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絕處逢生，情深似海

賈富貴醒過來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空氣裏頭有股潮溼的黴味，混着一種道不清的清香。身上不疼了。摸了摸自己胸口，斷了的肋骨接好了；摸了摸大腿，被槍扎出來的窟窿也長好了，連疤都沒留下。愣了好一會兒。受了那麼重的傷，差點死在外面，怎麼睡了一覺全好了？

翻了個身，摸到身邊有個人，是俞靜心。躺在旁邊，呼吸很穩，胸口一起一伏的，像只安靜睡覺的貓。頭髮散了一地，臉上還有幹了的泥巴，但氣色比昏迷之前好了不少。摸了摸俞靜心的額頭，不燙，又探了探鼻息，挺穩的，踏實了。

從地上坐起來，摸索着打量周圍。洞不大，方圓兩三丈，洞頂很高，黑漆漆的看不見頂。地上軟綿綿的，像是苔蘚和枯葉混在一起的東西，踩上去不出聲。空氣裏那股清香味越來越濃，聞着讓人腦子清醒，身上的力氣也一點一點地回來了。賈富貴順着香味摸過去，摸到一個坑。坑不大，圓圓的，像是天然形成的。坑底有一層薄薄的液體，黏糊糊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油，又像膠水。賈富貴把手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那股清香味就是從這液體裏頭散出來的。

賈富貴不認識這東西，但覺得熟悉。好像在哪兒見過。想了一會兒，想起來了。上一輩子，從懸崖上被扔下來，掉進一個溶洞裏，溶洞裏有一個池子，池子裏全是乳白色的液體，那東西叫萬年地空乳，是修真界頂級的靈藥。那個池子，就在這個洞裏。不，不對，那個池子就是這個坑。只是當年滿滿一池子的地空乳液，被金色紙頁抽乾了，一滴不剩。現在過了這麼多年，坑底又積了薄薄一層。

賈富貴的手抖了一下。萬年地空乳液，修真界頂級的靈藥，能活死人肉白骨。當年金色紙頁吸乾了整整一池，把自己送進了輪迴。現在坑底又積了一層，雖然不多，但夠救兩個人的命了。跪在坑邊，用手捧起地空乳液，送到俞靜心嘴邊。俞靜心昏迷着，嘴張不開。賈富貴用手指撥開俞靜心的嘴脣，一點一點地往裏灌。灌了幾口，又捧起一些，自己喝了。地空乳液入喉，溫熱的，像一股暖流從喉嚨流到胃裏，從胃裏流到四肢百骸。那些看不見的、還沒好透的內傷，在地空乳液的滋養下，一點一點地癒合了。

賈富貴又捧了一些，灌給俞靜心。剩下的不多了，坑底只剩薄薄一層，連底都蓋不住。賈富貴沒有再喝，把那些留着，萬一以後有用。

做完這些，靠在洞壁上，等着。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天，可能是十幾天，也可能是幾個月。洞裏沒有白天黑夜，分不清時辰。賈富貴有時候醒着，有時候睡着。醒着的時候就在黑暗中坐着，想事情。想上一輩子的事，想這一輩子的事，想俞靜心，想六冥宮。想了很多，也想了很少。睡着的時候不做夢，一覺到天亮——雖然洞裏沒有天亮。

俞靜心是後醒的。比賈富貴晚了大半年。

醒來的那天，賈富貴正靠在洞壁上打盹，聽見旁邊有動靜，睜開眼睛。俞靜心在黑暗中摸索着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泥，眼神有點發直，像是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俞靜心道：賈富貴？賈富貴道：在呢。俞靜心順着聲音的方向伸出手，賈富貴抓住了，握在手心裏。俞靜心的手涼涼的，賈富貴的手熱熱的。

俞靜心道：這是哪兒？賈富貴道：一個地洞。俞靜心道：我們怎麼在這兒？賈富貴道：你抱着我跳進來的。俞靜心道：我？賈富貴道：你不記得了？俞靜心想了一會兒，搖搖頭，道：不記得了。只記得那些人圍上來，然後腦子就炸了，後面的事什麼都不記得了。賈富貴道：你把那二十三個金仙全殺了。俞靜心愣了一下，道：全殺了？賈富貴道：全殺了。一個沒跑掉。俞靜心不道話了，坐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賈富貴把洞裏的情況跟俞靜心道了。萬年地空乳液，修真界頂級靈藥，上一輩子救過自己的命，這一輩子又救了兩個人的命。俞靜心聽完，道：你的命真大。賈富貴道：不是我的命大，是你的命大。沒有你，我早死了。俞靜心沒接話，但握着賈富貴的手緊了緊。

兩個人在地洞裏又待了一段時間。地空乳液的藥力慢慢化開，把兩人的身體徹底修復了一遍。賈富貴的修爲從地仙一層升到了地仙三層，漲了兩層。俞靜心從人仙七層升到了人仙巔峯，差一步就是地仙。再往上就該渡劫了，渡過去就是地仙。

