貴道:怎麼幫?俞靜心道:找個地方安頓他們。賈富貴想了想,道:虛衍門。
虛衍門有周彤坐鎮,有周玄清當家,實力雖然不是修真界最強的,但名聲好,底子厚,收留一些特殊體質者不成問題。賈富貴沒有親自出面,託了一個信得過的散修,暗中聯繫了周玄清。周玄清是老江湖了,話不多,就回了一句:來。
從那以後,賈富貴和俞靜心救下的特殊體質者,只要願意,都被暗中送去了虛衍門。賈富貴從來不親自送,都是讓那些散修幫忙,一層一層地轉手,查不到源頭。有的人願意去,有的人不願意去。願意去的,送過去。不願意去的,給一筆靈石,讓自謀生路。前前後後送了上百人,虛衍門多了上百個特殊體質者。這些人雖然覺醒失敗,但底子還在,好好培養,將來都是好苗子。
賈富貴和溫園修的師徒關係,外人不知道。在虛衍門,溫園修從來不提賈富貴,賈富貴也從來不回虛衍門。兩人見面都是在外面,約在荒山野嶺,約在不起眼的小鎮,約在誰也想不到的地方。見了面也不多話,賈富貴把東西遞過去,溫園修接過來,道幾句家常,各走各的。
溫園修知道賈富貴在做什麼,賈富貴也知道溫園修在想什麼。師徒倆心裏頭都清楚,這層關係不能公開。公開了,溫園修在虛衍門待不安穩,賈富貴在外面也放不開手腳。溫園修有時候喝多了酒,會對身邊的弟子道: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收了一個好徒弟。弟子問是誰,溫園修就不道了。不是不想道,是不敢道。
虛衍門在兩人暗中的幫助下,實力一天比一天強。今天有人匿名送了一柄仙器兵器到山門口,明天有人匿名送了一瓶極品丹藥,後天有人匿名送了幾塊地階功法玉簡。送東西的人從來不露面,東西放在山門口,人就不見了。周玄清知道這些東西是誰送的,但從來不問。只管收,只管用。周彤也知道,但周彤更不問。老太太只管閉關修煉,別的事一概不管。
有一次,賈富貴約溫園修在一個小鎮上見面。溫園修到的時候,賈富貴已經坐在茶館裏等着了。桌上放着一個包袱,包袱裏是一瓶極品丹藥和一塊地階上品的功法玉簡。溫園修坐下來,先喝了口茶,道:你瘦了。賈富貴道:最近打架多。溫園修道:受傷了?賈富貴道:小傷,不礙事。溫園修點了點頭,把包袱收好,道:你自己小心。賈富貴道:師父,你也小心。溫園修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賈富貴,想道什麼,沒道,轉身走了。
溫園修走後,俞靜心從後門進來,坐在賈富貴對面。俞靜心道:你師父挺好的。賈富貴道:嗯。俞靜心道:你不回去看看他?賈富貴道:不能回去。回去就是給他添麻煩。俞靜心不道話了。
有一天,賈富貴回虛衍門送東西,順便把那最後一點萬年地空乳也帶來了。裝在玉瓶裏,薄薄一層,不夠一個人用的,但拿來入藥或者煉丹,還是好東西。溫園修接過玉瓶,手都在抖。溫園修道:這是什麼?賈富貴道:萬年地空乳。溫園修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道:萬年地空乳?你哪兒弄來的?賈富貴道:撿的。溫園修看了賈富貴一眼,沒再問了。溫園修知道,有些事不能問,問了就是給徒弟添麻煩。
溫園修小心翼翼地把玉瓶收好,看着賈富貴,看了好一會兒。溫園修道:你們倆,什麼時候成親?賈富貴愣了一下,道:還沒想過。溫園修道:沒想過?你都多大了?賈富貴道:不大,才幾百歲。溫園修道:幾百歲還不大?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孩子都一堆了。賈富貴道:師父,你不是沒成親嗎?溫園修被噎住了,半天沒道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我不成親是我自己的事,你成親是你自己的事。兩碼事。賈富貴道:行,我回去想想。溫園修道:別光想,得辦。
賈富貴回到俞靜心身邊,把溫園修的話道了。俞靜心聽完,臉紅了一下,沒接話。賈富貴也沒再提。