賈富貴把上一輩子的事，一點一點地告訴了俞靜心。從平邑縣開始，家道中落，父母被縣令害死，十歲成了孤兒，在街上流浪，睡城隍廟，跟狗搶食。後來考了功名，當了丞相，給父母報了仇。再後來回家上墳，天上掉下來一把劍，刺穿了心臟，死了。那把劍是俞靜心的純溝劍，被天劫劈碎了，碎片掉到了凡間。

俞靜心的眼眶紅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往下掉。知道那把劍，純溝，當年親手鍛造的第一把劍。沒想到那把劍會殺了一個人，一個從泥濘裏爬出來的人，一個還沒來得及活明白的人。

賈富貴又道：死了之後沒死透。懷裏揣着母親留下的玉佩，玉佩碎了，裏頭有一張金色紙頁，把純溝劍的碎片震飛了，把傷口癒合了，還在丹田裏開闢了一個空間。那個金色紙頁，就是現在丹田裏的那張。再後來，你從天上掉下來，掉在父母的墳前，渾身是傷，萬毒反噬。我揹着你翻雪山、下深海、闖沼澤，找齊了五種毒物，救了你。

俞靜心的眼淚掉得更厲害了。想起了那些事。想起了賈富貴揹着自己在雪山上爬，想起了賈富貴在原始森林裏跟五彩蟒搏鬥，想起了賈富貴在東海差點淹死，想起了賈富貴在毒瘴沼澤裏跪在自己身邊道“你倒是告訴我怎麼煉啊”。那些事，過了這麼多年，想起來還是疼。

賈富貴又道：再後來，蓋東方帶人來道翁極宗，你跟他們走了。我被徑流仙宗的人打傷，心灰意冷，出了宗門，在山裏被土匪打劫，扔下了懸崖。懸崖底下就是這個洞，洞裏有一池子萬年地空乳液。金色紙頁把地空乳液抽乾了，裹着我的靈魂和擔山棍，進了地府，砸進六道輪迴，轉世投胎，投到了李家。

俞靜心哭出了聲。不是無聲地流淚，是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賈富貴道的那些事，聽着像是在道別人的故事，但知道是賈富貴親身經歷的。被劍刺穿心臟，死了一次。被土匪扔下懸崖，又死了一次。轉世投胎，被親爹扔到亂墳崗，差點被野獸喫了。這個人，從上一輩子到這一輩子，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

賈富貴沒哭，但聲音有點啞，道：投胎之後的事你都知道了。被親爹扔了，被母狼養大，後來被溫園修師父帶到虛衍門，修煉，參加五宗大比，在半道上感覺到你出事了，一個人挑戰二十多個參賽選手，一棍子把他們全打了，然後跑出來找你。找到你的時候，你縮在破廟裏，渾身流膿，面目全非，像個被世界拋棄了的破布娃娃。

俞靜心哭得更厲害了。想起了那個破廟，想起那堆爛草，想起自己縮在牆角等死的那些日子。以爲這輩子就這樣了，等死，死了就解脫了。但賈富貴來了。賈富貴跪在破廟的爛草堆裏，把自己抱起來，道：你是我妻，不論何種模樣。

賈富貴道：再後來，咱們弄了功法，治好了你的臉，端了徑流仙宗，端了香氛樓，端了未央宮，殺了王鳳金、王鳳超、王鳳巢、王鳳天。然後被那二十三個金仙圍住了，你發了瘋，把他們都殺了，抱着我跳進了這個洞。

俞靜心不哭了。擦了擦眼淚，看着黑暗中賈富貴輪廓模糊的臉。賈富貴也看着俞靜心，雖然看不清，但知道她在看自己。

俞靜心道：賈富貴，你上輩子欠我多少？賈富貴道：欠一條命。俞靜心道：還了多少？賈富貴道：還沒還完。俞靜心道：那你打算還多久？賈富貴道：一輩子。俞靜心道：一輩子不夠。賈富貴道：那就兩輩子。俞靜心道：兩輩子也不夠。賈富貴道：那就一直還，還到你不讓我還爲止。俞靜心笑了，雖然臉上全是淚，但笑了。

兩人在地洞裏又待了幾天。俞靜心的修爲已經到了人仙巔峯，隨時可能渡地仙劫。賈富貴地仙三層，離地仙四層也不遠了。地空乳的藥力還沒有完全散盡，還在慢慢地滋養着兩人的經脈。賈富貴道：等你的劫渡完了，咱們繼續找那哥仨。俞靜心道：還找？賈富貴道：找。欠的債，得還。俞靜心道：那哥仨還活着嗎？賈富貴道：不知道。活着就殺，死了就拉倒。

俞靜心點了點頭，靠在賈富貴的肩膀上，閉上眼睛。賈富貴伸手攬住俞靜心的肩膀，兩個人在黑暗中坐着，誰都沒再道話。洞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在給兩個人打着節拍。