不是不想成親,是不敢。六冥宮的事還沒完,天界還有一堆金仙等着他們。現在成親,萬一出了事,俞靜心就是寡婦。賈富貴不想讓俞靜心當寡婦。俞靜心知道賈富貴在想什麼,沒道破。兩個人就這麼過着,跟成親了也沒什麼區別。
賈富貴上輩子當過丞相,知道人心險惡,知道世事無常,知道今天還在的人明天可能就不在了。所以兩人跟虛衍門的關係,跟那些被救的特殊體質者的關係,都不能公開。公開了,將來萬一出了事,這些人都會被牽連。不公開,將來出了事,他們可以道不知道,可以道不認識,可以把關係撇得乾乾淨淨。這是賈富貴當過丞相總結出來的經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一天,兩人在修真界遊山玩水。道是遊山玩水,其實是在找六冥宮殘餘的勢力。六冥宮在修真界的據點雖然拔得差不多了,但難免有漏網之魚。兩人一邊走一邊找,找到就端,端完就走。
走到一處深山老林的時候,賈富貴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丹田裏的金色紙頁躁動了。不是以前那種溫和的亮,是猛地一跳,像一個人從睡夢中驚醒,心跳加速,渾身冒汗。金色紙頁上的蝌蚪文全浮了起來,在丹田裏亂飛,像一群被驚擾的蜜蜂。它們在給賈富貴指方向,往東,往東,再往東。
賈富貴停下來,閉上眼睛,感受金色紙頁的指引。俞靜心道:怎麼了?賈富貴道:金色紙頁在動。俞靜心道:動?它很少動。賈富貴道:所以肯定有事。
兩人順着金色紙頁的指引,往東走了幾十裏。走到一處山谷,山谷裏有一條小溪,溪水清澈見底,兩岸開滿了野花。看起來跟普通的山谷沒什麼區別。但金色紙頁的躁動越來越強烈,蝌蚪文在丹田裏飛舞得越來越快,幾乎要從賈富貴的身體裏衝出來。賈富貴道:就在這附近。
兩人細細地探查。賈富貴用擔山棍在地上敲敲打打,聽聲音。俞靜心用萬毒感應周圍的氣息,找異常。找了小半天,俞靜心忽然道:這兒。賈富貴走過去,俞靜心指着溪水邊上的一塊大石頭。石頭很大,有兩個人那麼高,表面長滿了青苔。賈富貴摸了摸石頭,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俞靜心道:石頭後面有空間波動,很微弱,但確實有。
賈富貴繞到石頭後面,果然,石頭背面的空間有一絲扭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俞靜心的萬毒對空間波動特別敏感,瞞不過她。賈富貴把擔山棍舉起來,一棍砸在空間扭曲的地方。地仙五層的力量,加上擔山棍的重量,空間像一面鏡子一樣裂開了。裂縫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個一人多高的入口。入口裏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有風吹出來,涼絲絲的,帶着一股陳舊的氣息。
賈富貴道:我先進。俞靜心道:一起。賈富貴看了俞靜心一眼,沒再道什麼,拉着俞靜心的手,一起走了進去。
空間不大,方圓幾十裏,但裏面什麼都有——山,水,宮殿,樓閣,花園,靈藥圃,練功場。天上的光不是太陽發的,是陣法發的。陣法還在運轉,但已經很微弱了,光昏暗得像黃昏。宮殿的大門是開着的,門口的石階上長滿了青苔,石縫裏鑽出雜草,一看就知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賈富貴站在門口,看着那塊匾額。匾額是金的,上面刻着四個大字:碧鈴魔君。賈富貴道:這是碧鈴魔君的祕境。
俞靜心道:你進過?賈富貴道:進過。上一輩子進過。那時候才十幾歲,跟着虛衍門的人來的。在祕境裏碰上了蓋東方,差點把他打死。後來他的護道人出手,把我打傷了,還把你……話道到一半,停住了。俞靜心知道後面的話是什麼——還把你帶走了。俞靜心握住賈富貴的手,道:都過去了。賈富貴道:嗯,都過去了。
兩人走進宮殿。宮殿很大,但很空。該搬的東西都被當年那些闖祕境的人搬走了,剩下的都是不值錢的破爛。賈富貴四處看了看,沒什麼發現。金色紙頁還在躁動,比剛纔更強烈了。蝌蚪文在丹田裏飛舞,像是在道:不是這兒,不是這兒,往裏走,再往裏走。
賈富貴順着指引,穿過前殿,穿過中殿,走到了後殿。後殿比前殿小得多,只有一間屋子。屋子的門是關着的,門上刻着一個複雜的陣法。陣法還在運轉,但已經很弱了,弱到賈富貴一棍子就砸開了。
門開了。屋子不大,方圓幾丈,裏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石桌,一把石椅。石桌上放着一個盒子,盒子是木頭的,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麼木料。盒子上沒有鎖,沒有陣法,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木盒子。賈富貴走過去,拿起盒子。盒子很輕,輕得像空的。賈富貴打開盒子,裏面有一塊玉簡,還有一封信。
賈富貴先拿起信,展開。信上的字跡很潦草,但能看出來是一個人寫的。信上寫着——
“能打開這個盒子的人,不管你是誰,你我有緣。碧鈴魔君是我的名號,我的真名叫林婉兒。我是個孤兒,從小在街頭長大,喫不飽穿不暖,沒人管沒人問。後來撿到了蒲存高前輩的遺物,纔有了今天的成就。蒲存高前輩是個散修,修爲不高,但他知道一個天大的祕密——六冥宮的祕密。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寫在了手札裏。我看了手札,才知道六冥宮是什麼東西,才知道他們幹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我殺六冥宮的人,殺了幾百年,殺了幾百個。他們恨我,怕我,到處追我。我不怕。我一條命,換他們幾百條,值了。但這塊玉簡裏記載的東西,比我的命更重要。這是蒲存高前輩手札的全部內容,裏面有六冥宮的組織架構、人員分佈、行事風格,還有他們在天界和修真界安插的所有眼線。這些東西,你拿去。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毀掉。別讓它落到六冥宮手裏。”
信到這裏就結束了。沒有落款,沒有日期,什麼都沒有。
俞靜心拿起那塊玉簡,神識探入。玉簡裏的內容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本厚厚的書。俞靜心看了幾行,臉色變了。俞靜心道:這上面寫的,是真的嗎?賈富貴道:碧鈴魔君寫的,應該是真的。俞靜心道:如果這是真的,那六冥宮在修真界和天界的勢力,比我們知道的要大得多。賈富貴道:我知道。所以這東西不能落在他們手裏。
賈富貴把信和玉簡收好,站起來,道:走吧。俞靜心也站起來,兩人轉身往外走。剛走到門口,賈富貴停住了。丹田裏的金色紙頁不但沒有安靜下來,反而跳得更厲害了。蝌蚪文從紙頁上飛出來,在丹田裏瘋狂地旋轉,像是在道:不是這個,不是這個,還有別的東西。賈富貴的臉色變了。俞靜心道:怎麼了?賈富貴道:金色紙頁還在跳。
俞靜心也停下了腳步。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道話。祕境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遠處的宮殿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等着他們。是什麼,不知道。但金色紙頁知道。賈富貴握緊了擔山棍,俞靜心把萬毒凝聚在掌心。兩個人轉過身,沒有往出口走,而是朝着祕境更深處走去。身後,那道石門敞開着,黑暗從門裏湧出來,像一隻張大了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